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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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此處, 就見一個黑影從窗牖猛躥進來,朝白芃徑直撲來。

她嚇得一凜,定睛細瞧, 竟是只玄貓, 它虎視眈眈打量著自己, 周身炸毛, 虎牙極為鋒利。

她也算金尊玉貴,可自從家中落難,便沒了矯情脾氣,豈會懼怕一只貓兒。

從前她總是被長姐護在身後, 如今她已及笄,又在陳媽家練就了抓雞趕羊的好本事, 必不會讓一只野貓傷了長姐。

一人一貓,一觸即發,當即打作一團。

交戰正酣, 但見白芷沖在中間??x?,雙方一瞬皆停下手, 聽她道:“莫慌莫慌,都是自己人。”

待她一番介紹,白芃倒對豐都生出好感, 讚它英勇護主, 是只有風骨的好貓,豐都亦肯賞臉, 在白芃懷裏臥上片刻。

白芃笑問:“長姐從哪抱來的豐都?”

雖是尋常一問, 白芷卻心驚肉跳, 若直言原主是白家的仇人司禮監掌印, 依妹妹嫉惡如仇的性子, 怕是會沖撞了沈煜。

她更怕被妹妹知曉,她對沈煜那般屈從。

白芷隨即轉移了話題,繼續道:“此時不是閑聊的時候,你方才說那位故人我認得,他莫非是陸笙?”

白芃收起玩意的笑,神色認真應道:“正是此人。”

白芷不覺陷入舊憶。

陸笙出身寒門,因初次科考時的主考官正是父親,遂與白家相識。父親凡任主考,必會親自審閱每一份試卷,並詳細批註,以便考生們能進益。

陸笙初次未中,拿到試卷見滿篇點睛批註,頓時熱淚盈眶,在心底已把父親當做恩師,因此也算是白家門生。

他登門拜謝,父親還說他文墨出彩,只要再加磨礪,必能考中。

白芷轉念想起白芃說他在獄中當差,疑惑道:“阿爹輕易不誇人的,對他卻是讚不絕口,怎麽他後來沒有再科考嗎?怎麽去了獄中?”

白芃眉宇升起哀愁:“自聖上不理朝政,考場本就烏煙瘴氣,誰的禮貴誰名次好,誰家有權誰說了算,陸大哥頭次是命好,趕上伯父主考,可伯父被害入獄,他無錢無勢,哪鬥得過那些人。”

她深深嘆了口氣,才繼續道:“他滿腹才華無處施展,還被人換了考卷偷了名次,只好去無人問津的獄中做典案司,伺候案卷總比伺候人舒坦。”說罷,眉眼暖了暖,“他是個不忘舊情的人,偶爾能見到伯父伯母,便把他們的近況捎給我,我也算有個慰藉。”

白芷心中唏噓,白家門生不計其數,比陸笙有頭有臉的大有人在,可一朝失勢,便樹倒猢猻散,唯有陸笙不怕被牽連。

“照他所說,父親和母親如今怎麽樣了?”

白芷隱忍了半晌,還是問了出來,想聽到回答又懼怕難以承受。

“明山獄最是艱苦,犯人們每日晨起勞作,夜深才歸,飽受獄卒欺淩,伯父的風濕愈漸重了,伯母的腰也直不起來……”白芃心中酸楚,越說眼前越是潮潤。

白芷頓了一息,聲音哽在喉中,淚已簌簌落下。最深的悲傷自心底蔓延,每一寸骨血都為之酸澀,她開始顫栗,撕扯出嗚咽悲鳴。

今日的日頭真好啊,照在身上暖洋洋,麻酥酥的。

從前冬日裏,她也喜歡與白芃坐在陽光普照的窗牖前,描花樣、看話本。爐邊烹著茶,炭上有香噴噴的烤栗子。

母親會坐在一旁替父親納鞋底,若前院傳來父親歸來的聲響,母親會笑意盈盈,起身迎他。

如今她們也膝而坐,可再難回到彼時的光景,她雖與妹妹、乳母團聚,仍是如履薄冰,而父親母親又在苦寒之地飽經折磨。

從前她也明白父母定在受苦,可“受苦”二字彼時模糊,她對沈煜的恨亦是混沌的,即便恨得咬牙切齒,也不知該從哪下嘴。

如今白芷亦能從言辭中浮現出實景兒,這股恨變生出了尖牙利爪,把她牢牢攥著,生吞活剝。

沈煜這個名諱,如摧心咒。

她一想起,就要發瘋,要吃人。

門外傳來腳步聲,白芷頃刻回神,她忙給白芃遞了個眼色,兩人擦幹淚,佯裝談笑風生。

餘光中初桃由遠及近,把膳食一一布上,道:“這是奴婢做的三絲春卷、紅豆糕、牛乳羹,請娘娘和二小姐慢用。”

白芷這才做出驚訝狀,道:“我一見妹妹就樂得忘乎所以,你來了竟也不知。此事多謝你,也多謝廠公。”

初桃恭敬道:“都是奴婢分內的事,廠公還有一事讓奴婢轉告,攬月軒的宮人皆以裁撤,過幾日會選些知根知底的人來服侍娘娘,二小姐在宮裏還得掩人耳目,若娘娘同意,廠公打算讓二小姐和陳媽扮做攬月軒宮人,也好與娘娘常伴。”

弦外之音,沈煜要多派幾雙眼睛盯著攬月軒,她休想借妹妹和乳母翻出浪花。

白芷暗自譏諷,面上只道:“廠公辛勞,又替我周全,咱們這院子如今都是自己人,我為他做些吃食也不必避諱了,不知他今日有沒有空見我?”

