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一十六章 選擇(大結局) (2)

關燈
良也罷,怎麽做人關鍵還是要看上位者如何表態。

但攝政王的態度卻依然暧昧。

即沒有懲罰那位“胡言亂語”的小官,也沒有叱罵“忠君愛國”的保皇黨們。只是當眾把那折子燒了,隨後就退朝離去,一言不發。

心思縝密,嗅覺靈敏的老狐貍們立刻就從這一舉動裏嗅到一絲“翻天覆地”的氣息,各自在心頭盤算著將來的路途。

作為保皇黨精神領袖的漁陽王得知攝政王一言不發直接退朝,在書齋裏長長嘆息。

攝政王已經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了,可見是真下了決心。

王爺一旦做出了這樣的暗示,底下人會如何做,那就不言而喻了。

正所謂墻倒眾人推!陛下險矣!

“難道我們就乖乖任人宰割,什麽也不做嗎?”老王爺最鐘愛的孫子,年輕的博山郡公末暧義憤填膺。

“沒有了長生觀,光靠皇親國戚們,難啊。我們手頭終歸是沒有兵馬呀!”老王爺閉上眼嘆息。

“祁進不是跑了嗎?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我不信他會就此罷休!”

說道祁進,老王爺又睜開眼。

“可是陛下還在攝政王手裏。”

“那我們就把陛下救出來!”

“救出來?談何容易!你別以為街上的官兵少了,就能出去。這是擺個樣子迷惑人的,就等著人上鉤呢。”

“那難道我們就這麽幹等著?”

“對,等著!再看看局勢!只要陛下還是陛下,我們就還有機會!”老王爺重重握拳。

“可是……”

“不要再說了!時局越是不明就越要沈得住氣。我經過的事比你吃過的飯還多,聽爺爺的沒錯!下去吧,這段日子就不要進宮了,告病在家養幾天。”

話到此,末暧也不能再說什麽,只好抱拳施禮,退出了書齋。

等?等到什麽時候去?陛下還在大行宮裏生死不知,他哪有心思在家裏養病。

等能等出個什麽結果來?命得靠自己去掙!幹等著能有什麽用!

不行,他不能在家裏傻等。

他的去大行宮,到陛下身邊去,給她支持,給她力量!

大行宮裏全是金羽衛,圍得跟鐵桶似得,想要進去談何容易。

於是末暧就把主意打到了展麟頭上。雖然大家各自為政,立場敵對。但展麟對陛下的情意他還是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倘若是為了陛下,或許這小子能行個方便。

金羽衛防的了別人,難道還是防著攝政王世子。

他把事情求到展麟跟前,讓熊孩子很是為難。他又不是傻子,豈會不知道如今是非常時刻。父王要當皇帝,他是支持的。可陛下的安危,他也是關心的。末暧這人,一肚子陰謀詭計,不得不防。

他沈默著不肯答應,末暧自然是拍胸脯保證自己只是去看一眼陛下。只要看一眼就行,連話都不必說。他要是不放心,到時候自己就寸步不離他的身邊,什麽不該說的不該做的,絕對不說不做。

只要讓他看一眼,看到陛下好好的,他就心滿意足。

展麟表示陛下就是好好的,他不去看她也好好的。千真萬確,親眼所見!

“口說無憑,眼見為實。你就算是說破天,我沒親眼所見,就不能心服口服。”末暧卻是認死理了。

“何況,這也不是為了我一個人安心。更是為了陛下安心!你我二人是陛下身邊唯一可用得力的,可你的身份特殊。陛下便是見了你,也不能確信自己性命無憂。若還能見到我,她才會真正安心。便是為了她,你也得讓我去一趟!好安她的心!”他又說道。

說道讓陛下安心,到真叫展麟心頭一動。

這才點了點頭。

“好吧。那你可要說到做到,跟在我身邊,不許亂來,也不許說話。只能遠遠看一眼!”

“那也得讓她看到我呀!”

“這是自然!我不是為了你,是為了陛下!”

