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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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聞遠要早起去趕隔壁區的會,睜眼的時候,時間不到六點。鬧鐘還沒響,黑白顛倒慣了的傅聞遠都眼眶泛澀,雲溪卻早已經醒了,安安靜靜地靠在他懷裏。

昨晚做的過頭,後來雲溪被他抱起來壓在墻上弄,小孩輕得不像話,很乖地摟著他的脖子,額頭抵著他肩膀,軟綿綿的嘴唇親著他,“先生”一聲叫得細過一聲。就算後面哭了,但哭腔顫著,軟成汪水,還是不掙紮,一點不費力。

傅聞遠原本是不醉,但雲溪的樣子催著人醉。

做完漫長的第二次,可能要到淩晨三點。

傅聞遠皺眉道:“不困?”

雲溪的嘴唇還是被狠狠吻過才會有的濕紅色,微腫未退,眼角眉梢還有艷色,手裏攥著他的睡袍領口,被他起身的動作帶了一下,手松了,怔怔地說:“做了個夢……先生,要走了嗎?”

“嗯。”一夜癡纏,此時天光未亮,潮水一樣的快感似乎還殘留於神經末梢。傅聞遠伸手按了按雲溪唇角才下床。他光腳進了浴室,花灑剛打開,雲溪就後腳跟了進去。

支棱著一頭亂發的小孩一手扶著門,有些猶豫:“我也不想睡了,先生,可以一起沖嗎?待會兒一起吃早餐。”

雲溪身上棉質睡衣的領口被傅聞遠扯了兩次就變了形,原本是很規矩的款式,現在卻松松垮垮,完整露出了鎖骨連帶一片胸膛,上頭留著幾個紅印子。

他的臉和眼睛都幹凈,身上又都是情欲的痕跡。

傅聞遠把水調熱一些,道:“過來。”

聲音很低,混在水聲中,雲溪看懂了他的口型。

花灑是夠大,但不是給兩個人用的。

雲溪不跟傅聞遠擠,打濕身體之後,就站到一邊認認真真地擦沐浴露,從脖子到腳腕,都一點點地擦完。

他身上哪裏都白,又因為缺少血色,帶著某種冷感。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浮現,看上去單薄得厲害。

水珠飛濺進眼睛裏,雲溪眨眨眼沒有弄掉,還是難受,手上又都是泡沫,於是他不好意思地沖傅聞遠笑,仰著臉湊過去:“先生,幫我揉揉眼睛。”巴掌大的臉上五官精致,睫毛投下一片陰影,嘴巴微微抿著笑起來,很好看,是十分依賴他靠近的這個人的樣子。

傅聞遠拿毛巾給他擦了,就被他蹭到懷裏,兩條胳膊很依賴地抱住了傅聞遠的腰,臉蛋貼著胸膛,兩個人身高差得太多,雲溪頭頂的軟發堪堪能碰到傅聞遠的脖子,又拿沾滿泡沫的手去摸挨著小腹的肌肉。

他摸完,緊接著抱著傅聞遠打了個哈欠,看上去實在還是很困。

傅聞遠道:“不餓就先睡會兒再吃。”

雲溪依然抱著傅聞遠,熱水打在兩個人的頭頂和肩上。他搖了搖頭,短暫地嗯了兩聲,是拒絕的意思。

昨晚洗澡也是這樣,雲溪原本就夠纏人,現在似乎又更加勾纏起來。

傅聞遠沖得很快,他給雲溪讓開位置,擡腳要走,卻被雲溪握住了手腕,軟聲說:“等一下。”手裏還有沒沖幹凈的泡沫,握上去的觸感很滑。他一手牽傅聞遠,另一只手和著水流沖洗身體。傅聞遠等了他兩分鐘。

兩個人並排站在洗漱臺前刷牙,仰頭漱口,彎腰吐水。傅聞遠還多一項刮胡子的工作,這次換雲溪靠著洗漱臺等他。

然後一起穿衣下樓。

阿姨沒在這個時間見過雲溪,他平常比狗和江措措起得都晚。他走在傅聞遠身後,握著傅聞遠的手,阿姨就沖他笑,“今天起這麽早?”

