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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春秋大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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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乎明白了,這下毒之人,嫌疑者眾多,若不是我替夜胤塵喝了那杯毒酒,也可能難逃幹系。而假使當日他不曾願意救我,那我也……

“這樣的計謀,不是沒有可圈可點之處。只是犧牲太大,回報太小。所以此人若不是還入世不深,便是完全不屑於自己的得失,他……更可能只是想玩一玩。”最後,夜胤塵如是斷定,唇角邪魅翹起。

“所以說,我們可以懷疑到的任何人,都將不會是那個真正的幕後指使者。”日禦無不流露出一絲擔憂:“此人隱得極深。”

“而他唯一能得到的,就是看一場好戲……但是不管怎樣,我都不介意陪他玩一玩。”

夜胤塵輕松地說著,臉上無不流露出自己極大的興致。而我亦覺得,這個人非常了不起,一定是個深谙陰謀之道的高手。

“主上,那青銅門怎麽處理?”日禦溫文地征詢道。

夜胤塵又思索了一刻,“他一定樂見其成我插足江湖滅掉青銅門。但是,動了我身邊的人,青銅門自也死不足惜。”

說罷他突然偏過頭來,朝我勾唇一笑:“不如,這青銅門就送給夫人了。”

青銅門?我神思游離之間聽到這句話,元神立刻被急急召喚了回來。

這是一個江湖上勢力極為廣大的名門正派。

每年武林中舉行的英雄大會,青銅門的人都能在裏面大放異彩,是以江湖地位舉重若輕。重要的是,他們致力於行走江湖懲惡揚善幾十年,聲望更是有口皆碑。可如今此門派正在蒸蒸日上之際,就因為惹到了夜胤塵便引來了易主甚至滅門的危機,唉……我只能輕嘆一聲,我料想的不錯吧,這個主是絕對是不能惹的。真是家門不幸,可悲可嘆矣。

而我,其實還不想以一個新的身份重回江湖,畢竟,人在江湖混,一張臉就已經夠累的了。

誰知夜胤塵噙著笑意繼續說道:“既然夫人都為我們買了這宅院子……那為夫自然要出一份力了,送份薄禮給夫人,以表心意。”

日禦的嘴角抽了抽,堂間三人的表情驚異到不能自已。

而我……沒有人能夠理解我的煩惱。

首先,房子不是我為我們兩人買的。其次,這份薄禮也未免太……燙手了!

“星戟月戟,你們以後就跟著夫人打理青銅門。”

在一眾人灼灼驚詫的目光下,夜胤塵拉著我的手瀟灑地離開了前廳。

我此時才感覺到他的手心還是水涼水涼的,微有冷汗滲出。雖然摸著很舒適,卻明顯是內傷虛疲之象。

“是否覺得壓力太大?”

忽然如此低沈柔和的語氣,如此這般認真的眼神,讓我一時間臉紅心跳起來。

我非常配合地點點頭。

而我其實是想,不能欠他太多,也不能跟他再有諸多牽絆。畢竟,我還無法確定他是否知道我是誰,他是怎麽看我的。而我也已有自己的一些篤定和堅持,比如說……

“可想隨我去下一屆瓊州的英雄大會玩?”

我聽到這個詞,眼睛刷地就亮了起來。

我從沒有參加過江湖上正宗的英雄大會,因為在我們邪教的眼裏,那不過是名門正派們在天下人面前宣揚自己俠肝義膽,除魔衛道的一個秀場。說是秀場,實在不為過。天底下真正的邪門惡派,就如殘影樓,就如惡靈谷,就如奪命門,他們又有幾個敢真正親自動手以絕後患的。數年之前,有一個邢蒼就已經很不容易了。而蘭芷,他多少年也不曾再出現在江湖中,儼然已是被神話之人。故而現在的這些人,都早已不再被我們放在眼裏,大家相安無事和平共處得感天動地。

未及多想,我的嘴便十分誠實:“好想……”

可是說出來之後就有些後悔糾結,或許明年我人都不知道會在哪兒……這種約定,真的只是徒增遺憾的好調料。

夜胤塵看著我興奮的模樣,滿意地微湊上來,輕聲說:“到那時,你再接管青銅門,想必也更為名正言順一些。”“可是,我覺得我真的無法管理好一個大門派。”我不懂為什麽在樓裏仙師父如此看好我,委以我重任,但現在就連夜胤塵也這麽看好我。

他眉梢一揚一揚地挑起:“夫人的才幹,本丞相心裏有數……再者……你還有我在。”

這句話,讓我幾乎要錯覺地感動,他是對著我,慕雲舒,說的。

“夜胤塵,那夜你沒有受傷耶……當時的情形給我講講。”晚上,我被他圈在懷中,完全被當做枕頭一般,分外沒有睡意。

“這個世界還沒有人能傷到我。”頭頂上的聲音很沈靜而好聽。

“但是三天前你似乎受了很重的內傷。”我也沒想到我偏偏就提了那不開的一壺水,但我其實是想問問為何他的身體恢覆得如此之慢。

豈料抱著我的臂彎突然加重了力道,似是難以解恨一般的聲音傳來:“你自己想想是因為誰。”

