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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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流芳閣回來, 白芷把貓兒摟在懷裏,仔細查了一遍,見當真無礙才終於放心。

她亦記著尚苑監與姑丈一事, 有心暗查究竟是誰在替姑丈通風報信, 他們是否也在自己身旁安插了耳目, 若是被那些人發覺她與沈煜的事, 只怕又是一場風波。

風波定然是壞事嗎?白芷轉念想起,劉德全在流放路上慘死,心中不覺升起隱隱的刺癢,借刀殺人的甜頭讓她一旦嘗過, 便食髓知味。

一個大膽的想法在腦中浮現,若姑丈真的察覺了她常夜訪流芳閣, 沈煜為自保一定會出手。

所以,她並未急於應付姑丈,安靜地等待再訪牡丹院。

這一天, 白芷仍是身著男裝,隨滿福出了宮。

她掀簾登車, 見沈煜兩腿分立,腰背筆直,刻意占滿了整個軟座。

“廠公?”

白芷輕聲喚他, 想求他施舍一個角落給自己, 畢竟唯有他坐的地方才設有暖爐,而沈煜的長睫分明微微煽動, 卻仍假寐著, 薄唇緊閉。

他不答應, 她很快就打消了靠過去的念頭, 氣鼓鼓坐在了側邊的座子上, 腦後正對著窗簾,冷風灌進來,直打哆嗦。

自流芳閣一別,已過了兩日,沈煜還這般別扭。白芷托著臉,端詳起他,這是她第二次見他穿便服,論模樣,自然是一等一地好看。

沈煜的頭發一半束在玄玉發冠中一半散在腦後,身著煙墨色水波紋長袍,腰間以一條綠松石虎首腰扣裝飾,通體暗色為主,不似司禮監的差服那般明艷奪目。

一個人的喜惡總會在不經意間流露,譬如從前在侯府,父親喜靜,愛穿深色暗紋,母親喜鬧,打扮得富麗堂皇。

接連兩次,沈煜都穿的低調內斂,與宮中的打扮截然相反,一個是沈靜如水的沈煜,一個是張揚如火的沈煜,究竟哪一個才是真的他。

白芷心中存疑,一時尋不出答案,索性不再看他,她掀起窗簾,邊瞧著兩邊街巷,邊打發時間。

年關將至,沿街的商鋪都掛起了紅燈籠,蕭瑟的冬日有了暖意。年貨攤子前聚滿了人,呼出的熱氣一團挨著一團,小孩子也想瞧熱鬧,嚷著要阿爹把她架在脖子上。

人間煙火,最是暖人心腸。

白芷瞧得出了神,眼底微微酸澀,自家人離散,她討厭十五的圓月,也懼怕過年,一切與團圓有關的兆頭都與她相去甚遠。

不過今年或許會好一些,至少她遇到了豐都。

馬車行駛至鬧市街口中央,愈發難走,一個急剎把白芷嚇回了神,她左右搖晃,伸手想扣緊窗框,卻不知慌亂中腳下被什麽絆了一跤,整個人不由得向沈煜摔去。

閹狗一連幾日陰晴不定,落進他懷中,倒不如落入萬丈山崖之下。回過神,她兩手撐在他的肩頭,衣襟交錯的脖頸盡頭能清晰感受到他的鼻息,吐納起伏,滾燙如潮。

他坐在暖處,她坐在冷風口,他的熱氣在她冰涼的頸上化成液滴,沿著衣縫,溜進溫暖的深處,冷熱交錯,白芷不覺顫了一下。

沈煜的身子巍峨不動,也未動手相扶,只挑眉不悅道:“娘娘,若想蹭暖爐大可直說,何必用這麽低劣的手段?”

白芷臉上驀地一紅,趕忙解釋:“廠公明鑒,方才分明是……”方才分明是被什麽絆住了,可當她低頭去尋,腳下卻空無一物,當真奇怪,總不能是沈煜伸出腿故意而為吧。

正想著,沈煜睨著眸子斜了她一眼:“既然娘娘不想,那便坐回原處。”

誰說不想了,仇人算個什麽,哪有暖爐要緊。白芷捂了捂發涼的手,乖乖笑了笑,坐在了沈煜身側,但又怕冒犯了他,刻意把著軟座邊緣,與他閃出好些間距。

嗯,足足有兩個拳頭那麽寬。

好在沈煜並沒多理會她,又闔上了雙眼。

這段路當真顛簸,白芷身輕,不由得跟著馬車起伏搖晃,她用手扳緊了軟座,盡量穩住身子,不想被沈煜扣上“蓄意接近”的罪名。

而身側的影子搖搖晃晃,竟朝她壓過來,白芷覺得眼前黑了黑,她蜷縮成一團,不敢動彈,天地為鑒,日月為證,這次真的是沈煜先靠過來的。

沈煜的小憩被無端攪擾,他眼底含怒,先瞪了冰雕一般僵直的白芷,繼而隔著門簾罵道:“滿福!怎麽趕得車!是不是想被家法伺候!”