展麟說到做到,果然拿了一套親隨的衣服讓末暧換上,還把他的臉塗黑,貼上胡子,喬裝改扮了一番之後,帶著他一起趕往大行宮。

為了不引人註意,還特地等到天黑才上山。雖然大行宮裏燈火通明,守衛徹夜巡邏。但燈火下的人看起來總是和平常不大一樣,比較保險一些。

到了宮門口就下了馬,雖然他貴為世子,可進入內宮還是不能帶親隨的。好在他一早就有準備,以敬獻香料細物唯有,準備了一只上好的楠木箱子,讓末暧擡著。

箱子自然是被打開來驗過,大箱子裏面是各色大大小小的箱子和幾個瓶瓶罐罐。大大小小的箱子裏全是各色香料和兩套瓶爐三事。瓶瓶罐罐裏是精煉的白蜜和蘇和油,專供調香用的。

雖然小皇帝的鼻子金貴,不喜用香。但山裏蟲多,不熏香可不行。而且正因為她金貴,挑剔,故而所用的香料香油更得精挑細選。

大行宮裏原本預備的,都用不上。

既然箱子裏的東西都是對的,宮門口的金羽衛士就放行了。

於是展麟便帶著末暧一路往裏,很快就到了末璃居住的含風殿。

含風殿地勢高,夜晚格外清涼。

廊下侍立著四個宮女,肅穆垂立。見到有人來,站門口的立刻轉身進去稟告,而另一個則邁步上前招呼。

“世子請稍後片刻,已經進去通報了。”看到他身邊還有一個人,那宮女便擡頭瞄了一眼,有些好奇。

展麟並不吭聲,只是點了點頭。

不一會進去的宮女也出來,欠身道。

“世子請進。”

展麟便帶著末暧進去了。

邁步到裏面,末暧的心就咚咚直跳,有些管不住自己的雙腳,情不自禁就加快腳步,直接走在了展麟前面。

展麟急忙一把拉住他。

“你做什麽?”

末暧渾身一震,卻不回頭,梗著脖子向前,直勾勾看著前面。

他輕呼一聲,喉嚨哽咽。

“陛下!”

還好!還好她依然好好的!只是,面容憔悴,嘴唇帶疤,整個人也越發顯得清瘦,一定是受苦了!

想到她獨自受苦,無人可依,他的心就揪痛。

“末……你?你怎麽來了?”末璃蹭的就從矮榻上站起,蹬蹬蹬走下來幾步,伸手一把握住他的手。

沈甸甸的木箱子壓在她的手上,她也覺不出疼,只覺得末暧的手很熱,微微顫抖。

不但看到了她,還摸到了她。末暧眼圈紅了,臉也紅起來。幸虧塗了一層顏料,不然就要出醜。

“陛下!你還好嗎?”

“好,我沒事,你別擔心!”末璃握了握他的手,隨即對寶盒使了個眼色。

寶盒上前接過箱子,又讓李薔到門口看著,不讓別人進來。

末璃這拉著末暧到屏風後面。

“你是怎麽來的?”

末暧這才想起還有展麟,回頭看了一眼,面帶愧疚之色。

“是展麟帶我來的。”

說完,他還特地走到對方面前,拱手深施一禮。

“多謝世子成全!”

裝模作樣!做給誰看!

展麟臉都黑了!說好的只看不出聲呢?合著全是騙人的!他真是傻了,才上這惡當。

可滿腔的怒火也不能對著陛下發,畢竟陛下看到末暧是千真萬確的高興。

只好別過頭去冷哼一聲,不搭理他。

末暧直起身,幽幽嘆氣,伸手握住他的胳膊。

“看在陛下的份上,你就原諒我這一回吧。”

“你還有臉提……咦?你做什麽?”他撩胳膊要甩開,忽而就覺得手臂上一陣刺痛。

隨即就覺得一陣頭暈目眩!

末暧舉著手退開一步,面無表情。

“你……”展麟也連忙後退,可只邁了一步就砰然倒地,癱軟不起。

“怎麽回事?你對他做了什麽?”末璃看傻了,連忙跑過去扶起展麟。

展麟面色潮紅,呼吸急促,一副昏迷過去的樣子。

“只是烈性的迷藥罷了,不會有事的!”末暧連忙解釋。

“迷藥?你迷他幹嘛?”

“陛下,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我們趕緊準備準備,回京城!”

“回京城?怎麽回去?”

“我和世子怎麽來的,陛下和我就怎麽回去!”

“啊?”

“陛下快幫我把世子的衣服脫了。我和他身量差不多,有我來喬裝他。陛下穿我的衣服,扮成我。我們就這麽原路回去!”

他一邊說一邊開始脫自己身上的衣服。

“這不行的!你那裏像他!”末璃連連搖頭。

把外衣一脫,末暧就跟變戲法似得從懷裏掏出一把金發,還有幾包藥粉。

“不就是頭發而已,我早有準備!”

