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關燈
“他,他竟能徒手奪了高恪的刀!”皇帝又驚又慌,看來這木臨年確實非除不可!

探子接著說:“但是木將軍並沒有……”

皇帝厲聲呵斥:“混賬!”

那探子才知自己方才失言,木臨年已成叛將還如何稱之為將軍,只是自己的感情無以言表,一時失態。

探子即刻請罪:“請陛下恕罪,臣下失言。”

皇帝此刻已是心急如焚,急於知道後事如何,袍袖一揮急念罷罷罷:“說下去,他是否對朕的禁軍統領不利?”皇帝此刻內心是覆雜的,他既希望木臨年與禁軍發生沖突,這樣一來他謀逆的罪名可就徹底坐實了。可是他又害怕,萬一高恪不是木臨年的對手該當如何?

探子道:“並未!叛臣雖奪了高將的刀,卻將其橫在了自己頸間……”

護國將軍府內,木臨年奪下高恪佩刀之時,高恪大驚,身後眾禁軍紛紛拔刀向前護住高恪。可誰能料到木臨年卻將高恪的佩刀橫在自己頸上,眾人更加駭然。

木臨年面不改色,似乎眼角還帶有笑意。木夫人更是巾幗裏的英雄,臉上毫無懼意,只在一旁默默的註視著丈夫的一舉一動。

木臨年開口向高恪道:“逆臣木臨年罪無可赦,願憑聖上處置,今唯願用一頭顱向高將換夫人和二子一命,還望將軍答應。”

木臨年很平靜的接受了皇帝安排給他的罪名。他如何不知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道理,只是他和父親不擅於權術罷了,而且萬萬沒想到,大棠正處用兵之際,皇帝竟會選擇這時動手。他還想等突厥徹底安分之後,就即刻解甲歸田帶著妻子和父親置幾畝良田安度餘生的。他不是沒有向皇帝透露過自己的想法啊。

高恪不答。木臨年轉身向宮城方向,接連跪拜,大呼:“罪臣躬請陛下安,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噗”的一聲,本來在身體裏安分流動的鮮血便從刀口處噴薄而出。於是一代忠臣的一生便像這呈噴射狀的血液一般匆匆結束,濺在高恪和幾名禁軍的臉上,成為活著的人唯恐擦之而不及的汙點。自此誰也不敢再提木氏,唯恐株連。

勤政殿內探子終於向皇帝述完:“叛將頭顱即刻便會送到。”

皇帝這才輕嘆一聲歪坐回龍椅上,不知是喜是憂:“罷罷罷,都了結了便好。”真沒想到,木臨年竟然會如此坦然的接受了謀逆的罪名。

“哦,對了!”皇帝叫住正欲退下的探子,“吩咐下去,木氏及兩個孩子不殺,發配了西北吧,永世不得入京。其餘木氏族人男丁一個不留,女眷為奴。”總不能太過趕盡殺絕,要不然會落個殘暴的壞名聲。

“是。”探子緩緩退下,心裏總算有一絲寬慰。

靖安元年,元月十五上元節,木氏於獄中產子,神情悲憤,遂為其子更名為“厝”(cuo),取厝火積薪之意,望其來日可期。

豎日,木氏攜二子於都城長安出發去往西北。

西北只不過是流放地稱呼的一半或者說西北是流放地的一個美稱,因為它的另一半叫做絕域。因為荒無人煙,因為黃沙遍地,因為大片土地寸草不生,因為寒冷與炎熱在這裏並存。

流放大概才是人們發明出來最殘酷的一種刑罰吧,將犯人的意志消磨殆盡卻不讓他們死去。

“母親……”木向陽壓低了聲音喚一聲體力不支的母親,“將弟弟給我抱吧。”八歲稚子幽幽的聲音像是怕驚動了樹上潔白的積雪。

木夫人將懷中的嬰孩遞給木向陽,心疼的看著自己懂事的兒子:“要活下去,你們兄弟二人至少要有一個活下去!”木夫人心中有怨。

木向陽重重點頭,他以為他們一定會活下去的。大概是因為父親生前名聲在外,一路上同行的幾個官兵對他們還算不錯,不打也不罵,吃的喝的也不克扣。僅是苦寒趕路,堅強的稚子還可以承受。而他認為這就是苦難的全部了。

夜間,待官兵們睡著之後,木夫人輕輕搖醒合眼假睡的木向陽。

木向陽輕嗯一聲:“母親?”

木夫人立刻將食指豎在唇邊,壓低聲音問道:“陽兒,你可知道刺配嗎?”

木向陽點點頭亦是用細若蚊吶的聲音回答:“知道。是我朝為防止流放犯人逃走而在其臉上刺字的刑罰,也……也是其一輩子揮之不去的屈辱的象征。”

木向陽說完便將小小的腦袋深深低下,即使沒有被刺字,那麽屈辱的罪名也將會跟隨他們一輩子。

木夫人接著發問:“那麽陽兒,為什麽我們沒有?”

