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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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 村落彌散著朦朧霧氣,來人亦躲在晦澀之中。

沈煜拔劍,狹長的眸犀利深邃, 能透過一些虛妄, 鎖定獵物。對方竟是一人只身前來, 好大的膽子。

他把白芷推回屋內, 關緊了門,朝那道影子興師問罪。動作因病痛略有遲緩,照理說,也遠超常人。

可偏偏來人並非常人, 那人看出他的“劣勢”,一根長槍總往沈煜腰側傷處掄, 槍一寸長一寸強,沈煜的腿腳被限制,無法近那人的身。

驀地, 長槍的柄節節肢解,變作鞭, 那人手腕翻動,用鞭子繞捆了沈煜的雙手。

這處處被牽制一幕多少有些熟悉,上次被這般戲耍, 還是兒時在阿爹的演兵場。沈煜眉峰一挑, 素白的臉上露出慍怒,他早不是孩子了。

沈煜腕處用力, 似雪的皮肉上勒出猙獰的痕, 他察覺出一絲松動, 加大了力道。哪知, 那人一手拉緊鞭子, 一手揮刀朝他刺來。

這一招一式,讓沈煜心頭一緊,來人究竟是誰,為何路數像極了阿爹。

那人隱瞞了實力,他身姿輕盈,速度快似閃電,更因在霧氣中難辨真容,顯得壓迫詭譎。

“臭小子,從前教你的,都忘了?”

耳畔甚至幻聽了阿爹的聲音,未及思索,沈煜的手腳已自行應對起來。不是忘了,而是不敢顯露,他怕從身手上被人看出端倪。

是以,沈煜很快收斂了動作,抓牢鞭子,反把那人往自己身側扯,他臉色鐵青,作勢要扳回這局。

沈煜定下神,力道和速度都遠在那人之上,即便不出劍,也打得那人節節敗退。膽敢裝神弄鬼,必得扯下他的真面容。

“點到為止!點到為止!”

那人跌坐在地,先前的氣勢一掃而光,在沈煜壓迫的手腳下,連連求饒。

這聲音很耳熟,沈煜上前扯下他的面罩,哦,討厭的人果然張著討厭的臉。

饒是唇角沈重,沈煜還是給了他一絲笑意,滲人陰森:“樓小公爺,這是鬧哪出?”

白芷透過門縫觀察著,竟是樓染搗亂?雖說沈煜心裏是裝著別人,但相比之下,還是樓染更頑劣!她揣著怒意推門而出,身子不經意護住了沈煜。

沈煜眼底爬上一絲暖意,疲憊與疼痛好了大半。

“先前在夜市,樓小公爺的車駕險些撞死我們。今日,樓小公爺又趁著沈煜身子不適,搞偷襲?!沈煜現在是我的人!不許你傷他!”人雖嬌小,氣勢卻十足。白皙的面上因氣憤充盈著血色,美眸圓睜,流露著堅定。

樓染心說這護短的反應,那封西北的來信,白芷應是看過了。實則,他藏去了一半內容,從前白芷帶給他的鐵質“風鈴”,樓染終於查出些許眉目,那是戰甲的鱗片,三足金烏是某支叛軍的軍徽。

這原不是秘密,只是彼時他們都年幼,叛軍伏法後,相關內容盡數銷毀,才一時沒了頭緒。

樓染此次先前,除了正事,也是想借著偷襲,詐出沈煜的身手。雖說只是那麽一瞬,還是被樓染捕捉到了。

思緒被白芷咄咄逼人的質問打斷:“說!你到底來這做什麽!”

樓染玩味一笑:“來給廠公和娘娘提提神,聖上已經發現小阿芷不在宮裏了。而坊間,許多人目睹了廠公身邊總有佳人在側,你們說,別有用心的人會怎麽跟聖上聯系這兩件事?”

沈煜眸光冷了冷,疑慮道:“若是宮中有變,滿福會派人告知我。樓小公爺的居心,我不敢恭維。”

說罷,把白芷往自己懷裏攬了攬。

樓染收起笑意:“我來此就是你那個幹兒子所托,他先前撒出來的人,都遭了暗殺。宮裏派來的人,應該已經到明山獄了,廠公,您要怎麽應對呢?”

明山獄。

獄卒與官吏列隊相迎,為首的便是朝廷的欽差崔大人。車馬漸漸靠近,卻不見廠公大人的身影,他向來是騎著高頭大馬,走在隊伍的最前列。

眾人心覺奇怪,面面相覷。這抹怪異落在崔雲庭眼中,激起好一陣漣漪,最好沈煜自知事情敗露,已和那位小娘娘逃竄了。如此,逮捕他的檄文會鋪天蓋地而來,沈煜永無翻身之日。

大白日做起美夢,就見視野裏人與馬都讓出一條道路,一架馬車轆轆而來,從上面扶下來一個面色慘淡,滿身繃帶的高大男子。

他無甚血色,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下了車就被擡上了輪椅。

“老祖宗竟被歹人傷成這樣!”

“外頭的人還傳言老祖宗帶娘娘私奔?可笑至極!”

“這位崔大人還自稱是來犒賞咱們的,我看,就是來對老祖宗興師問罪的!”