原來如此!

“陛下,快點動手!晚了就趕不上城門守衛交班。你放心吧,城門守衛裏也有我們的人。不會仔細檢查的!”

兵行險招,雖然險,可也不是沒有機會。只要陛下能回到京城,等天一亮出現在眾人面前,攝政王再想要對陛下不利,就得看看天下人依不依。

然而先不管天下人依不依,此時此刻,這個驚險的逃亡計劃,末璃頭一個不依。

“不,我不走!”她用力甩開他的手,站起來連連後退。

末暧呆住了。

“為什麽?陛下你留在這兒,萬一攝政王對你不利,如何是好?”

“不,他不會對我不利的!”

“怎麽不會?陛下你糊塗啊!你可知今天朝堂上有人遞了折子,要他展萬鈞登基當皇帝。他當了皇帝,還能容得下你?”

“我本來就不想當皇帝!他願意當正好!”

“你說什麽?陛下你說什麽?”末暧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蹭的就站起來,惡狠狠瞪著眼前的末璃。

“我說我不想當皇帝!”

“胡言亂語!”末暧怒吼。

“皇帝是你想當就當?不想當就不當的嗎?你不當皇帝,誰來當皇帝?”

“展萬鈞啊!他比我合適!”

“不行!絕不能讓展萬鈞當皇帝!他當了皇帝,我們末氏一族又當如何自處?陛下休得胡言亂語!你莫不是怕了?怕他讓你死,以為把皇位拱手相讓,他就能饒你一命?不要太天真了,我的陛下!自古歷朝歷代,有哪個開國新君,會留著舊朝國君的性命?便是當時不殺你,也不過是讓你茍延殘喘幾日罷了。待他江山坐穩了,也是一樣要你的性命!”

“他不會!他不會殺我的!”

“憑什麽?他憑什麽就不會殺你?”

“因為他愛我!所以他不會殺我!”

“你說什麽?”末暧驚呆了。

末璃也呆了,沒想到此時此刻她竟然會喊出這樣一句。所以事到如今,她還是堅信展萬鈞是愛她的咯。

可他這麽愛她,她卻辜負了他。

想到此,她突然覺得後悔,鼻子一酸,伸手捂住嘴,滿口苦澀。

“我愛陛下,可陛下愛我嗎?”低沈的嗓音響起,帶著一樣的苦澀。

末璃猛然擡起頭,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末暧則仿佛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一般,整個人猛然躥起,四處張望。

“誰?是誰在這裏?”

展萬鈞自陰暗處邁步而出,皺著眉遠遠看著。

“攝政王!你怎麽在這兒?”末暧嚇得後退一步。

“博山郡公你不是也在這兒。”展萬鈞原地不動,眼神淡淡掠過。

“我……”末暧立刻趕到一陣生疼,下意識的避開了他的眼神。

“你對我家展麟做了什麽?”

想到展麟,他立刻一把拽過世子,用胳膊勒住。

“你不要亂來!”

展萬鈞眉頭越發緊皺,面色陰沈。

“不要亂來的,是你吧!你這是要把自己和陛下都置於險境嗎?”

說完,輕輕一擡手。

窗外立刻燈火大亮,無數弓箭手的影子倒影在墻壁上,每一個人手裏都拿著拉到滿弓的利箭。

末暧頓時楞住。

末璃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

“快放開展麟!不要亂來!”

末暧還想掙紮,但看到末璃擔憂的眼神,最終還是放棄了掙紮。

把展麟搶出來,末璃扶著他,懷裏沈甸甸的,幾乎保不住。只能歪歪斜斜的站在那裏,對著展萬鈞哀求。

“展麟沒事!他只是中了迷藥,沒有性命之憂!末暧他只是因為關心我,一時糊塗,你別生氣。我不會跟他走的,真的,你相信我!”

“事到如今,你還叫我相信你?”展萬鈞道。

末璃低下頭,無聲落淚。

“對不起!我知道我已經沒有讓你相信的資格。但,但你還是愛我的,對不對?所以我求求你,放過末暧吧。他只是……只是太擔心我了!”

“你為什麽這麽肯定我還愛你?末璃,你還有什麽能讓我愛?”

已經不愛她了嗎?她心裏開始發慌,然而此時此刻末暧的性命還懸著,她只能強打起精神。

“那就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求你了!”

