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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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月考。

栗卷豆提前半小時交完考卷, 收拾好書包從考場裏出來。

許攀單肩背包,站在校門邊,正低眉翻閱課本。

栗卷豆躡手躡腳走到他背後, 悄悄踮起腳,霍地一下從許攀身後捂住他的眼睛,半邊身體掛在他的肩背上。

“阿攀!”

許攀閉眼,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的笑, 反手抓住栗卷豆細白秀氣的腕骨。

栗卷豆的下巴搭在他的肩頭,整個人搖頭晃腦的,“阿攀答得怎麽樣?”

許攀合上書本, “還可以。”起碼不至於像以前那樣連題目也讀不懂。

栗卷豆自我感覺發揮良好,迫不及待要和他對答案,“最後一道選擇題你選的是什麽呀?”

“B。”

栗卷豆回憶半晌,他一拍腦門,遺憾嘆氣, “唉, 阿攀你錯啦。正確答案應該是D。”

許攀楞住, “是嗎?”他剛才翻書就是在確認這道不確定的題,回看了課本公式定義,還以為自己寫對了。

不過他誠實回答:“這一題有難度, 我的答案是隨便蒙的。”

栗卷豆仰頭, 垂眼摳手指, 尾音哼哼唧唧,“我可算了半頁草稿紙呢。”話裏滿是毫不掩飾的小驕傲。

最後一道選擇題一般都是五顆星的難度,這是他第一次憑借自己的實力演算出來。

放學後, 他們和梁正生一起約在浦沅校後門的一家小面館裏吃飯。

栗卷豆吸溜一口面條就探頭探腦, 終於按捺不住, 用煞有介事的語氣問梁正生,“最後一道選擇題你選的什麽答案呀?”

他緊緊抿唇,喬模喬樣,其實小奶貓的尾巴快要翹到天上去了。

梁正生低頭給他拌調料,平緩說:“B。”

空氣突兀凝滯了幾分。

栗卷豆雀躍晃動的腳尖停住不動了,他像是沒聽清,鬼祟著小聲問:“D?”

梁正生咬字清晰,重覆一遍,“B。”

半晌,栗卷豆選擇裝聾作啞,偏頭對坐在身邊的許攀說:“看吧,我就說是D。”

替小少爺挑蔥的許攀:“……”

梁正生擡起眼,無奈笑,“好吧,是D。”

栗卷豆又開始歡快地踢踢腳尖:嘻嘻。

兩天周末過去,浦沅月考成績很快統計出來。

教室裏,許攀心神恍惚,呆楞拿著發放下來的試卷。雖然仍舊沒有達到及格線,但至少考了將近一半的分數,要知道以前他可是零分專業戶。

栗卷豆維持住及格的成績,甚至數學比上次整整進步了一分。他開心地轉來轉去,歡喜得不得了,拉上許攀一起去俞凱家的鮮奶店慶祝。

栗卷豆趴在櫃臺前,翹首以盼,晶亮的眼睛裏透出渴望,他昂起腦殼,眼巴巴地問小俞阿姨,“兩種純牛奶可以兌在一起喝嗎?”兩種口感他都想要。

外出接了個電話的許攀推門而入,原本輕松的面色變得凝重,他緩步走到栗卷豆身邊,輕聲喊道:“喵喵。”

栗卷豆吸著小瓶酸奶,扭過頭,“嗯,怎麽啦?”

許攀眉頭不展,聲線沈悶,“爺爺病重,我得回老家一趟。”

“啊。”栗卷豆睜圓眼睛,他張嘴松開吸管,有些著急地說,“我和你一起去看爺爺。”

他也管許攀的爺爺叫一聲爺爺,之前暑假和阿攀一起去鄉下的時候,爺爺還給喵喵煮過蠶豆,編花籃,還教他捉過小蜜蜂。

許攀不自覺擡高音量,壓抑著情緒,“不,不用。寶貝不要太擔心,我去幾天就回來。”

栗卷豆似乎不知道該怎麽辦,他嘴唇抿了抿,泛紅的眼周逐漸濡濕,輕聲呢喃試圖安慰,“阿攀……”