“這……”木向陽遲疑了,對啊他們為什麽沒有,他不知道,或許是……不,不會的,極惡毒的想法在他腦海裏一閃而過,他趕緊告訴自己不是的,他說:“或許是皇帝可憐我們孤兒寡母罷了。”

木夫人聽著兒子自欺欺人的話語,早已洞悉他的所思所想,說道:“我的陽兒果真聰明,一點即通。”

“母親!”木向陽吃了一驚,他不想在這個時候得到母親的肯定和誇讚。

木夫人握著兒子瘦小的肩膀,再次向他宣布這個事實:“聽著陽兒,皇帝要殺我們,這是千真萬確,所以他沒必要在死人臉上刺字了!”

木向陽不愧是木臨年的兒子,也正如他父親所說的那般優秀,不過才八歲,卻無論何時都保持著成年人都不一定有的鎮定和通透。

“母親,我們該怎麽辦?可是這一路上也並未遇到危險。”

“誰說沒有,那是你閱歷尚淺看不出來罷了。的確有人要殺我們,那無疑是皇帝的人,但是,也有人在護著我們,這是誰的人就不得而知了。不過我們能活著走過幽州道,我敢確定救我們的這批人比皇帝的人要厲害。”

聽到母親這樣說,木向陽這才意識到,原來真正的刀光劍影一直如影隨形。

木夫人突然看向遠方,其實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什麽也看不見,良久她說:“也許真正的危險在最後等著我們……”

勤政殿內,皇帝屏退左右,獨留禁軍統領高恪。

皇帝的眼睛輕飄飄的掠過手中的奏折,似看非看卻將高恪晾了許久。高恪戰戰兢兢站在堂下,他實在捉摸不透這位少年君王的脾氣。

皇帝終於將手中的折子拋在案上,陰陽怪氣的問起高恪的近況:“高將近來可忙?”

高恪道:“回陛下,臣不忙。”

皇帝口氣陰測測的發問:“哦?原來不忙啊,那朕這裏倒是有件差事,不如交給你去辦了吧。”

高恪只當皇帝是真的有差事給他,便道:“臣定當盡心竭力。”

皇帝唇角勾起一絲譏諷的笑意,不說所差何事卻將話題引到了木家,問道:“你說朕將木家的人發落去西北是不是錯了?朕這心裏還真是有點後怕呢。是不是該殺了他們以絕後患呢?高將覺得呢?”

高恪打個哈哈,輕描淡寫答道:“陛下多心,婦孺無知,何足道哉?”高恪知道若不是當日木臨年將頭顱親手相贈,他高恪取他首級還是要費點幹戈的。木臨年臨危不懼的樣子,從容赴死的樣子,他還歷歷在目,這樣的英雄,他敬重他。所以,他願意受他所托保護他的家人。

皇帝搖頭:“朕不這麽認為,朕覺得千裏之堤潰於蟻穴,所以朕想斬草除根。但是朕很頭疼,因為一直殺不掉他們。高將知道這是因為什麽嗎?”

高恪不知該如何作答,心裏直呼不好。

皇帝見高恪不語也不再逼問,接著說道:“那是因為朕用的人不好,不及高將的人好。所以朕想讓高將替朕辦的事就是,殺了木家那三個餘孽!”

“陛下!”高恪知道事情敗露又驚又怕立馬跪下,他竟小看了這個剛及冠的少年帝王,原來他竟對他的所作所為了如指掌,“臣知罪……罪該萬死……”

此時只有謝罪一路可選了。

看見高恪大驚失色的樣子,皇帝很是受用,頓時笑的開懷:“高將快快請起,你何罪之有啊?朕誇你的人好,你還不樂意嗎?”

到這時高恪才長長舒了一口氣,原來皇帝還並不打算發落自己,只不過是個警告罷了。但肯定是最後一次警告。

皇帝接著問:“那麽高將覺得能做好嗎?”

高恪再次跪下,將頭深深埋在地上,答道:“臣……萬死不辭……”

皇帝眼底浮起一絲陰騭,不待外人發現便匆匆掩埋,他於殿內緩緩踱步,沈默良久才道:“高將不必為難,據說西北那裏對於流放的犯人有種特殊的傳統,高將只要重新將這傳統利用起來便好,不用親自動手。既然人家連頭都送給你了,也不好出爾反爾,不是嗎?”

“是……”高恪別無選擇,因為皇帝已經替他們選了最殘酷的死法。高恪後悔。也許是自己害了那母子三人,還不如一開始就讓皇帝的暗衛將他們殺掉的好,去的還能舒服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