事到如今,她的愛與憐,還是放在別人身上。

展萬鈞垂下眼皮,輕輕一揮手。

“來人!送郡公回去!”

立刻有一隊披甲帶刀的侍衛進來。

從剛才陛下和攝政王對話開始,末暧就聽傻了。到了此刻他忽而清醒過來,伸手一把抓住末璃。

“陛下,不,我不離開你!”

末璃又氣又急,又覺得莫名欣慰,用力抹開他的手。

“快走吧!以後別再做這樣的糊塗事!你還說我天真,你自己才是真天真。你以為你有多大的本事?你的小計謀,在他眼裏什麽都不是!”

末暧還想抓他,可已經被侍衛們抓住,不由分說就帶了出去。

展萬鈞也扭頭就走。

“等一下!”末璃連忙追上去一步。

“不要過來!”他停住腳步,側頭喝道。

她停住,楞楞看著他。

“我……對不起!我錯了!”

“事到如今,還說這些有什麽用!不是你錯了,是我錯了!”

“不,不是……”

“不是?難道說,陛下愛我?”

“是,我愛你!”

“但陛下還是要回去。”

“是!”她低下頭。

“即便陛下為我生下孩子,也要回去?”

她渾身一震,擡起頭,張了張嘴。

“回答我!不要騙我!說真話!”

“是!”

“連孩子也不能讓你心甘情願留下?”

“對!”

果然如此!他深吸一口氣,仰頭緩緩閉上眼。

展麟說得對,她就是那個天女。即便是有了孩子,只要能披上羽衣回到天上,她還是會毫不猶豫頭也不回就離開。

也許她並沒有騙他,她是真的愛他的。只是這份愛,沒有他想要的那麽真,那麽純,那麽濃,那麽義無反顧。

她付不出那樣的愛。

但他可以!也許也沒有那麽真,那麽濃,那麽義無反顧。

但至少,他的愛可以放手。

緩緩吐出胸口的悶氣,他目視前方。

“我愛你,末璃。我是真的愛你!有生以來,這樣的感情,是頭一回,只對你。將來還會不會有,我不知道,也不想再要。太痛,太苦,太無奈。”

“對不起,對不起!”她無言以對,只能抱歉。

“你想走,就走吧。孩子的約定也不必了!這世上被你拋棄的人太多,就不必再多添無辜的孩子。”

“對不起!”

“你就好好待著吧。祁進既然沒死,總還是會回來找你的。他沒來的時候,你就乖乖的,不要礙事,也別讓我想起你。”

“我……”

“不要讓我再見到你!”

說完這一句,他就頭也不回,邁步而去。

末璃傻傻站在原地,一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感覺心裏有什麽東西終於徹底碎了,並不覺得有多疼,但就是缺了一塊。

他終於放手了,她終於自由了,可是也終於徹底的失去了他的愛。

這究竟是值得還是不值得?



鬥轉星移,時光流逝。不知不覺之間,綠葉變成了黃葉,天氣也一天比一天涼了。

祗垣寺的彌勒大殿地基完工的那天,一直在大行宮避暑的皇帝陛下終於回京了。尚未入宮就先到了祗垣寺的新址,為彌勒殿主殿正式開工祈福題詞。

說是題詞,其實不過是早已經寫好的匾額讓她點墨而已。畢竟小皇帝的字很一般,真讓她寫了,也沒臉掛出來昭告天下。

時隔整整三月,陛下終於再次亮相於眾人面前。

並不是眾人想象中的憔悴倉皇,倒是一臉平和,雙目慈悲憐憫。

據說是因為陛下開始修習佛法,還時常召見祗垣寺高僧澄凈到大行宮親自說法。每次參禪禮佛,恭敬備至。

這彌勒殿,便是陛下靠攏佛門的有力作證。

當然,這不免也讓有些人猜測,小皇帝是不是眼看長生觀不行了,所以改立祗垣寺,好再樹立一個臂膀。

可祗垣寺能跟長生觀比麽?一個才剛剛起步,另一個可是百年經營。小皇帝這臨時抱佛腳,也太遲了吧。

但不管外人怎麽猜,總之陛下倒是潛心向佛了。

回到皇宮裏也不住清心殿了,而是另外選了一處幽靜之處,改成佛堂,住了進去。

從此,就在佛堂裏念經拜佛,不理世事。

保皇黨自然是不依!小皇帝才幾歲?剛娶了媳婦還沒半年呢,就成了帶發修行的和尚?往日裏沒聽說陛下喜歡佛法呀。這定然是攝政王搗的鬼,是想把陛下關起來,好仍由他擺布。

不行,陛下怎麽能去當和尚!強烈要求陛下回來!

