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帳中硝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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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依沈大將軍看,這接下來的仗,該是個什麽打法?”

“回丞相,宇文熾於我收覆泰城一戰中,已下戰書要與我赤平野上一較高下,是以,這場仗,我必定調集全軍,速戰速決。”

“然後呢?”

幽幽一聲,甚至連頭都不曾擡起。

沈毅皺眉不解。

帳中頓時寂靜無聲,大家都在暗自揣測,夜胤塵此問是為何意?

衛霍將軍見沈毅作答不上,而素來性格豪邁粗獷的他又很是瞧不起朝堂之上花拳繡腿的文臣,更遑論他們還要在戰場上指手畫腳,如今看到追隨多年心中敬服的主帥在這個高高在上的人面前自矮三分,心中憋了一肚子的怨氣,出口道:“丞相大人,我等帶兵打仗數十年,這用兵之道自早成竹在胸。但不知丞相大人又有何高見,讓吾等也有幸受教一番?”

有膽量,有氣魄,我在心裏不住的狂喜叫囂。只是,我不禁為衛大將軍的前途暗暗抹了一把汗。

這一句話,一時驚艷了所有人的目光,連夜胤塵都難得地挑起眉目,意味深長地朝衛將軍看去。靜默地看了許久。

“衛霍將軍——”

冰泉般的聲音危險得悠適而漫長,“軍中人封‘神勇大將’,果然豪情直爽。”

他毫無表情地擡手挑弄了一下熹微的燈芯,鳳眸微垂,“衛將軍重情重義,嫉惡如仇,手下精兵無不精通騎射,戰術靈活,的確是我鸞國軍中一支不折不扣的鷹頭部隊——只是——”

突然一掌拍案,案上立時騰起渺渺灰塵,燭火跳脫,登時,帳中所有人無不心神俱抖。

只見夜胤塵鳳眸間突然寒光四射,言辭清冽:“鳳淩江一役,你因優柔寡斷,當機不斷,指揮拖泥帶水,置三萬將士性命於水火,最終兄弟反因你而死,我軍大敗而亡,死傷損失難以計數,你可知——你當時該如何做?”

我看到衛霍將軍從來沈毅剛強的面龐閃現出不曾有過的羞愧和悔恨,因為被人揭開了一段悲痛的往事,低垂下頭,渾身顫抖。

那弧度優美的薄唇之下仍是不休的喋語:“鳳淩江,你若當即棄江而逃,以退為進,用三個時辰迅速從嘉陵城渡江,從後方包抄敵軍,將其逼至絕境,給他們一個措手不及!你道——那又會是怎樣的大快人心!”

我大驚,這的確是個有魄力的好做法。但是,很少有人會選擇在形勢一片大好之時割舍掉囊中之物。敵人正是看中了衛霍將軍這一點不懼不退的心裏,慢慢誘敵深入,最後一網打盡。

再擡眼望去,只見夜胤塵目光沈靜冷寂,但是逼迫人心的氣勢絕不輸疆場殺伐的淩然。這一質問,震懾了在場的所有人。

“丞相大人難道是專程前來興師問罪的麽?”

這時,沈毅的右路將軍孟戚,見狀頗有些不悅,遂憤然出聲。他知道衛霍將軍因為這場敗戰,因為弟弟的死,足足避世三年。

“孟戚將軍——好!你足智多謀,善推演用兵之陣,無不變幻莫測,令敵人望而生畏。是我軍中難得一見的智將。只可惜——”夜胤塵說到此突然輕笑一聲:“上古赤族炎帝作兵陣九九八十一卦,凡行軍打仗之人莫不爛熟於心,推演變幻,凡千八百種,不勝其數,但若只知以一陣制一陣,則是非勝敗,冥冥之中循環往覆,不是早已天作註定,你以為是也不是?”

此話似是要沖破帳篷,直問蒼天。從沒有人有過這個近乎探究天命本源的質疑,內心驚寒早已難以自抑。

隨後,夜胤塵慢慢地坐回原位,不等孟戚將軍答話,接著又道:“但如果,我們在戰場之上以敵軍之陣自生我方陣勢。你道,這勝數是否由我不由天?”只見孟將軍難以置信得瞪大雙眼,面對著眼前這個光華流溢之下沈靜無波的冷峻面孔,只覺此人只應天上有。

那寒眸卻是微微一斂,覆又冷聲道:“所以,此為最上乘的演兵布陣之法,是為‘天殺陣’。只可惜——你現在也只停留在‘地殺陣’的水平。”

語落,一時再無聲。

整個大帳似乎都被淹埋在那一番驚才絕絕,石破天驚的話語裏,萬籟俱寂。

所有的茅塞頓開,醍醐灌頂,讓氣氛瞬間變成升華的嘆服和仰止。

“好,既然諸位在這關頭上有如此興致,聽我聊幾句拙見,那封烈將軍,本相也一並說一說。我西疆中路大軍若論起來,真正的砥柱中流,這支鐵甲軍堅不可摧……”

“丞相大人!”