雲溪不好意思地笑,沒有說話,只輕輕點了點頭。

吃完飯,傅聞遠要走了,阿姨收拾餐桌,雲溪把他送到門口。傅聞遠整理好西服,手剛搭上門把,雲溪的呼吸頻率快了些,臉上終於露出淒惶的表情,兩只眼睛很不舍地看著他。

傅聞遠沒法忽略。

“怎麽了?”傅聞遠把包放在鞋櫃上,伸手按住雲溪的後腦勺把他帶到面前,“身體不舒服?”

雲溪拽住他的西裝,搖頭說:“沒有。”說完又問,“先生什麽時候回家?”

傅聞遠道:“中午,帶你去醫院。”

雲溪昨天就知道,再次向傅聞遠確認:“先生帶我去嗎?”

傅聞遠沒給絕對的保證,解釋道:“沒有要緊事就我去,要是臨時有事,阿姨在家裏看措錯,叫江越臣來。”

雲溪很乖地點頭,又扶著傅聞遠肩膀,踮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那我在家裏等先生。”

等載著傅聞遠車的車尾消失不見,心裏空空蕩蕩的感覺更甚,到了難受的地步,狗和江措措的聲音都使人煩躁,雲溪只想安靜地待著。

吃了阿姨給他的一大把藥就上了樓,中午被叫下來吃飯,等擺桌的空檔,雲溪才去客廳看電視。

江措措在看果寶特攻,他想看小豬佩奇。但佩奇要用碟片放,果寶特攻直接在有線頻道就可以看,雲溪沒出聲,跟著看起了果寶特攻。

看了會兒覺得沒意思,就捏著脖子上的小金魚出神。

阿姨突然走到他面前,擋住了電視。

雲溪叫了聲阿姨,阿姨臉上笑著,遞給他一把藥,“剛才阿姨叫你,沒聽見嗎?”

雲溪咽了藥,說沒有。

阿姨頓了頓,道:“那你跟措措玩,他念了一上午要找哥哥。”

雲溪點頭,阿姨走了,他偏頭看了眼江措措,小胖子看動畫片看得高興,被逗得笑個不停。

腦袋懵懵的,雲溪拿了個抱枕抱著,覺得有些難受,狗來咬他的褲腳,也被他推開了。

三個人吃完飯,傅聞遠還是沒有回來。等到三點鐘,江越臣來了,雲溪沒有問什麽,跟著上了車,看完醫生,又被送了回來。

出門就碰上堵車,這一遭回家已經要七點了。雲溪覺得累,跟阿姨打完招呼,就去露臺的懶人椅上靠著。

家裏很安靜,沒人說話。狗好像在他腳邊繞了圈,江措措也追過來,雲溪翻了個身,又把眼睛閉上了。他等傅聞遠。

傅聞遠進門是三天後的晚上十一點半,提前跟家裏說過,所以客廳燈亮著,阿姨在,江越臣竟然也在。

他掛好外套,邊走近邊問:“怎麽了?”

阿姨沒有回答,而是下意識轉頭看了眼露臺。雲溪蓋了件薄毯,睡著了,露出個毛茸茸的頭頂。

傅聞遠皺了皺眉。

阿姨道:“他說要等你……今天可能是不舒服,臉白的厲害,我就沒敢再說什麽。”

傅聞遠嗯了聲。雲溪每天都發消息給他,不說狗,也不拍蘭花的照片了,只問什麽時候回家,吃飯沒有。雲溪很想他,一點掩飾不住的想,傅聞遠感覺得到。昨晚打完電話,要掛斷的時候,已經有壓抑不住的哽咽。

江越臣既然在這裏,沒有別的事,應該就是要說雲溪的耳朵。

雖然覺得急了些,但傅聞遠還是問:“他耳朵大夫怎麽說的?”

