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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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長安真的有江南名醫到訪,不過此人來的極其隱晦,剛進城就換了小轎,一路擡進了崇仁坊,下轎的時候,高珩親自去迎並特派了體面的婢女跟隨。

他深知這位“邪醫聖手”的癖好。

婢女伸手預備去扶將要下轎的名醫,本以為是個男人,可自轎簾裏伸出來的卻是柔荑一般水嫩的手指。

不過梁凝的確是個男人。

青紗鬥笠下掩著一張神秘莫測的臉,梁凝看著巍峨的府衙輕輕一笑:“不知道將軍大人的腿傷可有覆發?”

高珩作揖道:“無恙,多謝先生救命之恩。”

他又道向扶著梁凝的婢女道:“雀兒,你先帶先生去歇腳,然後再水闊魚沈看病。”

梁凝搖頭:“不必了,直接去看過病人吧。”

雀兒帶著梁凝直接去了水闊魚沈,沈睡間穆憶羅微微感覺有兩根溫熱的手指正壓在自己脈搏上。

她睜開眼睛看著身邊這個陌生人,不待她開口,來人卻先問候:“我們又見面了。”

說罷梁凝摘下了鬥笠,穆憶羅不解其意,細細打量這張年輕的臉孔:“我從沒見過你。”

梁凝笑:“哦,你忘掉的事情太多了,不過記不起來也好。”

她問:“先生您就那位是江南名醫嗎?”

梁凝倒不謙虛,頷首道:“我還有一個名號,叫邪醫聖手。”

“你是梁凝!”穆憶羅猛然憶起,上元節那天李君執曾經提過這個人,“削骨易容,天衣無縫。”

這個梁凝倒是謙虛了:“不敢當,這個還是要看發揮的。”

“那你認識……”穆憶羅想向他打聽李君執的下落,可對方是名人,婦孺皆知,怎麽會知道乘風鏢局一個小小的鏢師是何許人也,“算了。”

梁凝似乎看出她的心思:“你哥哥最近好嗎?”

她心裏一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拉住梁凝的袖子:“你認識我義兄?”

“有過數面之緣,只是很久沒見了。”

她好像又有了希望。

“這樣啊……那梁先生我還能活多久?”

梁凝挑了挑眉毛,表情像是正在曬太陽一樣輕松,他道:“不好說,你這病放尋常大夫那裏就是個死,到了我這兒也許還有一線生機,十年八年倒是還行,不過至於究竟能活多久,這還得看你聽不聽話。”

“怎麽說?”

“遵醫囑就叫聽話,不遵醫囑就叫不聽話。”

“我遵!”穆憶羅答的幹脆,“先生,能不能幫我個忙?”

“你說。”梁凝伸手摸了摸她的臉,是在欣賞完美無缺的藝術品,只是這副嗓子,可惜了。

“我很樂意效勞。”

“我要見我哥哥,您能幫我找到他嗎?您是神醫,認識的人肯定海了去了,一定能幫我找到他的是不是?”她哀求地望著梁凝言笑晏晏的眼睛,“只是……您能不能瞞著他……那個請你來的人?”

梁凝道:“這是自然,我從不外洩病人除了病情以外的任何消息,只是,我也許久未見他,所以不敢保證一定找得到,君執也不是誰想見就見得到的。”

穆憶羅期望更盛:“聽您的意思,您和他很熟悉?”

“我們是朋友。”

“先生我想見他,若您能聯系到他,就問他願不願意來帶我走?”

梁凝點頭:“我想他是願意的,你是他拿命都要保護的人。”

李君執曾說,梁凝啊,報應的確不爽,可是渾身罪孽的人也想救人,若是我能救下懷裏這個姑娘,我願意去死。

穆憶羅蒼白瘦削的臉深深陷進枕頭裏,失去血色的嘴唇與臉同色,唯餘一雙眼睛大的嚇人。

梁凝道:“你要好好聽話,我開藥給你,除此之外再給你一張藥浴的方子,一日一泡,這些都是輔助,最為關鍵的時,切忌有情緒上的波動。”

她乖巧的點頭,梁凝就退了出去。

居安樓裏,高珩聽梁凝匯報了她的病情,嘆息過後,問道:“先生,我夫人她……有沒有向您提起過一個人……”

高珩話音未落就被梁凝打斷:“我這人什麽樣,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問這些病情之外的事。”

“可是這事,事關緊要……”

梁凝雙手一攤,笑道:“有什麽緊要,有您付的銀子緊要?”

高珩也賠笑一聲,面帶懇求:“那先生可否再多住些日子,直到我夫人病愈……無論您提什麽要求,我都答應。”

梁凝卻搖頭,隨後婉拒:“您這宅子我住著不太舒服,總感覺殺伐之氣太重,許是我與拿刀殺人的犯沖吧。”

梁凝是個有話直說的直腸子,想了想又補充道:“當然了也不是所有拿刀的都犯沖,可能就單獨與您氣場不合。”

高珩略微尷尬。

梁凝想了想,伸出纖纖玉手比了個“三”:“最多三日,您夫人答應我會好好遵醫囑的,往後的事,我在與不在也沒什麽分別了。”

無法,高珩只能尊重他的意見:“那餘下的三日,就請先生費心了。”

高珩語罷,梁凝就伸個懶腰說要回去休息,剛送走了梁凝,昌平的車駕卻悄無聲息的到了,走的偏門,極其隱晦。

她今日一身尋常婦人的打扮,乍一看誰也不知道這是權傾朝野的三公主。

進了居安樓,高珩也恍惚了片刻,忙請安道:“見過公主。”

見她如此掩人耳目的打扮,高珩知道她這是怕打草驚蛇,於是讚道:“公主睿智。”

“你也會誇人嗎?”昌平輕笑,然後隨意地坐到他對過:“為什麽還要拖著?要到什麽時候?萬一他們比你早動手呢?”

