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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暈眩感層層褪去, 睜開眼,撲面而來仍是漆黑。

感官蘇醒,潮腐味甚是刺鼻, 角落處傳來滲水聲, 滴答滴答, 在死寂中讓人心慌。意識還留在上一瞬, 段榮生連忙張望,並未瞧見美人。

他適應了許久,才終於在微弱的燭火中分辨出面前有兩個人影。嬌小的那個坐的筆直,高大的那個雙手交疊立在旁側。

雖看不清面容, 壓迫感不言而喻。

故弄玄虛!哪個不怕死的敢打他的主意!段榮生欲起身對峙,這才察覺手腳已被牢牢桎梏, 繩結綁的很是老練,既不讓他亂動,也不讓他傷了自己。

“你們可知我是誰!快快松綁!活膩歪了不成?!”

衣衫的酸臭味嗆得他眼冒金星, 錦衣華服不知去了何處,身上只有一套破爛棉衣。

正疑惑著, 立著的男人已端起燭臺湊過來,他一言不發,手忽地失了分寸, 火光忽近忽遠, 險些撩撥到段榮生的眉梢發絲。

皮肉灼痛,想躲又動彈不得, 段榮生再端不住架子, 急不可耐道:“好漢!好漢!你們綁我來定然是有所圖, 我有很多錢!你們要多少!全拿去, 全拿去!”

“看來段爺是清醒了, 請您好好瞧瞧這身衣服,可認得?”

沈煜這才穩住燭臺,把光暈照在破舊的衣衫處,段榮生只能低頭去瞧,但見衣襟處繡著“明山獄”三字,心中忐忑,面上卻裝傻:“不認得,這破玩意也是人穿的?”

說罷,卻縮脖含胸,只想少些皮肉與衣料接觸。他曾送過一批淬毒的衣衫進明山獄,難道是人家發現了端倪來興師問罪了?

他自然知道那是當朝權宦的地界,可這些年見不得光的事做多了,也沒見誰敢找他算賬的。樹大根深的自信讓他失去了警惕,不由得把事情往簡單處聯想,繼續裝傻。

沈煜冷嗤了一聲:“那你就先穿著它,再見個老朋友。”

段榮生覺得這聲音越發耳熟,卻比印象中的陰冷,呼出的冷氣撲在心頭,剝奪了他殘存的暖意。

未及反應,端坐的人影也起了身,把另一盞燭臺挪向無盡黑暗,葳蕤的光照亮了第三個人。

段榮生腦中白了一瞬,周身的汗毛驀地倒立。那人與他衣著相似,捆綁相同,相對而坐,觀他便如對鏡自照。

只是……那人血肉模糊,周身糜爛,滿室的腐臭味自他身上彌散開來。此人正是明山獄挑頭的暴徒,這副模樣不知還能否稱之為人,亦或是只配稱作一團肉。

段榮生低下頭,不敢再看。

“這衣服上的毒見了血,竟會加劇蔓延,托你們的福,我也算開了眼。”沈煜取出匕首,在段榮生的面皮上比劃了兩下,尋找著落刀的位置,他眸光一瞬狠絕,揮刀逼近:“你若裝傻?那便親自試試!”

“慢著!”段榮生失聲驚呼,他總算辨認出面前的人是誰,正是牡丹院的美人和他的婢女,原來從彼時起他已落入圈套。

這兩個人全然是為著明山獄一事而來,段榮生終於認清此事不簡單,松口上面的人不會饒恕他,不松口這兩個人眼下就能讓他死。

得尋個法子,多保全自己片刻,段榮生怕得要命,仍絞盡腦汁思忖:“二位想必是替司禮監掌印大人來問話的,咱們都是替上面跑腿的人,就別互相為難了。想必都是誤會,若傷了和氣,日後兩家大人如何相見?”

沈煜冷笑,這老東西是在提醒他,他亦是有靠山的,且極有可能位高權重,與司禮監掌印有交情。

沈煜輕蔑瞥向他:“一條狗罷了,倒是囂張得很。”

段榮生反笑了笑:“你還年輕自然見得少,若是舉世難得的好狗丟了,做主人的也會費心找的,且牡丹院鬧得動靜不小,說不定我要等的人已經在路上了。”

沈煜沈著臉,不為所動。白芷心中卻越發沒底,毒害父母的另有其人,那麽當年陷害阿爹入獄的人,究竟是不是沈煜?

事情越是進展,越令她迷惑。難道她一直恨錯了人,報錯了仇?

門外傳來一聲急切的通傳,白芷閃開縫一瞧,竟是牡丹院拍賣場上的小廝。

她把門關嚴,把人推到角落,才出聲斥責道:“不是跟你們說了,別往這院來,尋他的人很可能跟蹤你摸過來!”

南尋一路疾馳,本就口幹舌燥,聞言更是沒了半口氣,哭喪著臉道:“好姐姐,我跑斷了命才搶先趕到這,這位段老爺一失蹤,好幾撥人來牡丹院查問,我家爺……他只能把您二位在這的消息透出去了。”

白芷倒吸一口冷氣:“之前不是那麽多權貴爭著為難他,他們呢?這便罷休了?”