江越臣的食指點了點膝蓋,探身把茶幾上的幾頁紙遞給他,語調猶疑:“上回我媽跟他去的時候做了聽覺誘發電位,大前天拿檢查結果,大夫說聽神經沒有問題……耳朵有點發炎,但不算大問題。”

傅聞遠坐下,垂眼看雲溪的病歷。他想起之前回家短短兩天內跟雲溪的相處細節,身體有些不合時宜的發熱。

有時候他湊近了跟雲溪說話,只是為了讓雲溪聽清,但雲溪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親近的機會,細胳膊細腿纏上他,兩只圓潤明亮的小鹿眼認認真真地看著他,那樣專註的神態,視線只追逐他。

“但他確實聽不見。”傅聞遠掃完第一頁,洋洋灑灑的一大片,只是在說雲溪的耳朵沒有問題。

江越臣撓了把頭,嘆氣道:“是,這幾天更明顯了。大夫說,應該是神經性耳聾……”江越臣把“聾”字的尾音吞掉,臉色有些不好:“就是說,有可能不是生理上的……他頭上剛受過傷,精神壓力過大,也有可能出現這種情況。”江越臣就著傅聞遠的手把病歷翻過一頁,指著其中幾行念道:“包括但不限於聽覺、視覺、感知力的受損或喪失。”

傅聞遠停頓片刻,只問:“應該?那天專門去一趟檢查,結果還是‘應該’?”

看樣子,江越臣是有答案給他的,但那邊雲溪卻醒了,叫了聲:“先生……”

傅聞遠回頭去看,雲溪已經抱著毛毯向他走過來,一側臉壓在椅子上睡紅了,幾縷頭發翹著,出門穿的短袖沒換下來,睡得卷起一些,露出纖薄的小腹。

傅聞遠道:“上樓去睡。”

雲溪走到他跟前,拉住了他放在大腿上的手,眼睛垂著,睫毛顫了顫,小聲說:“先生不睡嗎?”

傅聞遠沒來得及開口,阿姨就說:“睡睡,太晚了,都睡。”

她向傅聞遠使眼色,雲溪眼裏潤潤的,也不錯眼地看著他。

傅聞遠卻把手抽出來,臉上表情沒變,還是說:“你先上去。”

雲溪肩膀抖了下,頭更低了,但他沒在傅聞遠面前再站多久,答應了聲“是”,就轉身上了樓。

雲溪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隔了會兒又傳來關門的聲音,阿姨才很不忍地說:“他想你了……身上又不舒服,這兩天飯也不吃多少,你別給他氣受。”

傅聞遠道:“困了就睡,誰給他慣的毛病。”

放在平常,阿姨是萬萬不會給他回嘴的,這時卻道:“……我慣的。確實不應該慣,他是個小白眼狼,心腸捂不熱,我上趕著,人家也不稀罕。”

她的語調依然是溫柔的,只是有些顫,話裏在抱怨雲溪,話外在說傅聞遠。

傅聞遠往後靠在沙發上,臉上有了些笑意,安撫道:“我都沒在家,什麽時候又惹您不高興了?”

阿姨已經自覺失言,垂眼擺了擺手,對江越臣道:“你跟你哥說。”

這才又接起話茬來。

“那天去醫院,其實也就拿了個檢查報告。機器沒檢查出毛病來,人大夫要給他看看,雲溪不讓。”江越臣搓了搓手,“我在外頭等著呢,護士送了雲溪出來,又叫我進去,大夫才說雲溪不配合,他一伸手,小孩兒就躲。”

阿姨插話道:“以前去醫院,他不是這樣的,醫生問什麽,都給好好的說。”

江越臣頓了頓,接著道:“問有沒有其他外傷,他不回答,又問頭疼不疼,也不說……反正基本不溝通。大夫是專門看耳朵,不是五塊錢嘮一小時的,問了幾句,後來也沒辦法,就讓護士帶他出去。這回他反應倒快,自己前頭出來了,還得護士在後頭追。”