許攀強扯出笑意,“年紀大了身體總會出毛病,爸說爺爺已經轉到縣城醫院。沒事的,寶貝,我先送你回家。”

許攀心中隱隱不安,等他連夜做火車趕回老家縣城醫院時,許爺爺早已昏迷不醒,躺在監護室等待救援的手術費。

許攀毫無辦法,只能咬緊牙關把栗婧給的錢拿了出來。

手術室外。

氣氛肅靜死寂,許攀沈默地靠坐在走廊長椅上。

許父在樓下抽完一包煙走過來,突然出聲問:“你哪來的錢?”

不等許攀說話,許父怪異笑了下,“栗小少爺給的吧。許攀,那天在電影院,我看見你了。”

許攀垂首,雙拳抵住額頭一言不發。

……

“餵?喵喵。”

許攀站在醫院長廊盡頭,撥通了栗卷豆的電話。他眉宇間堆滿了沈重的疲憊,說話的低語聲卻異常溫柔。

栗卷豆正趴在課桌前奮筆疾書,接通電話第一時間關心詢問:“阿攀,你到家了嗎?爺爺怎麽樣了?”

許攀含糊應付過去,“還行,你不要太擔心。”

“那就好。”栗卷豆松了口氣,轉臉開始吐露自己的小情緒,小聲抱怨道:“阿攀,今晚媽媽請了老師來家裏輔導我寫作業。”

“老師?”

“對啊,曾宏老師。”

要是擱以前,許攀壓根不可能知道曾宏是誰。但最近一段時間,各科課本都快被他翻爛了,自然對這個名字也不陌生。

曾宏,是印在教科書扉頁裏某一位總主編的名字。

栗卷豆憂愁地嘆氣,“阿攀,先不說了哦。唉,老師有點嚴肅,他一會就快來了,老師不允許我玩手機。”

嘟—嘟——

倆人互相道別後,電話掛斷。幽深的藍色玻璃窗倒映出許攀寂然寥落的身影。

小少爺,真好啊。

他的寶貝就應該待在溫暖的別墅房間裏,喝著甜甜的牛奶,不想學習就可以不用學,想學習了,也有教授一對一輔導功課。

而這些,現在的阿攀一樣也給不起。

微涼的風從窗縫裏溜進來,不知道過去多久,許攀站定不動的身體逐漸僵硬。

身後,鮮艷刺眼的紅色“手術中”顯示屏陡然暗沈下來,帶著不詳的預感,令人忍不住心跳漏拍。

夜色被濃郁的霧氣籠罩,許攀漸漸看不清自己的倒影,模糊之間,他聽見了自己父親悶在喉嚨裏的哭喊,以及膝蓋重重跪地的咯噔聲。

生前窮困潦倒,死後為了辦一場體面葬禮,同樣需要錢。

許爺爺共有兒女四位,許攀遠遠站在一邊,看著他貧窮的叔叔伯父們吵吵嚷嚷,糾纏算計這一筆葬禮錢到底誰該出、老爺子到底有沒有私藏多餘的家產。

他拎起沈重的腳步走上前,閉眼給爺爺青白安詳的面龐緩緩遮蓋好白布。

轉瞬間人生又陷入泥淖,越掙紮卻越陷越深。許攀幾乎舍棄掉全部的臉面和自尊,逼不得已給栗婧打去求助電話。

電話那端的栗婧聽完安靜許久,嗓音一如既往得輕柔和緩。

“我接濟你,只有一個原因,因為喵喵喜歡你。但我不可以接濟你背後的家人,不能破開這個先例。阿攀,你能明白阿姨的意思嗎?”