白芃眼下安然無恙,她自然得去道謝,在伺機探他的口風,最好給白芃和陳媽安插能與宮外往來的差事,否則與陸笙傳信著實麻煩。

初桃答道:“娘娘可以晚幾日再去,老祖宗近來除了前朝,還要肅清餘孽,忙碌得很。”

白芷不解:“不是當日就清算過了,怎麽還沒查完?”

此事無甚忌諱,初桃直言道:“那些只是李犇的明樁暗樁,還有些吃裏扒外的老祖宗準備一並收拾,有些人打著老祖宗的名號受賄,跟外面勾結。”

雖未指名道姓,這說的可不就是尚苑監和她姑丈勾連的事。

白芷聞言,心中生出些盤算,道:“廠公近來奔波勞碌,你幫我從庫房選些布匹來,我閑來無事,給廠公做雙軟靴聊表孝心。”

初桃得了吩咐,也便退下。

白芃旁聽著,已覺出不妥,“廠公”“老祖宗”自然說的是害慘了侯府的仇人,這位姑姑哪裏是長姐的親信,分明是仇人的眼線。

長姐從前那般榮耀,如今竟仰人鼻息。

所以,她能逃出姑丈的魔掌,定然是白芷苦求來的。

白芃偷偷拭淚,見長姐一臉為難,並未追問,只道:“長姐有難言之隱,大可不必同我解釋。世道艱難,面子和骨子原不是一回事,長姐蟄伏,我都懂。長姐有什麽事盡管說,我也是白家的女兒,我與長姐一同分擔。”

白芷原發愁如何同她解釋,聽聞此言頗覺驚訝,率真的小妹妹也在苦難中長成了堅韌的大姑娘,還要與她同舟共濟。

白芷心頭一暖,噙著淚道:“翻案覆仇都得從長計議,眼下最要緊的是先與陸大哥聯絡上,托他替我們遞些藥給父親母親,他們知道我們安好,才會撐著這口氣去努力活。”

白芃犯難:“可聽初桃的意思,司禮監那位表面說是為了咱們相伴,實則是把咱們圈在一處,限制走動,這該如何遞消息出去呢?”

妹妹能懂這層意思,白芷甚是欣慰:“過幾日我便去見他,求他把你派到尚苑監當差,那裏的張公公常與宮外往來,便是他與姑丈沆瀣一氣,坑了我入宮又想坑你。”

“但我聽聞,他能頻繁出宮是打著尚苑監采買的旗號,各宮的人也常托他,把東西帶出宮變賣。”

“廠公就算撤了他,也不能攔著尚苑監采買,是以,這仍是一條可行的路子。”

白芃從前在侯府愛養花草,去了陳媽家也一同耕種,對當差並不抵觸,爽利道:“我明白了,全聽長姐的。”

這幾日,白芷與白芃、陳媽圍坐爐旁,縫鞋面,納鞋底,歡笑不斷,暫享著歲月靜好的假象。

日頭西斜,這雙軟靴還差幾針便大功告成,也不知父親母親有沒有過冬的鞋子。

刺痛感順指尖蔓延,白芷一時不慎,又刺破了指尖。

白芃與陳媽心疼不已,白芷藏起泛紅的手,笑說:“不要緊,今夜你們早些休息,莫等我。”

今夜星子點點,像散落銀河的淚珠,白芷借著夜色掩護,叩響了流芳閣的門。

沈煜撐臂攔在門前,眼睫懶淡:“娘娘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又想如何利用臣?”

語氣清冷,尾音壓著慍怒。

他幫她把人偷出來,她竟隔了這些天才上門,沈煜眸光森然,很是不滿。

“聽初桃說,廠公近日甚忙,我才未敢來叨擾。這是我趕制的軟靴,希望能緩解廠公的奔波疲憊。”

白芷聲線溫柔,噙著如常笑意,她把軟靴恭敬呈上,並無可指摘之處。

可沈煜一眼就瞧出怪異。

她笑在皮肉,未及眼底,清澈的眸中藏著晦澀疏離。再細瞧,她面色憔悴,眼周泛青,一副不得安寢的模樣,十指傷痕斑駁,皆是針腳的痕跡,她怎地這般不小心,也不知做針線時為著什麽分了心。

沈煜眸光冷了幾分,瞇眼看她,自己對這位小娘娘堪稱有求必應,如今她與妹妹、乳母住在一處,還有何不順心?

還是說給他做靴子,本身就是她最大的委屈。

不知好歹!她是他的人,他還未治她蓄意利用的罪,她竟敢擅自委屈。

沈煜眼底有火,一把白芷拽進院內,他清算了闔宮,唯獨還未找她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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