江越臣咳了兩聲:“看耳朵的大夫跟他聊了兩句,隨手記了,你待會兒看一下。他也不專業,就是瞎猜,但還是建議去做心理疏導。退一步說,就算他的心理問題沒有嚴重到耳朵聽不見,但不肯配合治療、不跟人溝通肯定是不正常的。”

阿姨在江越臣手背上拍了一下,轉對傅聞遠道:“砂鍋裏燉著湯,我去端出來,喝點再睡。”

她眼眶好像有些紅,但起身太快,傅聞遠沒看清楚。

開會的時候,傅聞遠思路清晰,這會兒卻不明白了。雲溪話不算很多,但也時常碎碎念,粘他的樣子,幾乎像有皮膚饑渴癥,根本看不出哪裏有壓力,更加看不出不願意交流來。

江越臣十指交叉托著下巴,表情嚴肅了很多,壓低聲音道:“我媽這兩天也很不好過……你沒看雲溪的樣子,實在是……她總覺得是因為那天帶雲溪去了大院,見了傅清遠,又被嚇著了,才這樣。她怪自己,又沒辦法。”

少年人的敏感和脆弱,傅聞遠是知道的,尤其是雲溪。

傅聞遠把手裏的東西翻到第三頁,字跡更加繚亂,格式不很正式,頁腳也沒有公章,說是病歷,更像一張草稿紙:

以下順序為醫、病

耳朵裏面會疼嗎?

……

你叔叔說你頭上受過傷,是傷在哪塊?耳朵聽不見距離頭部受傷有多長時間?

……

傅雲溪,能聽見我說話嗎?

可以。

今天天氣挺不錯的,來的路上堵車沒有?

堵了。

嗯,聽見別的車按喇叭,耳朵會疼嗎?

……

小朋友,你不配合,耳朵能好嗎?耳朵不好,什麽時候才能回去上學?

我休學了。

休學不是退學,等病好了就能回學校了。

……

你想回去上學嗎?

不想。

那你以後準備幹什麽?

我跟我男朋友在一起。

傅聞遠的下頜緊繃起來,下一頁還有,他沒再接著看。

江越臣解釋道:“這個只是閑聊,不是在心理醫生那兒,沒有錄音,更沒有備份。”

傅聞遠嗯了一聲。

他不想喝湯了,想起雲溪剛才上樓時的背影,只想馬上上去。

江越臣又把之前的話重覆了一遍,“他這兩天一天比一天不愛說話,不理人,不過我看他也不是故意的,有時候好像反應不過來。狗去撲他,他根本不管。我們叫他,也要叫好幾次。哥,這樣兒真不行,咱們是夠糙的了,他心裏有什麽事兒,得……”

“我知道。”傅聞遠道,“今天先這樣,休息吧。”

他上了樓,雲溪果然還沒睡,靠著床頭盤腿坐著,在等他。

傅聞遠沈著臉,雲溪原本是很高興的神色,隨著他走近,慢慢變了,有些害怕地叫了聲:“先生……”

傅聞遠在衣櫃邊站住,扯松領帶,在裏面找睡衣。

雲溪沒敢再叫,等他洗完澡關燈上床,也沒有再說話,只是慢慢挪過去,縮進他懷裏,臉蛋貼著胸膛,手抱住了他的腰。

過了很久,傅聞遠很輕地嘆了口氣,伸手去摸雲溪的頭,雲溪就顫了下,從他懷裏鉆出來,跟他親熱地貼著臉,小聲叫先生,八爪魚似得抱著他。

一周後,城南私人心理診所的醫生給出初步診斷:重度應激性精神障礙。

女醫生對進去聽醫囑的傅聞遠簡短解釋:遭受強烈刺激後會出現的一種自我保護機制,不一定立刻發作,暴露於作為此創傷事件的象征或很相象的內心及外界跡象時,也有可能出現。

常見癥狀是反覆回憶導致痛苦的事件、社交方面重要功能不足及情感認知障礙。

“可輕可重,但傅雲溪這種情況,簡單來說,大概可以這樣講:在恢覆之前,他只認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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