鬧了幾天,陛下倒是真露面了,在清心殿上了早朝。

身上穿著龍袍,龍袍外面卻套著一件淄衣,脖子上還掛著一串煤精做的數珠。當著文武大臣的面,就盤腿坐在龍椅上,閉著眼自顧自念起經來。

看得所有人都傻了!

皇親國戚和老學究們一看她這個架勢,還得了!一個個噗通噗通跪倒在地,撕開喉嚨就哭天搶地的嚎起來。

喊先帝的也有,喊萬歲的也有,喊聖賢的也有,總之喊誰都沒用了。

小皇帝統統充耳不聞,自顧自念經念得癡醉。

在朝堂上念了七天的經文,皇帝陛下終於睜開眼,對眾人宣布道。

“我要剃度出家!”

這話一出,底下跪著的保皇黨就暈過去好幾個。沒暈過去的,也都傻眼了。

皇帝陛下四大皆空,兩眼也是空的,壓根看不見底下形形色色,臉色各異的大臣們。就連坐在旁邊自始至終一言不發的攝政王,也仿佛看不見。

攝政王也不看她,仿佛也是入定參禪了。

她還是皇帝,皇帝就是聖旨口。

說剃度,就剃度!

說道剃度,一直伺候這她的寶盒和李薔也傻眼了。

“不行不行!這怎麽行!好好的,怎麽就出家了!”

末璃捧著數珠,嘆了口氣。

“出家有什麽不好?出家人遠離是非,四大皆空。等攝政王做了皇帝,我們也可以借著出家人的名義,住到外面的寺廟裏去。這不就自由了麽!”

原來如此!

“可是,為什麽還要剃度啊!這好好的一頭秀發,多可惜!”

“有什麽可惜的!頭發剃了還能再養起來,命沒了,那才真是完蛋!既然要做,就得做的真。帶發修行,誠意不夠!”

