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著實很大，轉了一圈對比下來，我才發覺殘影樓充其量只算得上秀致，唉……江湖門派果然如何都比不上這九五朝堂來的闊綽。

精挑細選了一塊上好的賞月之地，彼時清風拂過面頰，杏花還未曾休憩地零落翻飛，玉蘭也吐露著裊裊馨甜的香意。這裏，是丞相府中最偏遠的一片山林，疊錯的山石之上，相府所有的美景盡收眼底，因為鮮少有人打擾，一地的花瓣淌在腳下，暖暖絨絨，綿綿香香。真的是個月下相會，互訴衷腸的世外仙境，但唯一可惜的是，今夜與我相會的人是夜胤塵，唯一可惜的是，我還要對他上演一出直訴衷腸的戲碼。

席地而坐，斟滿了一杯青檀溪，註視著羞澀的月光，興味淺笑，將酒仰頭一飲而盡。

酒氣有些清烈，卻盈湧出潤澤的沁心之感，後味甘甜清香，唇齒氣絲如蘭。想必愛喝之人皆有君子之風，譬如我。但我覺得凡事也有例外，譬如夜胤塵，他怎麽看，也不像君子。但是，讓我意外的是，他也愛喝青檀溪。

半倚青石信手拈花，手指染香，沈香玲瓏……撫弦摩挲弦入天音，月伴繚繞，欲癡欲醉。大約，我不得不承認，本來用作壯膽的酒，真的讓我喝得有些醉了……

而夜胤塵尋聲而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醉人的場景。月下的女子一襲皎白華紗，肌膚勝雪，宛若仙子，眉目靈魅絕塵，難掩一絲醉意和慵懶的嬌俏神情。她此時正隨性地倚在一叢青石花瓣間，抱琴而撫，執杯而飲，與玉蘭而語，不知在說著什麽情話，與煙渺嘻戲，好似柔情的逗弄。與方才淩煙閣中那麽明艷，奔放而令人震撼的身姿曲調迥異卻暗拍相和。

自從知道這個女人的身份後，他的心裏一直是蘊匿著怒火的。但時至現在，這股無名的怒火終於成功的激起了他的征服欲。他的身體微微地震顫了一下，何時，自己竟然會有這樣的反應，他自己也從未料到。

而現在，他不得不承認，這般性情的女子，這般惑人的容顏，果真會是一杯烈性的毒酒。

那麽，既然她如此喜歡演，且陪她演一演又有何妨？

“沈沐婉——”

我遲疑了一下，從鳳斫的琴弦上緩緩擡起頭，這個如謫仙般俊美清冷的男子又出現在了我的面前，月光的清輝下，宛若九天神祗。

他用那深邃的琉璃瞳眸靜靜地註視著我，似是看穿了我的前世今生，並且也不怎麽看得上我的前世今生。沒有了淩江閣的盛怒，卻又還原了一些淡淡的無情和覆雜，個中，還夾雜著一絲欲說還休的欲念。我想，我果然是醉了，看出了這麽多道意味。

“丞相，沐婉在這裏先給您賠罪了。”

他緩緩走過來，優雅地與我相對而坐，神態七分無波，聽到我的話之後，隨即便添上了三分的慵懶，極是罕見。

“你有何罪呢？”

聲音宛若花香般繞梁，支在青石上的手臂修長皓白，手指斜斜搭在墨玉般柔亮的青絲上，衣襟微微松寬，光滑細膩的胸膛似隱似現，第一次看到這樣的他，體態如此魅惑的誘人，如此令人過目難忘。

我咽了咽口水，眼睛有些發直，嘴裏頭慢了好長一拍。

“……沐婉罪過有三……其一，沐婉未經丞相的允許在帝京尋來了這舉世難尋的百年青檀溪，上古鳳斫名琴，在這且將入夜之時打擾丞相前來賞月小酌，是為隱瞞之罪。其二，沐婉讓丞相在府中恭候多時，是為不敬之罪。其三，沐婉的琴藝不佳，方才您也聽聞到了那般生澀之音，恐怕空有好琴卻未能讓大人盡興，是為不才之罪。”

知道他極愛撫琴之後，為了演這出戲，我連自己向來不忍正視的弱點都不得已暴露出來，從此這世間，又多了一個嘲笑我琴藝的人，真是令人委屈。

“照這麽說來，我反而應該賞你，賞你為取悅我而用心良苦？”睜開雙眼，唇角微勾，一雙雕琢入畫的鳳眸雖有笑意，卻未達眼底。

可不就是，我在內心一片拍手稱是，簡直用心良苦到苦不堪言。

“沐婉並不敢邀賞，卻只想借酒、借琴，借月光邀丞相來賞此美景，是為’邀賞’。”

我總覺得，我說的話總是分外的到位，完全可以引得大家和睦而坐，談天說地，然後曲罷人散，回家睡覺。但是，在夜胤塵這裏，他總能把我的話帶向通幽曲徑的深深庭院，讓人找不到出路，摸不著頭腦。那麽敢問丞相，到底深有幾許？

“不用這般花言巧語……夫人的局布的確有幾分巧妙。”

他說罷便執起酒杯，一飲而盡之後，神色清明地繼續道：“而且夫人……也成功地勾起了我的興趣。”

“丞相是否會不喜歡？”

