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無獨有偶

關燈
“老爺……鳴翡剛來不懂規矩,要是哪裏有惹您不高興的地方,您千萬別跟她一般見識,她還是個孩子!有什麽事您沖著我來!我知道,三娘她肯定是不習慣突然有了個妹妹,她不太喜歡鳴翡,這您也是知道的……可能就是小姐妹鬧別扭了,您別太當回事。”

葉秋萍一臉賠笑的解釋,這婆姨更是個喜歡黑白顛倒混淆是非的主,我真不知道天底下的清白女子那麽多,父親怎麽偏看中了她。她叫父親一口一個您,一副趨炎附勢的嘴臉,我母親就從來不會,她是那麽高貴,那麽敢作敢為。

“你還好意思替這個混賬開脫。三娘的性子你會比我這個做爹的更清楚嗎?她會因為不喜歡你的女兒就來告黑狀嗎!倒是你,我還真沒看出來你的膽子有這麽大!沒進門就知道收買蕭家的丫鬟來毒害正房了!又趁著我不在,將那丫鬟殺了滅口!這小混賬能有今天,還不是跟你有一學一!”

父親拿著鞭子指著葉秋萍,將她給我娘下毒的事一字一句說給她聽,她的臉一下子變得蠟白。

我不知道父親是不是對每個女人都如此,他跟我娘發生沖突的時候也是這般狠辣絕情。我本來以為,他是愛著,或者起碼有點喜歡著葉秋萍的。

“還有什麽好說的嗎?”父親又逼問葉秋萍,擰著眉頭滿臉的不屑與嫌棄,“你們母女,人心不足蛇吞象!你們也想動我的女兒!”

葉秋萍撫著肚子無比絕望,她呆呆的癱在地上,直至面無表情。

“老爺,您真是絕情啊……”

是啊,父親真是絕情啊,可是他又對我那麽好。

葉秋萍也是個巧言善辯的人,可這次她卻一個勁的苦笑,沒再說一句話。

葉秋萍當著蕭家列祖列宗和諸位長老的面,承認了毒害我母親的事,鳴翡也承認是她在進蕭家之前偷偷買了砒/霜試圖毒害我。

這下,真相大白。我本來以為父親會把葉秋萍幽禁起來等她生完孩子再處置,可是父親直接宣布將她送官。期間祖母泣不成聲的來求父親,年近古稀的祖母顫抖著雙手求父親看在鳴翡和她肚子裏未出世的孩子的面上放過她。

可是父親,無動於衷。

祖母讓我去求父親,可是我也站在原地,無動於衷。憑什麽我要寬恕殺死我母親的人!曾經,我念書的時候讀到書上聖賢的道理,總是告訴自己要踐行,可是當需要我踐行的時候,才知道有多難。

為什麽這世界上那麽多事情是矛盾的?為什麽《論語》裏說:夫子之道,忠恕而已。可是又為什麽那麽多俠義傳奇裏在歌頌敢愛敢恨的英雄豪士,說什麽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三娘,奶奶求求你,你去求求你爹爹吧……”

祖母拉著我的袖口不停的搖晃,我看著她蒼白的手指,她可憐的表情,我突然想到母親,母親她臨死之前就是這樣搖晃著我的手,叫我原諒父親,叫我好好生活下去。

是不是?有個不好的念頭劃過我的腦海,我克制著自己不要去想,可是它還是不停的浮現出來。怎麽祖母會知道的?若是父親執意封鎖消息,又怎麽會傳到祖母的耳朵裏?難道是父親派人通知的祖母,為的就是來勸我?是父親在渴望我求他嗎?是父親在希望我給他個臺階下嗎?依著父親對我的了解,他該知道我會來求他。是不是父親怕我再度輕生,才答應審問葉秋萍和鳴翡的?而他,而他卻希望現在我能親自終結這場我拿命換來的審問。是這樣嗎?

我被自己的疑神疑鬼嚇得不知所措,何時,我也變得這般多疑,這般工於心計?何時,我對父親的成見已經深到無法彌補?

“三娘,好孩子!聽奶奶的話,勸勸你爹爹啊……”

我沈默著,無動於衷。若是父親自己想饒那兩個女人,自然會另找臺階,何需我的介入?我倒要看看父親的選擇!