說的到也是!寶盒也就不攔著了。

然而想要剃度也不是那麽容易,光是朝堂上又打了好幾個月的口水官司。好多老臣還道太廟去苦,又或者跪在金光門外死諫。

末璃自然是統統不理,躲在佛堂裏不問世事,做她的出家人。

展萬鈞首當其沖,挨了不少的臭罵,便是民間老百姓也都說他這是逼著小皇帝出家,準備謀朝篡國,是個逆臣賊子。

可他也不是頭一天被罵,頭一天當逆臣賊子,無所謂了。

老百姓都忙著過日子掙銀子填飽肚子,流言蜚語的,說幾天就散了,誰還吃飽了撐著天天高談闊論憂國憂民。

等這一陣風過去了,他就下令請祗垣寺主持功德賢大師求那跋陀羅親自為陛下剃度。

整個儀式只有五個人參加。功德賢大師帶了一個八歲的小沙彌,在旁邊幫忙拿著托盤。陛下則帶著兩個也不滿十歲,剛剃度過的小黃門在身邊伺候。

往後她就是正式出家了,身邊不好再明目張膽的帶著宮女。

寸寸青絲隨刀鋒而落!落下的青絲用明黃色的緞子包裹了,小心翼翼的擱在紫檀木嵌七寶的盒子裏,再用錦緞包裹,由求那跋陀羅親自捧著,送到祗垣寺供奉起來。

等將來彌勒殿裏的彌勒像塑好了,就直接供奉在塑像裏。

四大皆空的求那跋陀羅看著這青春紅顏遁入空門,不由得心生憐憫,嗟嘆世道無情。

他是有德的高僧,不光精通佛法,也精通醫理。摸著陛下的頭皮也知道,剃刀之下乃是一位紅顏。

這妙齡的紅顏因何就成了真龍天子,其中的緣由可就太大了。

而真龍天子舍棄皇位遁入空門,除了求四大皆空,自然也是為了求平安。

佛主慈悲,為天下蒼生廣開慈悲法門,但願能保佑這孩子平平安安。

遠離了世俗紛爭,躲在佛堂裏四大皆空,末璃的日子過得既快又慢。

有時候仿佛是一睜眼一閉眼,一天一夜就這麽過去了。有時候則念了一卷經,盯著香爐裏徐徐燃燒的線香,覺得時間就跟那個燒紅的香頭似得,一點一滴慢吞吞的爬著。

展萬鈞說再不要見到她,他是說到做到。

不過他見不到了,便是賴滄瀾,展麟,末暧他們也見不到了。

她被隔離在佛堂裏,成了一個越來越模糊的符號。

寒冬來臨,大雪紛飛,冷冽的寒風送來幽遠的紅梅暗香。

不經讓她想起以前的時光,她折了一枝碩大的紅梅送到禦正殿,想要討好他。

他瞇著眼看她,目光又深又沈,暗藏玄機。

從那個時候起,他就對她有情了吧。否則,又怎麽會容忍她在身邊周旋,試探,靠近。

可那時他並不知她是女的,所以哪怕她是個男的,他也動了心,動了情。

他是真的被她迷住了,所以深陷了。

可是……

握緊手裏的數珠,她停住。

念再多的經文,她也無法四大皆空。

因為已經深陷欲海,不可自拔。

他愛她是真,是深。可她愛他又何嘗是假,是淺。

只是她不懂,他不信,終究情深緣淺。

祁進為什麽還不來找她呢?

她待不下去了!

她好想離開!遠遠的逃開!明明就在同一個地方,卻無法見面。

她受不了!

她錯了!錯在以為自己愛的不夠深!

其實,已經足夠深了。只要她足夠勇敢,就可以為他留下。

可現在,這留下的資格,她也已經失去。

她只能離開!永遠的離開!

雖然她已經成了皇宮裏的一個符號,但終歸還是沒有被徹底遺忘。這一年的萬壽節,依然有人記得給她過。

寶盒親手做了長壽面,李薔也秀了荷包給她。朝臣們也或多或少進貢裏禮物,就連展萬鈞也送來了賀禮。

是一尊羊脂白玉雕就的彌勒像,據說祗垣寺的彌勒就是照著這個樣子放大的。大的還沒造好,先讓她看看小的。

羊脂白玉溫潤細膩,塑像又是名家大師雕就,寶相莊嚴,栩栩如生。

然而她一點也不喜歡,因為這樣的禮物是送給參禪禮佛的皇帝陛下,而不是給她慶生的。

他對她,已經生分到如此。

然而這也是她咎由自取的結果,怨不得別人。

第二年立春,幽居佛堂的小皇帝下了一道旨意,要求禪讓皇位與攝政王。

這自然是一石激起千層浪!把整個朝堂和天下都給炸開了鍋!

不管文武大臣和老百姓怎麽說,展萬鈞自然是第一時間上了折子,謝罪請辭。自己把自己一摞到底,滾回王府待罪去了。

原本等著炮轟他的文武大臣們這才發現,目標沒了,那大家的炮口該對準誰?

只好對準小皇帝咯!

可小皇帝又聽不見!

她四大皆空呢!比攝政王躲得還遠!

於是大家夥兵分兩路,一路在宮門口嚎,一路去攝政王府門口嚎。

這不管是哪一個,總得出來一個幹活辦事吧,撂挑子算哪攤!

好了七天,終於把攝政王從王府裏請出來了。

這一下文武百官可不敢多嘴多舌了,萬一這王爺又撂挑子不幹了,那可怎麽辦。

攝政王出了王府就帶著請罪的折子跑到佛堂門口跪著,請求小皇帝收回旨意。並且他還要辭官,告老還鄉。至於朝堂上的事,他已經挑選了幾位大人接手。

小皇帝閉門不出,不接他的折子。

末璃坐在門裏面,門外就跪著她心心念念的人。她心裏是恨不得掀開門跑出去,一把揪住對方的衣領子,好好問一問他。

真的,就不愛她了嗎?

她現在反悔,說願意留下,還來得及嗎?

可她伸不出這個手,邁不出這個腳。

沒見到他時,她悔恨之極,為了挽回他的心,什麽都可以答應。可真跟他一墻之隔了,她陡然發現,自己又是滿身驕傲,輕易不肯低頭了。

倘若此時此刻低了頭,那她真得會低到塵埃裏去。

愛情就是這樣,會讓女人拋棄一切。

可她還有最後一絲尊嚴,不肯拋棄。

便是痛死,悔恨死,她也要在他心裏留下,最驕傲的身影。

好讓他一輩子也得不到她,忘不了她。

憑什麽只有她痛?他也得跟她一樣痛!