我害怕地嬌羞一笑，不喜歡便是最好，因為這樣我就可以失望而開心地離開這裏，回家睡覺。

片刻的安靜之後，但見夜胤塵突然意味深長得笑開，“非也，既然夫人如此用心於我，我又如何會不滿意？”又是仰首一杯，我覺得，此時的微笑，已然透著點誘惑的味道。

而我的微微一怔，既為美色，也為那個意外的“滿意”。

他起身從我懷中拿過鳳斫，懷抱而坐，伸指輕輕挑起一根琴弦，銀華下，弦音泠泠如月河裏傾瀉的流水……

一雙指節分明而白皙的手，分明溫柔卻撥弄出一段暗藏洶湧的低沈之音，似含著一絲的不快與掙紮，聽得人心有焦灼，但是未過許久，一曲鏗鏘慢慢化作一串纏綿的清音，絲絲膩膩，如情人的呢喃低語，令人無可抗拒地進入了一片直訴衷腸的意境當中。

這個丞相，琴藝竟是如此的了得，他的琴音一直在撥動著我的情緒，讓我有一瞬的沖動，想卸掉所有的偽裝，踏樂而舞，從此不問蒼生。

“夫人可知這把傳世名琴有何寓意？”

突然雙手覆琴，琴音便在此刻戛然而止，他擡眼向我看來。

“沐婉其實對古琴……一直悟不通透。”我有些疑惑。

難不成，這把琴，就像大名鼎鼎的瀾滄劍，有著一個持劍之人必不得善終的傳言？我內心暗驚，這下不妙，把我的心思表達得太通透了。

“鳳棲於梧桐，卻甘斫梧桐，只為琴瑟和鳴。這琴，素來都是男子贈予女子，意為天地寂滅，萬物枯槁，不過過眼煙雲，鳳可無棲身之所，卻絕不會負吾之所愛。”

我本能得呆住了。

本來正打算為這把兇邪之琴辯解一番，可是現在……我真的更想好好地辯解一番了。

我的這個表白，雖然是從夜胤塵口中說出，可是來得也太過迅猛，太過始料未及了些。這下，他一定認定了我的思慕之情了吧，誰叫我還在前面布置了這麽個花前月下的好鋪墊。

我一時再也無法喚回做樓主時那熟稔於心的狂妄和驕縱，只因自己此時也是臉紅心跳，穩穩地感覺到一把春雷打在了腦袋上。

那如傾吐誓言般的聲音，一字一句，是那麽沈穩有力，如驚濤拍岸，搏擊著我的心神，讓我一時覺得，若眼前的這個男子，他願意給出誓言，就一定可以用一生一世去守護。

然而，誰又會如此幸運，能得到他的誓言。而誰又如此不要命，想要他的誓言。

“夫人，可是這個意思呢？”

夜胤塵專註地註視著我的眼睛，看進我的心裏，我想，他應該盡攬了我一切尷尬羞澀且又動容的神情，這大約是我防線最弱的一次，因為毫無防備，也因為心弦微顫。

“丞相大人……”

我楞怔了許久才輕聲開口，“如您所見，沐婉會一些武功，就並不是一個只知兒女情長的嬌弱女子。這鳳斫尋來，只為送丞相，沐婉卻萬萬不敢做它想，丞相若不喜，權且當做饋贈之禮便好。”

身為人妻，正常的反應都應該是半推半就地表明自己的心意，真是可憐的人妻，真是可憐的我。我厚著這絕世的小臉，不作任何否定，舉起杯中酒，連忙一飲而盡，可是這胃裏，就如喝了十壇青檀溪一般的燒。

“夫人的心意，本相不會……不喜……”

我有些茫然，只聽夜胤塵繼而又溫和地說：“既然如此，韶華莫負。夫人傾城之姿，可否為本相和琴而舞？”

神情覆有回到了慵懶之上，暖風襲來，微微開敞的衣襟裏終於露出那健壯緊實的胸膛，月光之下，滑美誘人，我再一次咽了咽口水。

“啊？其實，我也不善歌舞的。”

他展顏微笑，不曾理會我，低頭自顧撫起了琴。

無奈之間，我站起身，帶著一身的花瓣和馨香，踏花淩空。

琴音渺渺如訴，身影裊裊而舞。花影曾說，任天下誰人看到我縱情的跳舞，都會無法自拔地愛上我，盡管這話就猶如王二癡的讚揚一般不可相信。但是，我依然還是用盡了技巧和花哨的動作裝點著我的舞姿，總之極盡笨拙之意，只為不再引起他的註意，而此時夜深人靜，我也不能引起他的興趣。

“丞相，沐婉真的不太精通琴棋歌舞。”

一舞終了，我感到陣陣的眩暈，慢慢地停下了舞步。

“沐兒，你過來。”

他放下琴，朝我伸出手，鳳眸漾著笑意，興味盎然。

我在他身邊找了個地方坐下，怎料還沒坐穩便已被他溫熱的手掌拉入懷中，動作翩然自若，我的臉就這樣毫無預料地貼上了他的胸膛，溫熱的肌膚，有力的心跳，剎時間臉就被燙得紅撲撲的。

頭頂上隱隱傳來富有磁性的聲音，溫柔而深情：“夫人這一舞，似乎跳的有些疲倦。不如，為夫陪你早些歇息可好？”

“丞相，”我撐不住身體的重量，沈沈地靠在他身上，“沐婉不勝酒力，可能是有些醉了，只是，沐婉真的還想再陪陪您，不負如此夜色，不負……”

大約，這個胸膛給我帶來了安穩而舒適的感覺，大約，我真的喝醉了，醉到不知不覺說了些胡言亂語，便沈沈地進入了夢鄉。

夢中隱約聽到一個熟悉而魅惑的聲音，“慕雲舒，既然我的身體非你所欲，那麽，你要的又是什麽呢？”

我在夢中傻傻一笑，這又是哪個大膽的家夥要來做我的男寵呢？他不知道，我想要的就只是一個好夢，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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