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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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也才不到一個月時間,但發現就是晚期,阿姨的病情已經沒法控制,癌細胞擴散太厲害,原本就沒什麽化療的必要,兩次化療後她的身體確實完全受不了,轉為保守治療,實際就是拖時間

出院後,雲溪沒什麽事做,幾乎每天都去醫院陪她,早上跟著傅聞遠上班的車去,中午接出去吃頓飯,下午傅聞遠下班後接他回。

他自己狀況也不是很好,但雲溪知道,傅聞遠的煎熬不必任何人少,甚至要比他們都難熬,所以更加心疼傅聞遠,不願再給他增添負擔,因此還肯堅強些,不像剛出院時那樣沮喪。

兩人相處也前所未有地平靜和諧,雲溪願意勇敢些,傅聞遠願意溫和些,蒙在心頭的陰雲只有阿姨的病,但那避無可避。

情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壞,阿姨醒得越來越少,但更不肯回C市,江越淩和江越臣便暫時在傅聞遠這邊住下,阿姨對傅聞遠來說意義非常,連傅家老大傅澤遠也來探過病。

雲溪記得,從前在C市的家裏,阿姨對傅聞遠是跟其他人一樣的,從來不叫他名字,只叫先生,加上傅聞遠話不多,兩人相處乍看之下,尊重有餘、親近少些,到這時候,她對第一個帶大的孩子的感情才無遮攔地流露出來,她依賴傅聞遠,對長子特殊的愛都在傅聞遠身上,在彌留之際,她不肯離開他。

街上年味愈濃,阿姨也慢慢到了盡頭,每個人都清楚,不剩幾天了,可能是下禮拜,也可能就是明天或今晚。

但災禍突如其來,直到這種地步,所有人都還回不過神。

某天下午傅聞遠臨時加班,雲溪和江越臣為了等他,就在醫院的食堂先吃晚飯。

離開時阿姨睡著,回去倒是醒了,他們在病房守了一下午,這是兩個人第一次對上眼,阿姨臉上蓋著氧氣罩,說不了話,所以只是微微偏過臉看著他們。那眼神與從前的每一次都相同,溫和又包容的,讓人毫不懷疑,她會永遠愛他、原諒他,雲溪明白,沒人會給他和傅聞遠跟阿姨一樣的愛了。

阿姨在,就算傅聞遠也是小孩,等阿姨走了,連雲溪也要長大了。

臘月二十三,雪初霽,天稍晴,北方過小年、祭竈神,除傅聞遠外,其他幾個人在家吃中飯,三點鐘去了醫院,雲溪拎一桶玳瑁鮮魚湯,餵阿姨喝了三四勺。

往常阿姨說不動話,近五六天已經開始依賴呼吸機了,但這晚精神好像好很多,不僅能喝點湯,待了會兒,還跟江越淩說想吃酸棗粉。

“不知道還有沒有。”阿姨沒什麽力氣,講話慢慢的,輕輕的,要俯身把耳朵貼過去才聽得見,“紅色的袋子,寫了個酸字,好多年沒見了。還是懷你的時候,想吃酸,又哪個都不好後來你大哥找來這個,在學校小賣部買的,我連著吃了十幾天還不膩……今天突然想起來。”

江越淩應下便出了門,交代雲溪和江越臣陪著她。

可酸棗粉沒找著,那天傅聞遠也沒能在住院部關門前下班,他們三個人被護士催著出了病房,江越淩被阿姨留下,單獨說了幾句話。

傅聞遠在車上接到江越淩的電話。

“哥,我媽說,想拔管子。”

傅聞遠頓了頓,道:“你們守了一天,先回吧,我去看看。”然後他又道:“不用送雲溪,就讓他在那兒等我。”

江越淩道:“好。”

護士帶傅聞遠進病房時,裏面沒開燈,只有兩邊的儀器在閃著亮光。

雲溪趴在沙發扶手上睡著了,他走過去,脫下大衣給雲溪蓋上,回身在阿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

阿姨像是知道他會來,聽見動靜,慢慢地把眼睛睜開了,輕聲問:“先生?”

傅聞遠答應了一聲,說:“阿姨,是我。”

“你過來了。”阿姨說話很艱難,隔著氧氣罩,要很認真才能聽清,“越淩叫你過來的?”

傅聞遠說:“是。總有辦法的。醫生都在想辦法,下周還不行,我們就聯系轉院。”傅聞遠又說一遍:“總會有辦法的。”

阿姨很費勁地笑了一下,說:“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不行啦。”

傅聞遠低聲說:“您還年輕,怎麽就不行了?”

