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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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間安靜的學習室裏,獸獸正趴在桌上睡覺,但那支寫檢討書的筆,仍然被他握在手中,偶爾他會下意識地寫幾筆自己的名字。

夢將他載回小時候那家孤兒院,在孤兒院裏,有著很多和他一樣來路不明的孩子,但他們大多是在嬰兒時期就被父母遺棄,而他被院長撿到時,已經年滿六歲,衣衫破爛,臟得整個五官都模糊不清,將他渾身清洗幹凈後,發現他除了不能說話,身體各方面都是健康的。

初到孤兒院的半個月裏,他高燒,驚厥,總是半夜大汗淋漓地醒來,院長抱著他,走到窗邊輕哼哄他入睡的歌謠,他滾燙的額頭抵在她柔軟的胸膛,他想回家,但他不記得家在哪裏,也無法完整描述父母的模樣特征。

日覆一日,他逐漸習慣了孤兒院的生活。其他孩子一樣,他睡在一個大房間裏,每次當他醒來時,院長都在他們的身邊,比起身邊的孩子飽受先天性疾病的折磨,時不時半夜發病,他比他們幸運得多,起碼他是健康的。

附近有一所學校,每年會為孤兒院提供兩個免費入學名額,但有一個要求,必須是性格活潑開朗的,因為社會新聞喜歡孤苦伶仃,卻依然積極面對生活的孩子,這類孩子才最適合成為他們新聞版面的主角。

盡管有社會的資助,孤兒院依然杯水車薪,生活過得拮據,全靠院裏那兩棵橘子樹續命。沒吃完的橘子做成橘餅,曬幹後的橘皮用於泡水,幹凈的橘葉也會被塞進枕頭裏。他長得很快,幾乎比孤兒院裏的同齡人高出一個頭,但他始終沒有上學,因為不符合免費入學名額的要求。

院長對他說:“獸獸,只要記住自己的名字,總有一天,你會回到家人的身邊。”

於是他坐在橘子樹下,每天將自己的名字寫一百遍,即使不記得父母的模樣,也不能忘記了自己的名字。有時候,院長會教他讀書識字,他發現院長是一個很學識淵博的女人,他用崇拜的眼神望著她,疑惑她為什麽不當孩子們的老師。

“我不能把我所學到的東西教給你們,但我可以教你們怎麽種橘子。”院長說這話的時候,伸手撫摸著他肩膀處衣服上的補丁,她的手指就像縫紉機,在大多孤兒院孩子的衣服上留下過痕跡。

有一位瓦醫生,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孤兒院一次,為孩子們檢查身體,他的醫療箱裏有一種糖粉,兌水後清澈而又甘甜。確保每個孩子都做完檢查後,這位醫生會去到院長的辦公室,領取他應得的回報。有一次他離開不久,院長就懷孕了,但沒過幾天,寶寶又沒有了。

在卡喀亞盆地,每個季度都會進行一次性別覺醒篩選,能力覺醒者直接送入哨兵和向導學院,具有能力者特征潛質的人,也會受到專門的監管與保護。這項篩選面前,人人平等,他也填寫了資料表格,做了各種測試。

一天下午,學校放假,讀書的人回到孤兒院,帶回來一瓶豆漿,並告訴大家,這是學校裏的營養餐,豆漿和雞蛋無限供應,外面的世界果然是五彩繽紛的。孤兒院所有孩子都輪流品嘗了一口豆漿的味道,只剩下院長了。當他們意猶未盡地舔著嘴唇,小心翼翼捧著碗,在辦公室找到院長的時候,她正被瓦醫生壓在身下,結算對方每月來孤兒院診治的報酬。

幾乎所有孩子都被這一幕嚇傻了,盛著豆漿的碗摔在地上,趁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時,他撿起地上的瓷片,猛然沖過去,他不顧院長的阻攔和眼神哀求,使出渾身力氣捅穿了醫生的喉嚨。

他曾依靠過的柔軟胸膛,赤裸地袒露在所有人視野裏,他看著眼前這個溫柔女人,憤然流淚了。

深夜,他和院長,和孤兒院的其他孩子,一起將這位醫生的屍體埋在橘子樹下,這是他們之間的秘密,他們約定,不能告訴任何人。

他依然固執地坐在橘子樹下寫自己的名字,橘子的氣味掩蓋了屍體的腐朽。

沒過多久,篩選結果出來了,院長興沖沖來到橘子樹下,彎腰對他說:“獸獸,高興起來吧,很快你就能離開這裏了,你的未來一定是光明的。”

他擡起頭,為她的憔悴感到心痛。

……

當前時間11:11,獸獸猛然從夢中驚醒,此刻他身處蛋蛋塔的一間學習室裏,彭法瑟坐在他的對面,正托腮註視著他。偌大的學習室裏只有他們兩個人,他有些發楞地看著彭法瑟,不知道對方什麽時候來的,來了多久。

“你哭了,”彭法瑟問,“什麽事讓你這麽傷心?”