君臣兩個隔著墻壁相互煎熬,誰也不肯低頭。

這是展萬鈞第一次在末璃面前跪拜,雖然隔著墻壁。

他想他終歸還是欠她的,說到底她只是一個無辜的孩子,坐上那把龍椅從來不是她的願望。她自始至終都想要自由,想要回家。只是造化弄人!

這一路走來,他卻是強迫了她。即便如今說著要放她自由,可還是逼著她出家,逼著她剃度,到如今逼著她退位。

很快,他還要逼著她死!

末暧說的對,歷朝歷代,開國新君就容不下舊朝君王活著。

她是必須要死的!

為這這一份逼迫,他跪在這裏,向她真心誠意的賠罪。

不乞求原諒,但求自己心安。

小皇帝禪讓的聖旨一出,文武百官就知道改朝換代是鐵板上釘釘的事了。

至於攝政王跪在佛堂門口求收回旨意,那不過是做給天下人看的姿態而已。

這樣的姿態光是一次還不夠,最少得三次。

果然,王爺在佛堂前求了三天,陛下這才勉強收回了旨意。然而依舊以潛心禮佛為由,推辭了上朝。

於是朝堂仿佛又回到原地,依舊是攝政王當著不是皇帝的皇帝。

隔了一個月,小皇帝便又下了旨意,再次要求禪讓。

這一回,文武大臣們反對的聲音就少了大半。只有宗室皇親們還死咬著不松口,又到太廟裏去哭。

攝政王自然還是要去請辭,但這一回陛下是決心已定。下令讓欽天監擇選日子,要正式退位。

欽天監哪敢啊!立刻上折子請罪!

結果陛下再下一道旨意,表示君心已決,不必多言。為天下蒼生社稷著想,應早立新君。

話都說道這份上了,欽天監也就按旨意辦事,真得選了一個黃道吉日報上去。

乃是下個月初五!日子說近不近,說遠不遠。

連日子都定了,末氏皇親們那可真是哭天搶地,如同末日來臨。

幾位早已之國的藩王還起兵造反,可惜小蝦米哪裏鬥得過大鯨魚。攝政王眉毛都不擡,三下兩下就統統拍死。

藩王們也不是不知道以卵擊石,只是刀劍都架到脖子上了,難道還不反抗一下?

雖然反抗也沒什麽用。

手頭有兵的藩王都歇菜了,京城裏這些養尊處優的,就更翻不起浪花。

於是在一片陽光明媚,春暖花開之中,末璃終於退位了。

雖然退了位,但她的頭銜還是皇帝。只是高升一步,成了太上皇。

大概是有史以來,空前絕後,最年輕的太上皇了。

她仍舊住在皇宮裏,享受著屬於太上皇的待遇。

不能放她出去,至少現在。萬一到了外面,有別有用心的人打著她的名義造反,那就不好了。

她換了新的宮室,比原先的佛堂要大,但依舊是佛堂。

雖然對外說她禮佛,但其實佛經並不多。念來念去也就十來部,念了快一年她都沒看完。

她現在就整天看書,太宗皇帝的書閣全搬到她住的地方了。

越看越覺得,與其遇上展萬鈞,還不如遇上那位愛得狂炫酷霸拽,毀天滅地的老祖宗。

真真虐戀情深,標準的小言男主角呢!

當然,這樣的男主只可遠觀,不可褻玩。太傷身!

時間確實是萬能的良藥,她的悔恨,她的驕傲,她的愛,都越來越淡了。

甚至回家的念頭,也不再那麽強烈。

如果祁進不來找她,那她就離開宮殿,到外面去生活。

這個世界很大,她都沒有好好仔細看過。如果不能回去,那她就到處去看看吧。

至於展萬鈞,就如同書裏說的——謝謝你曾經愛過我,以後我們相忘於江湖!



春去冬來!

一場大雪把整座宮殿都打扮成了一個銀裝素裹的世界!

新皇登基已經快一個月了,京城裏的前朝貴人們並沒有像大家擔憂的鬧亂子,而是老老實實的接受了現實。

新皇也沒有為難他們,許了他們俸祿食邑都照舊。只是在朝堂上的位置都換了,畢竟一朝天子一朝臣。鐵打的朝廷,流水的官。

鬧騰不起來,那就只能好好過日子。

天下的老百姓直到一個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