“六十九啦,不行了。”適應了黑暗,傅聞遠將阿姨的臉看的很清楚,她很溫柔地笑著,跟平時一樣,“我在傅家,過了一輩子好日子。所以,沒老成那副嚇人的樣子,你就,忘了阿姨的歲數了。”

傅聞遠還要反駁,阿姨安撫地慢慢探手搭在他手背上,說:“阿姨,一輩子怕苦,怕痛,膽子還小。連魚都不敢殺,不是叫你,就是,叫司機來。現在,阿姨這樣,拖著不舒服,你知道的。而且……也沒什麽,好起來的辦法。不如,叫阿姨這樣去,算是,從頭到尾,舒服了一輩子。一輩子……就這麽長的呀。”

她說的很慢,幾乎是一字一字地吐,一段話用了很久。傅聞遠寬闊的肩微微顫抖,眼球上布滿血絲。

“再忍忍。”阿姨搭在他手背上的手涼的驚人,讓他不敢動,他提起雲溪來,“雲溪還小,你不是總說,還要他給你養老嗎?”

阿姨說:“你對我,夠好的啦,越淩跟著你,開醫院、買房子、娶媳婦兒,都是你,現在,我孫子都抱上了,還要怎麽樣?阿姨,不要你養老了,身後的事,我都放心,只有一個雲溪……雲溪,阿姨舍不下他。”

阿姨讓傅聞遠幫她先把氧氣罩摘下來,眼角慢慢流出一行淚,“他那樣乖,比只小狗還耐受欺負……阿姨不放心。他跟著你,叫我阿姨,其實,應該叫奶奶,我把他……當親孫子疼的。我走了,你不要,把一身的狗脾氣,都出在他身上,記得了?”

傅聞遠喘著粗氣點頭,嗓子啞的像含了一口沙子,“記得了。”

阿姨的淚流的更兇,看起來孱弱綿軟的鼻腔開合,傅聞遠拿無菌濕紙巾幫她擦掉。

“聞遠……阿姨,很久沒有叫過你的名字了。”阿姨垂下眼睛定定看坐在床邊的傅聞遠,“我一手把你拉扯大,連黑鍋,都幫你,背了數不清的次數,你記不記得?”

傅聞遠說:“記得。”

“記得就好。”阿姨說,“你們,沒什麽大錯。不是親父子,同陌生人是一樣的,一手拉扯你長大的阿姨,都不管你,你還,用聽旁人誰的話?”

傅聞遠把拳頭攥的死緊,過了好長時間,他盡量平著聲音說:“那您再堅持堅持,再管管我們。雲溪,他受不了。”

阿姨閉上眼睛,是累到極點的樣子,喘了幾口氣,才說:“那是你的事情了,阿姨……阿姨不行了,只能把他托付給你……我累了,要休息,你帶溪溪回去吧。我就是跟你們商量,現在我躺在這裏,自己做不了主,我知道。明天,有主意了,再來。”

傅聞遠起身拿棉簽幫她潤了一圈嘴唇,再把氧氣罩給她戴上,最後把被角掖好,說:“那我回了,明天過來。”

阿姨輕輕動了動眼皮。

雲溪還在扶手上趴著沒動,傅聞遠拿大衣把他裹好抱了起來,走出病房,坐電梯直接去了地下停車場。

雲溪把頭埋在他頸側,不一會兒就濡濕了那一片皮膚,兩條胳膊緊緊抱著傅聞遠的脖子,身體在傅聞遠懷裏隨著抽泣一顫一顫。

“乖。”傅聞遠拉開車門,把雲溪放在副駕駛,拿拇指撫他紅的像要透出血的眼圈,“不哭,咱們回家。”

雲溪哭起來沒有聲音,鼻子吸一下,就落下一串眼淚。傅聞遠丟不開手,重新把人抱起來進了後座,打電話把司機叫了過來。

一路上雲溪都在哭,把傅聞遠抱得很緊,哭到後面,沙啞著哭音聲聲叫:“先生……嗚嗚……先生……”

傅聞遠低頭親他發頂,不停地用手給雲溪擦眼淚,放任他哭了一會兒,低道:“跟我說說話,不哭了,醫生說什麽忘了嗎?聽話,聽不聽話?”

雲溪哽咽著點頭:“我聽話……”

“嗯。”傅聞遠引著他說話,“今天記得吃藥沒有?晚飯呢?”

雲溪伸手擦掉又掉出來的一串眼淚,回答傅聞遠:“記得吃藥了,晚飯沒吃,趴在沙發上睡著了。”

“想吃什麽?”

雲溪認真地想,抿著嘴抽噎,眼淚掉的沒那麽厲害了。想了好一會兒,他可憐兮兮地仰頭看傅聞遠:“想不到……”

傅聞遠親親他哭紅的鼻尖,“晚上清淡點兒,燉條魚,炒青菜好不好?”

他這麽說,就是要自己做飯。

傅聞遠發現每次他做飯雲溪都特別高興,就慢慢成了哄雲溪的一個辦法。

雲溪湊過去,濕漉漉的睫毛戳在他臉上,含糊地說:“好。”

傅聞遠低聲問:“有沒有想我?”

雲溪紅著眼睛說:“有,好想你。”

“乖。”傅聞遠的心不能更軟了,他撫著雲溪的側臉把人按進胸膛,“休息一下,馬上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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