獸獸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他已經很久沒有夢到院長了,現在他長大了,不再像小時候那樣渴望回家了,至於那些往事,他不會與任何人分享,他的秘密,早已腐爛在那棵橘子樹下。

彭法瑟目不轉睛地看著獸獸,又問:“你在寫什麽?”

“在寫檢討。”一個輕裘緩帶的聲音回答道,獸獸很感謝彭法瑟送給他的有聲翻譯器,讓他的生活增添了許多便捷,仔細想起來,他還沒在彭法瑟的面前用這種聲音對話,但彭法瑟的目光令他感到別扭,他確信剛才已經把自己的臉擦幹凈了。

“檢討?”

獸獸緩緩點頭,他在寫檢討,本想幫獅白銀遮掩擅自出塔的事,結果被精明的鵝長當場揭穿。好在他有豐富的檢討經驗,不過為了隱藏自己在這方面的鋒芒,他規定自己每個小時只寫多少字,保持這樣的速度,能夠證明他的確是絞盡腦汁地在寫,是認真懺悔過的,他要拖到最後一秒,寫下這份檢討書的最後一個字。

彭法瑟拿起獸獸的檢討書,只見上面寫著:在這個細雨綿綿的日子裏,我不止一次為自己的撒謊行為感到羞愧與不安,作為一個哨兵,我懷著僥幸心理,說出難以原諒的謊言,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我違背了塔的教誨,辜負了鵝長的信任,每當深夜回想起來,更加無地自容,盡管謊言被及時揭穿,但我的良心難逃譴責,如果時間能夠倒流,我想我一定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你撒了什麽謊?”彭法瑟好奇地問。

獸獸表示,不方便透露。

彭法瑟一時語噎,蛋蛋塔的人怎麽都喜歡來這套,這個也不方便透露,那個也不方便透露,他倒想知道究竟什麽是方便透露的。

交流對象是獸獸,獸獸是特別的,所以彭法瑟倒也不生氣,他主觀評價道:“你的檢討很真誠,文采斐然,感人肺腑,只是要個正常人,就一定會原諒你的。”

反正他若是在生氣的時候,能看到獸獸寫這麽一篇東西來討好他,再大的怒氣都能立馬煙消雲散。

獸獸不想聊檢討,轉移了話題:“彭將軍,你怎麽又來蛋蛋塔了?”

這個“又”字用得很微妙,微微紮了彭法瑟的心,他也不是經常來,一個月就這麽一次見面機會,其中有兩回他沒和獸獸說話,只站在遠處遙遙望了對方幾分鐘。小柯雷的那番強制感言,實在太精辟了,雖然獅白銀沒有采納,但他卻是受益匪淺,他不想再等了,日久才能生情,感情都是慢慢相處出來的。

彭法瑟說:“我是為了你而來的。”

“你找我有事嗎?”

“嗯,很重要的事。”

“是任務嗎?”獸獸問,他來蛋蛋塔也有很長一段時間了,不知道其他哨兵(他們同一批卡喀亞遠征哨兵)的情況如何,但他和獅白銀在蛋蛋塔都屬於邊緣人,從來沒有外出執行過任務。

盡管他十分沈迷於研究科技產品,但他知道,他和獅白銀的孤獨,是不分伯仲的。

獸獸又問了一遍:“彭將軍,是任務嗎?”

彭法瑟偏頭想了想,這種說法也沒錯:“是的,是任務,你不用寫檢討了,趕快收拾一下,然後跟我走。”

“只有我一個人?”

“只有你能完成。”

“很趕時間嗎?”

“我不想再多等了。”彭法瑟說。

獸獸明白了,這個任務聽起來還挺緊迫的,他簡單收拾了一下,就能出發了,不過他依然習慣性地攜帶了一本地攤小說,以便路上偷懶時翻看。他跟在彭法瑟身後,離開得很輕松,一路上沒有遭遇任何詢問與登記,他心想,或許蛋蛋塔的外出執行任務的流程就是這樣,彭法瑟畢竟是位有頭有臉的將軍,跟著對方,應該不會出錯。

來到停車場,獸獸端詳著彭法瑟的磁懸浮車,外表完美呈現了北格聖夫的科技感,他想到了一個形容詞——英氣逼人。

畢竟是第一次乘坐磁懸浮車,獸獸難免小心翼翼,然而行駛不到十分鐘,他就精神萎靡地靠在車窗上,腦袋耷拉,他很難受,窒息,想吐。

彭法瑟很驚訝:“獸獸,你怎麽了,是不是暈車呀?”

獸獸不知道,在卡喀亞他有過不少乘車經驗,按理來說,他是不會暈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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