一言一句甚是激烈,這些人都是沈煜一手培養起來的,崔雲庭硬著頭皮,上前道:“廠公多日不回,聖上已是擔心不已,特派我來分憂。不成想,您竟然……”

說罷,眉毛一耷,眼淚啪嗒啪嗒直往下掉。眾人唏噓,朝堂的人怎麽比南府的戲子還會演。

沈煜虛弱地動了動唇,費了好大的力,才撕扯出些許聲音:“都是為聖上效勞,明山獄的內患不除,我有負皇恩。”

他像個極易破碎的冰雕,禁不住半點磕碰。

說罷,手下已推著沈煜往屋裏走,天冷,暖爐難當寒風,是以手下走得很快,崔雲庭小跑緊跟,如狗皮膏藥甩不掉。

“我知廠公勞苦功高,不敢耽擱您休息,只是有一事,我須得問明了好回聖上。”

沈煜咳了幾聲,才輕輕道:“崔大人講。”

眾人面露憤懣,紛紛圍了上來,黑壓壓把崔雲庭堵在中間,是明顯的逐客令。

“老祖宗殫精竭慮,眼下需要休息,崔大人不妨過兩日再問吧!”

崔雲庭哪敢耽擱,沈煜現身之前,他已受盡了冷眼,若這會子不問出來,這幫人不會再給他接近沈煜的機會。

“廠公,聽聞您此次外出,有一個女子同行,聖上要見她一面!”

沈煜似是不經意看向崔雲庭,強大的氣場凝滯了周遭空氣,崔雲庭只覺面部僵直。

果然,疑雲還是指向了他和白芷,沈煜揚起棱角分明的下頜,眸色涼薄,他不容許任何人傷害她,連想法都不準有。

但若不讓敵人嗅到些香味,怎會押上全部籌碼呢?是以,沈煜故作隱瞞,道:“我的私事,不敢勞聖上掛懷。待回宮,我親自解釋。”

崔雲庭悻悻而去,手下憂慮道:“老祖宗,若是姓崔的奏折裏寫了不利於咱們的事,可怎麽辦?”

沈煜輕笑:“怕什麽,咱們也寫奏折便是。”得寫,但不能用自己的人,他眸中閃過狡黠,想到一個合適的人選——陸笙。

沈煜在眾人面前牽制崔雲庭的空當,樓染已護著白芷從偏門進到了安全的小室。

崔雲庭已走,沈煜從輪椅上利落站起,一邊扯掉繃帶,一邊往小室走去。

還未行至門口,已聽得裏面傳來激烈的爭吵聲。白芷正質問白澤生和溫蓮,白府出事的前一晚,不速之客到底是誰。

白澤生閉口不談,厲聲斥責道:“你別再和沈煜混在一起,也別再淌渾水!既然已經出了宮,趁早跑遠些,再別回來!”

白芷苦澀一笑:“從前阿爹倒是避世,可逃避的結果呢,不還是困在這裏!如若這樣,我為何不能爭一爭!”

“你!”白澤生氣得說不出話,女兒已不再是閨中嬌花,她堅定果斷的模樣,讓他??x?倍覺陌生,可他亦有苦衷,亦有堅守。半晌,才捶案哀切道,“你是宮嬪!他是權宦!你知道和他混在一處會是什麽下場嗎!”

白澤生雖不知女兒和沈煜究竟到了哪一步,但作為過來人,他與溫蓮能察覺到兩人之間朦朧的情愫。

“我與他……”開口之際,白芷忽覺得心頭一涼,她想不通沈煜如何看待她,不是逢場作戲,亦不是衷情。她索性不再想,免得耗費心力,“我與他不過是互相利用罷了,阿爹說的哪裏話。”

單薄的門板外,沈煜腳步一頓,心被狠狠擰了一把,他想講明白從前的事,偏眼下事態緊急,並非是坦白的好時機。

是以,沈煜推門,用命令的口吻道:“聖上已經起疑,我送你離開這裏。”

白芷驚詫:“去哪?我的仇還沒報,我哪都不去!”

雖說沈煜面色如常,可她仍察覺到,他強撐的鎮定,暴風雨前夜的平靜是假象,就如眼下的沈煜。他怎麽了?似乎比以往都更緊張她。

他定定望著她的眼睛,不舍又必須割舍:“收拾東西,一個時辰後,會有馬車送你去西北。”

“我不是那群孩子,不需要躲!”白芷亦堅定地回望,“沈煜,我從沒有小看過你,所以,你也不要小看我。”

她的聲音平和有力,像一雙溫柔的手,頃刻撫平了沈煜心頭的漣漪。

沈煜無奈嘆氣,罷了,還是輸給她了。

他振作起精神,認真問道:“你有何打算?”

宮城。

好幾箱珍寶入了瑯華宮,宮人們已司空見慣,無人覺得有何不妥。畢竟容嬪娘娘大勢已去,眼下最得寵的當屬玫妃娘娘。

寢宮裏,宮人把新入庫的珍寶明細一一秉明,玫妃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她見膩了這些,心中另有所盼。

忽而,一個神色匆匆的小太監急奏而來,玫妃眼前一亮,擡手屏退了旁人,才問:“可有消息!”

小太監聲音激動到發顫,貼耳道:“我哥哥傳信來說,廠公最近總獨自去北湖游船,他們不敢湊太近,可聽動靜不就是那點事嗎!眼下,他又往游船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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