許攀喉嚨像是被水泥堵住,再說不出一個字來。

他和他的家,是如狼似虎的隱患,是深淵下看不見的無形鬼手,是隨時會拖著別人下地獄的存在。

這邊栗婧掛斷電話,心裏卻也不是滋味,她向窩在沙發裏的小兒子遞去目光。

栗卷豆唇邊泛起柔柔的漣漪,笑容清新可愛,正在幫辛巴用小梳子梳毛毛。

栗婧凝視他天真無憂的眉眼,原本堅硬的心志不由有一瞬間的動搖。

面對許攀,她可以利益最大化地去思考問題,應機立斷。但是一瞧見自家喵喵,方才果斷幹脆的決定又變得舉棋不定。

她明明有能力卻不願意幫忙,拒絕了許攀的請求,栗婧大約能預想到許攀將來的生活也許會變得一團糟。

許攀如何和她倒沒什麽關系,栗婧不免擔憂,自家寶貝喵喵會不會因此傷心難過?

可是許攀斬不斷他所背負的家庭,她也絕對不能施以援手。雇傭許父之前她並不是沒做過背景調查,只能說今時不同以往,她給過許攀機會,不過命運愛捉弄人了些,在他成長起來之前,似乎提前被纏住了腳步。

定了定心神,栗婧笑著走過去,擡手揉了揉喵喵的腦袋,“喵喵最近特別愛笑,有什麽開心事嗎?和媽媽說說。”

“有啊。”栗卷豆毫不猶豫,指向客廳墻壁一角、被項建新裱起來的他的月考及格試卷。

這就是現階段的他最開心的事情。

“除此之外呢?”

栗卷豆偏頭認真想了一下。

給辛巴梳理毛發是開心事,今晚可以不用再面對令他發怵的曾教授也開心,吃到美味的酸奶蛋糕喵喵更開心。

他說了一圈,楞是沒提到許攀。

栗婧細瞧觀察兒子的神情,慢慢心平氣定起來。

說起開心的事情,不會第一時間聯想到許攀。因為和許攀在一起不開心嗎?還是,在喵喵心裏,他其實並沒有特別重要。

三天後,處理完爺爺葬禮的許攀終於返回浦沅。關於爺爺去世這件事,他沒有對栗卷豆多提一個字。

他們像從前一樣一起學習、吃飯,一起做試卷,好像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周五傍晚放學,許攀幫小少爺收拾書包。

栗卷豆忽然“誒”了一聲,他面頰微鼓,指著許攀的口袋裏傾斜半掉出來的手機,怏怏不樂道:“不是說好以後上學不可以用手機的嗎,被我抓到了!”

說著,他稚氣地攤開一雙白嫩的掌心,仰起頭理所當然道:“沒收沒收。”

許攀低垂著眼,喉結滾了滾,扯出一抹笑,“好。都聽你的。”然而他似乎不會笑了,嘴角機械地揚起弧度,如同一個年久失修的機器,醜陋而難看。

將手機放進栗卷豆的手心,許攀動作緩慢而僵硬。

脫手前,狀似不經意間按亮手機屏幕。倏地,他快速挑起背包,喉音掩抑發澀,“隨便寶貝收到哪裏,我不看,我去教室外面等你。”

說著,他快步離開。

栗卷豆哼哼唧唧,剛準備將許攀的手機藏進桌洞裏,低下頭,一眼看見了手機亮起的界面內容。

是許攀沒有退出的界面,一個問答論壇的軟件。

黑體加粗的提問,就這麽不打招呼地映入他的眼簾——

[最好的分手方式是怎樣的,怎樣才能……不傷害對方。 ]

發帖人:攀。

瞬間,栗卷豆楞住了。

他仿佛被點了定身穴,怔怔看著。手指不自覺輕點提問者“攀”的黑色頭像,專欄下方寫著簡單的一行字。

[簡介:你不要哭。]

像是刻意要對誰說的話。

栗卷豆靜靜坐在座位許久,雙瞳彌漫起茫然不解的神色。

許攀蹲在教室後門的門檻邊,背對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無神望向虛空。

許久,許攀隱隱顫抖的聲音響起,他沒有回頭,依舊蹲在後門邊,嗓音微啞問他,“寶貝,收拾好了嗎。我送你回家。”

作者有話說:

對,是故意讓小少爺看見的。下一章分手,分手兩個字是喵喵主動先說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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