“胤塵……對不起。”

是夜,大約我們都累了,睡得從未有如此的安穩。

***

日子潤物無聲,不知疲倦地從指縫中慢慢溜走。轉眼已到了初秋時節。

整個帝京被一片璀璨金黃的銀杏濃稠地浸染著,引得人心柔軟而溫煦。我的心情也並未有以前入秋後的蕭索,反而,在淡淡的安寧之下包裹了一層暖心的甘甜。

然而,我要喝的苦汁卻依舊從沒有停過,每日醒來便會看到一碗藥四平八穩地端坐案幾之上,著實是非常的囂張,讓人看著很是厭惡也很頭疼。同時,由於毒沒有完全解掉,我的身體始終能感覺到一股邪惡的氣息和已有的蠱毒在廝殺碰撞,交織相融。這種感覺比血液流淌還要清晰,是讓我不得已強顏歡笑的幕後主使。

夜胤塵自那日之後的第二天,便開始繁忙起來。大約伴隨著他的回歸,朝堂之上又會掀起一番人心惶惶的軒然大波。據我所感,他是有心要慢慢地將這筆債討回來的。故而在這一件事情上,我難得的對他的謀劃充滿了滿心的等待和好奇。

他不想讓更多人知道我的這個住處,本來決意帶我住回丞相府。孰不知送神容易請神難,自打出了那個險些致我一命嗚呼的傷心之地,我就不打算再回去了。

可是任何一個理由都被我絞盡腦汁地用了一個遍,甚至連星戟月戟都被我拉進了這潭渾水,可一切的奇思妙想都是徒勞,夜胤塵皆清雅冷笑充耳不聞。

所以每日當我毫無道理地賴在自家小宅的床上沈沈睡去之後,初晨夢醒,卻還是發現自己又被抱回了他美的不真實的攬月閣寢殿中。

說它不真實,是因為這裏的玉樹香花,雕帷幔木,一件件,一張張皆是稀世罕見的珍品,說它美,是因為它們在一起不奢不艷,卻反而營造了一個更為清雅幽築的氛圍,然,絕不低調。

最終,我這些天的日子便被默許為如下節奏:每日艷陽初照,我便可以興奮地回我的小宅,一日自由;日暮時分,再被夜胤塵以各種威逼利誘的方式接回府,一夜枕頭。

我總覺得這很有毫無名分的偷情意味,夜胤塵則肯定道:“夫人既喜歡這種感覺,為夫自盡心竭力,配合夫人。”

罷了罷了,能有半日的自由已實屬命運的眷顧,我覆該有何求?

後來,我還挑了個良辰美景,起興問夜胤塵那一夜我所中何毒?

這個問題讓我好奇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身邊的人連帶瑾玉皆是三緘其口,讓我憂郁不已。再問我所服之藥是何配方,大家一致不清楚的態度更是讓我立時轉憂為怒,化悲憤為力量,這股力量也讓我成功地鼓起勇氣去問那尊明顯給大家下達了命令的大神。

“我已派孤落去北陸天山尋藥了,怎麽好奇這個?”

夜胤塵此時手執一杯紅桑烈酒,臥於石榻之上,一彎如鉤冷月之下幽魅的驚似天人。而我,則選了個舒適的位置,倚在他身邊。

他此話反問得理所應當,就好像這件事與我沒什麽幹系,讓我一時也尋不著一個問下去的理由。但其實,我是有一個強烈的理由的。這毒一日不解,我的心就一日虛浮,這解藥一日不知配方,我就一日不得自由快活。

但見他又輕抿了一口酒,薄唇上沾上了一層剔透鮮紅的汁液,登時便幻化出幾分嗜血的魔性來,聲音悠適:“此時的孤落,應該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

“夜胤塵……我還想問……”

“沐兒,是否該改一改稱呼了。”

他生生打斷我說話,料峭的眉梢清華尊貴地望著我。

可誰能想到如此金玉的外表下卻住著這麽一個幽怨又拘禮的心。

我頓了一頓,“丞相大人,那你今年……”

鳳目微瞇寒光乍現,我的汗毛立刻揮斥方遒般地豎了起來。

“胤塵?”

弱弱一聲試探,他這才斂起寒光,輕笑著示意我繼續,真是太難取悅了。

“前些日子,你過得是多少歲壽辰?”

他難得正兒八經地回答了我這個問題:“二十六。我生於天璽百二十四年,五鳳鸞飛月,上日,未時。”

“八字果然甚合!”

我堆了一臉的笑容,情難自禁地拍手興嘆,還好他不是我命理註定的夙世克星,如此一來此生便少了一個夙世冤家,有了生辰八字的良好保障,我突然對未來混跡江湖多了幾分憧憬和信心。

思索間,他突然起身緩緩地湊近我,深邃的目光閃動著幾分春水星光,粼粼動人,溫柔的聲音從未如此透肌入骨,撩人沁香:“沐兒,我們此生不要信命……只信彼此……便足矣。”

每一個字,真如誓言一般傾吐,讓我沈淪在漫無邊際的深淵裏,瘋狂地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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