高珩道:“不會,已經錯過了最好的時機,而下一個合適的時機還未成熟,現在是秋天,糧草充足的季節,這時候陷害我,然後與我們作戰,他們不占優勢,或許要等明年吧。而且我一早檢查了我所有的印鑒,也並未發現過被盜被用的痕跡。幕後的主使不揪出來我不放心,你說和突厥人有關,我總得知道究竟是哪一個吧。”

“有分別嗎?哪一個突厥人不是恨透了你?你岳丈也算其中一個。”昌平雖相信他的推測,可也不免懷疑他的動機,“你該不會是舍不得你那只漂亮的小貓吧,舍不得殺了她嗎,她可是來要你的命的!”

“怎麽會?”高珩訕笑,“我已經有了懷疑的對象,只不過是借她把人引出來,魚兒也許會上鉤,但是也許不會,如果不會,到時候再殺不遲。”

昌平姑且相信,又問:“另外一個蕭騫的玄孫女呢?你把她帶回來做什麽?難不成是愛屋及烏,把感情寄托到這個跟姐姐長相酷似的妹妹身上了?她可是害死蕭鳳棲的兇手。”

昌平咄咄的逼問,讓高珩極其不快,他暫且強壓住心頭的不耐煩,盡量溫和道:“你想多了,我留著她的命也有用處,反正無關你我的婚事。”

昌平察覺了他語氣裏隱約的怒氣,不想沒成婚就惹他不痛快,於是立刻換了面孔柔和一笑:“好好好,我不問了,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公主還是盡快回去吧,而且我們最近不宜密切來往。”

和她待在同一屋檐下也十分折磨他的呼吸系統。

……

蕭鳴翡提著食盒正往水闊魚沈去,向麗打過招呼才敢進去穆憶羅的房間。

穆憶羅泡了梁凝的藥浴才剛剛躺下,見有人過來微微撩起眼皮打量這個極具江南風韻的女子,一時間覺得既陌生又熟悉。

蕭鳴翡沖她微笑,嘴角立刻浮現出兩個甜甜的梨渦:“夫人好,我一進府就聽說夫人您生的端莊美麗,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您身體可有好轉嗎?”

穆憶羅並不討厭這個客氣嫻靜的女子,也沖她微笑:“我沒什麽大礙……你不用叫我夫人,我自己都不習慣,他……那個,你們要成婚嗎?是什麽時候呢?”

蕭鳴翡低頭一笑,立刻飛紅了雙頰:“這個……他還沒說過。”

看來他要娶的的確是她,而非公主。

“哦,你放心,他做事效率高著呢。”穆憶羅閉上眼睛,不知道為什麽,一看見蕭鳴翡這張臉就覺得頭疼。

她如今就像是電視劇裏油盡燈枯的老皇帝,面前站的是朝氣蓬勃的繼位人,為了能多茍延殘喘幾天,老皇帝總是會給繼位人吃個定心丸,於是她道:“你不用擔心我會占著你的位置,我遲早是要走,至於是哪個走,我也不知道,反正是慢不了。不出意外就這幾天的事兒了。”

因為她覺得李君執就要來找她了,或者她就要死了。

“最遲不過明年三月廿五……”

還有人能如此精準的推算自己的命盤嗎?蕭鳴翡不解其意,但狐貍一樣狡黠的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個來回:“夫人您這是什麽意思?”

穆憶羅解釋的直接了當:“我的意思就是,你不用想著以非自然的方法要我的命,我沒心思和你爭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是你的遲早是你的。”

蕭鳴翡的笑容凝固在臉上,經歷了無數後宅爭鬥的她竟沒想到有人直接會把這些事拿到臺面上來講。

“夫人瞧您這話說的,這……這是什麽話啊,我把您當姐姐看的。”

同樣看過無數宮鬥宅鬥劇的穆憶羅,聽見“姐妹”二字瞬間汗毛戰栗。

她忙拔下手上玉鐲,在蕭鳴翡眼前亮了一亮:“你看,這是老太太給正室的傳家鐲子,我待會就叫我的侍女給她老人家送回去。你只管把你的心放進肚子裏去,等她老人家親手傳給你就好。”

蕭鳴翡著實沒想到這個半死不活的小婦人還有一雙慧眼。

她忙道:“夫人您這是什麽意思,我從未……”

縱使說謊成習慣,此刻看著床上奄奄一息的人,蕭鳴翡竟也說不出謊話來了。

“其實,我覺得您有點像我那故去的姐姐。”她不知作何冒出來這麽一句。

蕭鳴翡的話一入穆憶羅的耳朵,她突然有種貫通的感覺,原來,還是因為愛屋及烏啊。可她真的像那張畫上身著碧藍色交領短襖的那個南方女子嗎?那個女子,她的容貌和眼前這個女子,的確如出一轍。

穆憶羅牽了牽嘴角:“沒關系,你比我更像。”

“那夫人,我先走了。”蕭鳴翡福了福身子向她告別。

她走的時候,將來時的食盒原封不動帶走,那是一盅秘制的栗子烏雞湯,聽府裏下人說,夫人喜食板栗。只不過她這湯裏特地加了一味西域草烏頭,不會當即斃命,卻是慢毒入侵,再加上服食者將死未死的身體,時間不會很長。

第二卷 無獨有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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