“好姐姐,您是沒見那聲勢,大門都要被踏爛了,人家哪願意真攤上事,早各回各家了!剛才來的那位據說是統管京都安防的京都衛左將軍,軟硬不吃,我家爺總不能看瞅著滿院幾十口子被綁走,他也是沒轍了!”

“那些人已經朝這邊來了,您二位快帶著人跑吧!”

“這話怎不先說!”白芷急得跺腳,正要回去告知沈煜,便聽得巷子口傳來馬蹄聲,每一擊都狠落在她心頭,震蕩不已。

這還能往哪躲?

暗室裏,同樣感知到了震顫,段榮生露出得逞的笑:“瞧,我說什麽來著,接我的人來了。”

沈煜面不改色,哪怕白芷神色倉皇,耳語了樓染的事,他也仍是一副處事不驚的模樣。

門外傳來騷動,沈煜的手下被紛紛拿下,來人呵斥道:“裏面的劫匪還不束手就擒!段爺也是你們能綁票的?!”

段榮生笑得愈發囂張,眼神恢覆了往日的下流:“美人,你若是還肯乖乖跟我,老夫可以保你一命。”

撞擊聲接踵而至,門頃刻大開,日光透過破洞闖進來,照亮了滿室。

段榮生被突如其來的光線刺痛,五官皺作一團,而沈煜始終直勾勾盯著他,目無斜視,他要記清楚老東西張狂的嘴臉,多狂都得摔得多狠。

一隊身著鎧甲的兵士將他和白芷團團圍住,刀刃相向,沒一柄刃上都映著他俊美的臉,沈煜揚了揚下巴,偏頭看向來人。

“我竟成了劫匪?”

趙成明被鋪面的腐臭味熏得直流淚,猛擦了幾把眼睛,才看清面前的人,面色卻如見鬼般忐忑:“報案的人說,是劫匪,不成想竟是廠公大人。”

“讓你的人退下,別嚇著我的人。”沈煜始終把白芷護在身前,她的臉緊貼在他胸前,絲毫沒讓人瞧了去,連身段也用錦袍蓋了個嚴實。

趙成明亦領了吩咐,勢必要把段榮生囫圇個帶走,賠笑道:“定然都是誤會,還請您容我把段爺接走。”

沈煜眉峰一凜,一個眼神就止住了趙成明的動作,壓迫撲面而來,趙成明只得下令:“都出去!”

室內一時間只剩他們幾人,沈煜這才幽幽道:“耳目眾多,我怎敢輕易開口,趙將軍,這是個燙手的山芋,我是真擔心你被人利用。”

趙成明訕訕一笑,裝傻道:“段爺每年給京都上稅最多,我也是擔??x?心他真的被劫匪綁走,這才無禮了。”

沈煜無奈嘆息,心說比靠山這事他才是最在行的,憑誰靠山再大,也大不過聖上,是以,他眸色閃過晦澀,問道:“你恐怕不知道事涉明山獄,擾亂明山獄覬覦銅礦,便是與聖上作對,即便如此,你也在所不惜嗎?”

此言一出,趙成明頃刻慌了神,上面只吩咐他來救人,可沒講明其中曲折,沈煜滿臉真誠,連連哀嘆,一副為趙成明可惜的模樣。

“我不忍英才被人當刀使,你若想知道其中緣故,隨我來。”

說罷,沈煜不著痕跡在白芷耳畔說了句什麽,她手中隨之多了一物。未及反應,沈煜已隨趙成明消失在門口。

不大的室內只剩她與段榮生二人,段榮生顯然沒把沈煜方才的話放在心上,亦甚是輕視一介小姑娘,神情十分肆意,專挑她羞赧之處盯著看。

白芷不予理會,方才沈煜把煙花塞進她手裏,便是把最後的退路交給了她。他正竭力拖延時間,若這期間她不能撬開段榮生的口,只怕再沒了機會。

白芷深深換了一口氣,眸光比先前堅定。

“段爺,只要你肯告訴我解藥何在,我們不會傷你性命。”

段榮生悶哼了一聲:“身為女子,整日跟著太監有什麽甜頭,不如跟了我。”

這些男人當真是沒新詞兒,繞來繞去也便是這麽兩句,白芷聽得起了繭,早不痛不癢。

她攥緊煙花,行至門口,她站在光線明暗處,對段榮生回眸一笑,日頭在她的面龐鍍上一層金光,熠熠生輝。

美極了,美得讓人驚心動魄。

段榮生瞧得出神,只聽得白芷輕聲道:“身為商人,若是眼見積年產業毀在眼前,該有多心疼呢?”

笑意自紅潤的唇瓣蕩漾開,蔓延至眸底,卻化作無盡寒意。

煙花自白芷手中迸射而出,在空中綻放出奪目的光亮,段榮生雙目刺痛,下一瞬,他終於記起面前的景象是哪裏。

可不待他多言,火勢已四起,兇猛地蔓延了他眼前的樓閣街坊,這把火像燒在了他的心上,灼痛向全身蔓延。

面前的那片地正是他的織衣坊,是他的骨和血。心悸來勢洶洶,段榮生張大了嘴,仍喘不上氣。

白芷清澈的眸映著遠處的火光,朝他步步緊逼:“眼下火勢尚可控,我再問最後一遍,解藥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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