我承認那時我是被自己的心魔迷惑,我做出了錯誤的選擇,我那時也真正知道了仇恨的可怕,它會把一個人變成魔鬼。在我娘死的第六天,我看見父親把這兩個女人帶回家的時候,是我最極端的時候,被仇恨控制的最厲害的時候。我對著上蒼祈求,希望蕭家會燃起一場大火,然後,我們都在大火裏喪生,化為灰燼,這樣,我就痛快了。

也許是我間接的害死了葉秋萍和她肚子裏的孩子,半個月後衙門傳來消息,葉秋萍於獄中自盡,肚子裏的孩子也死了。那是個未出世的男嬰。我想起來母親的詛咒,她在垂死的時候曾狠狠的詛咒父親,這輩子別想有兒子……

葉秋萍死的那天,鳴翡扶著她的棺槨痛哭的時候,給了我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充滿著仇恨與怨咒。我仿佛看見又一個魔鬼的誕生。我們都變成了仇恨的奴隸。

在鳴翡面前,我也終於由一個行得正坐得端的她的姐姐,成了畏畏葸葸的一個小人。

葉秋萍臨終時曾寫信對祖母留下遺言,希望她可以照顧鳴翡長大。祖母答應了。不過,她從此以後,對我,對我娘的不滿也更加深刻。也許這是葉秋萍最後的反擊。也許,她贏了。

瞧我,我已經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只會用利益和輸贏評價一個人行為的人了。

祖母大病一場,她求父親的時候,父親不得不答應放過鳴翡。從此,鳴翡便成了奶奶的心肝寶貝,我則別無選擇,站在了父親的陣營。

其實,我很慶幸,我馬上就要嫁人了。終於可以離開這裏了。

可是,我卻死在了出嫁的前一天晚上。

那天晚上,一個眼生的老媽子急匆匆來告訴我,說四小姐喝醉了酒帶著人要去挖秦家的祖墳。我當時嚴重的神志不清,想都沒想扯下正試穿的大紅色嫁衣飛奔出去。那的確是一個陷阱,蕭家五進五出的宅子,五重門防竟然暢通無阻,待我沿著一條荒無人煙的小路沖進掩藏墳包的樹林子裏時,一支利箭穿越層層樹杈直插/我的肩頭,只與心臟偏了一分……

潔白的綢衣上繡著一朵粉紫色的洋紫荊花,蘇吳女子心靈手巧,賦予了它勃勃的生機。它本絢爛的綻放於我的胸口,現下黑紅的血水將它染的失去了本色,那箭上淬了劇毒。

很疼……

我還剩最後一口氣息,微睜著眼睛看我眼前由遠及近出現了一雙銀紅的繡花鞋,我認出那是鳴翡的腳,她蹲下來捏起我的下巴,審視螻蟻一般,一雙狐貍眼閃著狡黠的光,聲音空蕩蕩:“姐姐你的命真好,你母親明明比我母親還要低賤,憑什麽她就可以做蕭家的嫡夫人?你憑什麽就可以獨占父親的寵愛十六年?而我卻只能在露天的戲臺子上唱昆曲,一唱就是十年!”

鳴翡的詰問,句句帶著對我的仇恨。她不該仇恨我,她不知道其實我的日子也不好過。

鳴翡突然哭起來:“你以為我們回來蕭家是為什麽?是因為我母親懷了孩子嗎?那個孩子根本不是蕭家的血脈!還不是因為你的一句,不想嫁刺史的兒子。父親甚至連尊嚴都不要了,甜言蜜語把我和母親哄騙回來給你做替罪羊!就因為你我長的相像,他就要我去做你的替身!可他卻又一點代價都不願付出,連個正室的虛銜都不願意給我母親。”

我的心臟急劇收縮,不知道是毒發還是因為鳴翡的話而心痛,原來我自始至終都是那個被父親深愛著的幸運兒,可是我到死才知道。

朝聞道,夕死可矣。話雖是這麽說,可終究抵不過“意難平”三字。

我想最後再見父親一面,我想再叫他一聲父親。

鳴翡盈紅了眼眶,熱淚將要滾出:“憑什麽你那麽好命,憑什麽他要娶你,你還不嫁……”

我不能確定她口中的他是誰。

鳴翡的眼淚簌簌落下,滴在我的臉上,好像我哭了一樣,原來她的淚也是熱的。最後她以昆曲的絕美唱腔唱出了深埋心底的那段話:“姑娘,我是長安人士,不日就要離開,可以留下你的名字嗎?”

我終於才知道鳴翡口中的他是誰……原來是他,那個唯一讓我心動過的男子。

可是我也沒機會嫁他,不是嗎?

“妹妹,對不起,其實我也沒那麽幸運……”

這句話用盡了我所有力氣,我自己也沒想到我臨終的最後一句話竟是給了她。

我與鳴翡是無獨有偶,除了相貌,還有人生。

我只希望來生,我和她都能夠再幸運一點……

第三卷 尾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