我自終於再也忍不住,從人群中站了出來。

早知道他深不可測,卻還是不曾想到他已到這個境界。而我們所有人在他眼裏,似乎都分外的幼稚可笑。

“大人的智謀算計,我等貧賤將士自然望塵莫及,不用您在這裏一再貶低。莫說我們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人了,就連這天下,恐怕也是被大人踩在腳底下玩弄的吧?那您繼續,恕我無法在這裏奉陪!”

“飛雲,站住!”沈毅在背後厲聲地叫住我。

而我只走了半步,就僵在了原地。

感受到一個冰寒的氣息正在從身後一步步向我走來。

“飛雲少將。”

完全辨別不出任何的情緒,卻讓我沒由來的渾身開始顫抖。

“讓本相來告訴你,你五日前真正的處境。”

裹挾著料峭的冷意自面前而來。

頭頂之上,我能感覺到那凝視的目光。

“布局不錯。”

我在心中暗暗地松了一口氣。

“你命鐘隱率五百飛雲軍從山上放下繩索,另五百精兵靠繩索之力從天而降,並在雪中占盡戰鬥優勢,以此先攻破防衛薄弱的北城門……隨後你攜離肅帶兵僅一千五百人從北城門攻入,以誘戰的方式引出敵人伏於城中的主要兵力,並於背後將其一網打盡,可以最大程度的減少我方傷亡損失並將敵人驅逐至南城門……最後的對峙中,你命風三公子攜剩餘五百人早已埋伏在山坡之上,並借助火力來佯裝上千兵力……但是——”

聽到此,我已明顯感受到了他語調中的怒氣。

“你能成功收覆泰城,是因為宇文熾根本沒有動他埋伏在整座萬峰嶺的五千伏兵。你能成功收覆泰城,是因為宇文熾此戰也根本不為攻城奪疆而來!而他彼時若再稍微堅定一點……你們三千人,哪個還能有性命?死無完屍怕都是輕的!”

說到此,他的目光已經狠狠得盯著我了,讓我意識到他是有多麽的不滿意這場我引以為傲的勝利。

“是!我們永遠都有那麽大的差距!丞相大人自然想怎麽擺弄就怎麽擺弄,而我,永遠就只是個自以為是的傻子!”

哐——,此時帳中不知誰的寶劍發出一聲脆響,空氣嗖得被壓抑到極致。

半晌都再沒有任何的聲音。

“但有一計,你用在我身上……卻是贏得很漂亮。”那厲喝之聲到底低沈下去,鳳眸闔起,慢慢道,“兵之詭道,在於敢置己於危難之中,惑敵於先,誘敵在中,制敵而後……你以能而欺我不能,以利而誘我,趁亂而取我,強而避我,怒而撓我,親……而離我。最後,惑我身陷,誘我心亂,傾盤相交。古來兵家之法,飛雲用著,可還……稱心?”

我猛然擡起了頭,望著他緩緩睜開的眼眸,孤寒的流光幽深黯然。

相對,覆雜,再無言。

我平靜下來,偏過頭冷冷道:“不,丞相大人多想了。”

帳外的狂風突然開始怒號大作,而大帳之內卻又是一片空寂無聲。

夜胤塵此時默默地叫退了所有人。

而眾將軍們似乎早已察覺到氣氛不對,如獲大赦般地用上了比上陣殺敵還快的速度。

但是,我卻被一句軍令,留在原地。

“飛雲少將,你留下,這是本相的軍令。”

***

燭火幽幽咽咽,明明滅滅。

人去樓空的大帳裏,倏地一下泛上了滲人的冷意。我隨意挑揀了個靠近營帳口的位置,平靜地坐下。

一時的安靜讓我極為不適,我知道他一直在註視著我,但是,我卻並不想這樣面對他。

“毒可有解?”

走到我面前,他慢慢的屈下膝,仰起頭看我。

我聽到此話卻不禁覺得好笑:“這毒當然不能解。”

一粒紅色的小藥丸伸到我面前,我擡眼看他,看到了微蹙的眉頭和溢滿情緒的眸光。

“把它吃下去。這是解藥。”

“死不了,還不牢丞相大人費心。”

“慕雲舒!”他終於是叫出了我的名字,這個憋在我心底裏最沈重的一塊石頭,也終是可以被拿走了。

我深吸一口氣,已經可以做到十分的淡然冷靜,“丞相大人,你不遠萬裏來到西疆,就是來抓我的對不對?不,就我的身份和以往的所作所為來看,你應該是來殺我的吧。”

眼見著他慢慢地站起來,那目光似能燃燒出熊熊的火焰來。

“慕雲舒!你那麽處心積慮地招惹我,再始亂終棄地背離我,就是為了滿足你的征服欲麽?你以為,進我的丞相府,就跟游赤澄湖一樣隨意……還是你覺得,我夜胤塵也不過爾爾是嗎?”

“那丞相大人是要我負責麽?很抱歉,我慕雲舒,這輩子都沒幹過這樣可笑的事。”

他楞怔在我戲謔的目光之中。我想,我說得應該很明了了,從來都沒有這麽明了過,明了到我在這裏已經一刻也不敢再待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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