滿福嚇得一個激靈,因在宮外,只得道:“求爺恕罪,小的知錯了。”

他心裏卻是好一陣嘀咕,沈煜的身手他很早前就領略過的,方才那些顛簸對自家幹爹而言,實在算不得什麽,即便是犯困也不至於坐不穩吧。

白芷更是不敢多言,自己在這倒像是攪擾了他休息,她如坐針氈,一雙玉足扣著廂底,猶豫著是否該做回側邊。

起身的動作微露端倪,就被沈煜沈聲呵斥道:“娘娘,您能不能老實坐著,別添亂,臣近日累得很,養養精神都不行嗎?”

字裏行間皆是埋怨,像鐐銬拴住了手腳,她如何敢再動。

滿福拿出十二分的精神驅車,白芷不敢擡頭去瞧沈煜,只聽得他呼吸漸漸均勻,才偷偷瞥了一眼。

他像是睡著了,臉朝自己這邊歪著,修長的睫毛微微煽動,藏起了深邃的眸子。聽聞李犇失了寵,眼下不止內廷,前朝的諸多事務也都壓在了他的身上。

白芷以為沈煜得權,會肆意妄為,但見他指側的厚繭,面上的倦容,又覺得與自己想象的大相徑庭。她仍舊不懂沈煜,只能用自己的眼睛不斷觀察細節。

罷了,他養足了精神,才好幫她辦事。白芷往他的方向略挪了挪,填滿了那道縫隙,她用單薄的肩頭支撐著他,讓他好睡。

她在心裏悄悄說,沈煜,今日瞧你可憐,就便宜你一次,睡飽了可得幫我好好與樓小公爺周旋!

可她沒瞧見,男人沈寂的睡顏上忽浮起一絲得逞的笑意,很淺很淡,如水面的波紋轉瞬即逝。

勾欄仍是人聲沸騰,一年四季都如過年般熱鬧,沈煜被喧囂吵醒,白芷順勢挪回了邊緣。

“下車。”他先開了口,從另一側的腳邊提出一個匣子,拎在手中。

白芷覺得有些眼熟,亦隨他下了車。

滿福照例去僻靜處停車候著,兩個面容俊美,氣質脫俗的兒郎一入街巷,就如虎狼眼中的肥羊??x?,被各家的漂亮姐姐爭相搶奪。

白芷第二次到訪,已沈穩了許多,只是不免因人多飽受推搡。若只是漂亮姐姐倒也罷,偏其中混著許多臭氣熏人的男人。

“沒長眼啊你!”背後忽被人用力推了一把,白芷踉蹌朝前湧去,險些栽倒,好在沈煜適時抓住了她的後領,像對付豐都一般,把她拎起放穩。

白芷回眸怒瞪,只見一個壯漢醉氣熏熏,相貌兇狠,與話本中“青面紅發,鋸齒獠牙”的魔頭可堪相較。

這人好生奇怪!難道她後腦勺還長著眼睛?分明是他腳下不穩撞上來的,卻不知廉恥地惡人先告狀。

但若與此人糾纏,只怕耽誤了正事,白芷對沈煜輕輕笑了笑:“快走吧,我沒事。”

醉漢不肯放過她,嚷著要她賠銀子,沈煜冷嗤了一聲,她只覺得耳畔有袖風掠過,再回過神,沈煜已伸出一指戳向那人的額頭,他面色平靜,但壯漢已然抱頭哇哇大喊,鼻涕眼淚肆意橫流,逃命似的跑出好遠。

沈煜嫌棄地瞥了一眼那人,又嫌棄地瞧了瞧自己的手指,像摸到了什麽極為作嘔的東西,無處安放。

“走吧。”他不悅地催促道,半懸起那條臂膀,生怕手指挨到衣衫,而他此舉恰好在白芷身側撐起了一道屏障,將她與人群隔出些許距離。

白芷以為他是無心之舉,不敢聲張,像個得了小便宜只能藏著掖著。

牡丹院已有媽媽專門等候,見到他們,忙迎上前,將二人徑直帶去了內院,繞過一座假山石障,便是一個四方小院,只有最靠裏側的那間屋子有燭光閃爍。

“我們掌櫃在裏面等二位。”媽媽做了個請的手勢,便識趣地退了下去。

沈煜信步上前,擡手推開了門葉,暖香鋪面,視野中一個衣衫不整的男人正躺在搖椅上睡意昏沈。

這屋裏的炭火當真燥熱,他長發淩亂,衣襟半敞,露出光滑結實的皮肉,當真無一絲顧忌。

沈煜怔了一瞬,白芷已緊隨而來,她被沈煜高大的身形遮擋,拼命踮起腳向屋裏瞧,不知他為何停頓。

“廠公,裏面怎麽了,樓小公爺可在?”她自然是著急的,只想快些見到樓染,聽他親口說出陳家村的實情。

衣衫不整的那位分明是裝睡,卻絲毫沒有醒來的意思,沈煜額角青筋跳動,轉身捂住了白芷的眼睛。

白芷只覺得眼前一黑,然後整個人轉了一周,從沈煜背後挪到了沈煜跟前。

他一手攔在自己肩頭,一手緊緊捂著她的眼睛,視野黑漆漆的,她什麽都瞧不見,就越是焦急。

她察覺到沈煜用腳踢上了門,帶著她慢慢向前挪動,她只能附和他的動作,並不知他將自己帶去了何處。

而下一瞬,她覺得沈煜向側前方猛踹了一腳,有什麽吱呀搖曳起來,他含怒低聲道:“還不穿上你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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