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阮瘋

關燈
過了好一會,張允才痛呼著爬起來,摸了摸頭,兩眼昏黑坐在冰上,覺得自己頭都要掉了。

待他稍微回過神來,連忙敲了幾下冰層,喊道:“人妖!人妖!”

他十分有把握,要是對方還能動彈,聽到他這麽叫,肯定會竄出來打死他的。

張允想不明白,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到底發生了什麽,竟能使六月的海面結冰?還是如此厚的冰層,他往下看去,竟然看不到底。

這事實在是太奇怪,太詭異了。他看著冰面上被他撞開的小坑發呆,出於好奇,抓了一撮冰末來,在手中搓了兩下,忽然感覺到了什麽。

是靈力。

這冰層並非因為天氣變化而突然產生的,是有人在施法,令方圓數裏的海水凝固。

張允心裏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不可能。

是誰能以一己之力做到這樣的事情?能有這樣雄渾的法力,在他所知的人族修士中,如果真有人有這樣的能為,那一定是……

他回頭四顧,突地跳了起來——阮言鈞呢?阮言鈞呢!

他好像很長時間沒有見到他了。

張允心中一寒,看向腳底。

凝固的大海中,一切悄無聲息。

兩刻之前,海底魔宮之內。

一道道金色雷芒將海底照得通明徹亮,滾滾雷聲令海水震蕩不止,上萬妖兵魔卒因為觸電而抽搐不止,但凡修為稍弱的,立刻被這雷電取了性命,連哀嚎也來不及發出便化作一團血水。

“都是沒用的東西!一群廢物!”

發出吼叫的是它們的領導者,所有的血水仿佛受到感召一般,從四面八方向它匯聚而來。

它似乎終於對群體生活感到了厭煩,雙手一揚,握拳大喝一聲,一股難以名狀的詭異力量從他所在的地方爆發出來,席卷這片海域,將剩下的魔卒紛紛撕碎。

阮言鈞全身包裹在一層閃爍不止、聲威駭人的雷光中,先前一路沖殺至此,少有魔卒敢上前迎戰,多半見了他都遠遠避開,生怕被這精雷波及,就連幾個偷襲的心魔也在觸及這層保護殼時栽了跟頭,被他隨手打死。

縱然心魔能夠隱匿身形,但靈機波動無法遮掩,雷電就是他的第二雙眼睛,能夠看到他看不到的東西。

他走到哪裏,便隨手放一道玄明太陽真雷,照常理而言,這種層次的雷法施個幾道便能把人耗空,但他法力積蓄雄厚,只要不在乎耗損,就算百道、千道他也支撐得住,每到氣空力盡時,腑中玄丹一轉,又是澎湃靈力盈滿身軀。

他就這樣氣勢洶洶地闖過一關又一關,殺遍一地又一地。原本他們來此的目的只是奪寶,只要從那魔頭身上取得寶物,留它一條性命亦無不可,實在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且這事情根本與他自身無涉,他又何必為了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自損道行?

阮言鈞之所以不惜法力孤身殺入敵營,並非因為別的什麽緣故,而是因為在雙方交手的過程中,這血魔引起了他的興趣。

他修道數十載,也曾與魔物交過手,但都是些不成氣候的低級魔物,像是心魔、風魔、以及這頭血魔這般較為純粹的魔族,他還是第一次見到,他並沒有和它們對陣的經驗,借此機會領教一番也非壞事。

而他此時最想弄清楚的是,如何才能將血魔殺死。

張柳二人於海島上空和那魔頭對峙時,他並未與他們會合,而是悄無聲息去了海島邊緣,想要除去海上伺伏著的那灘血水。

見識了血魔種種手段,他亦是擔心這魔頭有借體再生的能力,因而不想留下後患。

動手之後,卻發現這件事並不容易做到,他不擅長凈化之道,於是試著用雷法將之擊殺,那團血沫雖然受了些影響,卻是一下散逸開來,逃入海中,絲絲縷縷的魔血根本無法捕捉。

他祭起雷光護身,追著魔血潛入海中。一路沖殺,終於到了魔宮最後一層。

血魔吸收了上萬魔兵的法力與精血,一時間魔氣暴漲,洩出一道道肉眼可見的黑色渦流,這種黑色如此濃郁深沈,光是看上一眼就使人有一種窒息的感覺,好像能夠吞沒一切光、一切聲。

方才情急之下雖然因為暴怒大吼了幾聲,實則它自己也被電得不輕,不過受到源源不絕的魔氣補益,身軀比之先前堅固了不知多少。

豈料阮言鈞見此情狀,不畏反喜,待它終於將四方魔氣吸納殆盡,起手一指,運起一式“點水成冰”,絲毫也不顧惜法力,沛然寒氣自指間溢出,浩浩蕩蕩如長河奔流,竟然在短短片刻之間凍住了這片海域。

這本是淺顯的水靈法術,經他施展竟有這般威力。那血魔一時防備不及,被封在冰中動彈不得,想要化作血水逃竄,奈何冰層堅如金鐵,不但將它的去路封死,還有敵退我進之勢,眨眼功夫,連它釋出的魔血也凍結了。

它不敢再妄動,只敢以絲絲縷縷的魔氣一點點汙穢堅冰,速度雖然緩慢,但也不失為一種破解之道。

與此同時,一點金火緩慢穿過冰層,開出一條豆大的通路,向著血魔所在的方位靠近,每去一寸,身後開出的通路又被重新封死。

金火和它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血魔哪裏還不知道這火焰的厲害,心中越發焦急,將指間魔氣束成細線,只要在這冰層上開出一條道來,通到海面之上,它便能借機遁走。

無奈冰層甚厚,它的法力用來汙穢活物的血液或是法術靈光十分合適,用來對付沒有生命的死物,效果卻要大打折扣。眼看金火越見接近,它咬咬牙,將魔氣匯成的細線收回,向那金火襲來的方向湧去。

兩者相遇的剎那,火光一動,魔氣受到堅冰阻礙,不但湧來的速度緩慢,也不及平時剛猛渾厚,不多時,便被火光燒盡了。

那火光經此一回,又壯大了幾分,與那魔頭只相隔幾寸之遙,輕輕緩緩飄了進去。血魔躲無可躲,避無可避,在火光煆燒下慘叫連連。

這縷金火在同魔氣的角力中頻頻變得微弱,搖搖晃晃閃爍不止,有時又壯大幾分,比先前較為旺盛,如此反覆數十回,終於不再受那魔氣消磨,變成嬰兒拳頭大小。

阮言鈞微微一笑。經過改進的三昧真火能夠從它燒掉的東西中汲取力量,整個過程就如同進食一般,火焰源源不絕得到供養,方能長明不熄,然而,面對過於渾厚的力量時,便難以將其吸收了。

先前在海島上,他便一直在觀察,稀薄的魔氣可以成為真火的補養,濃厚的魔氣則會令真火消磨,雙方多次交手之後,他漸漸找了那個界限,而後試著一點點將邊界提高。

血魔受傷甚重,心知再不舍命一搏,恐怕就要葬身此地,身子猛地一縮,變作一個色澤極沈的黑球,向那火光撞去,頃刻將火焰撲滅大半,自己亦發出一聲淒厲嚎叫。

周圍的堅冰立刻侵占了空隙,將它封鎖得更死,它卯足勁向上一撞,撞出一些細微裂痕,卻因為冰層厚度過於可怖,這一點裂痕實在微不足道,它根本無法逃脫。

此時,金火又至。

三個時辰之後,最後一縷魔氣也被火光吞噬。阮言鈞招招手,將那團火光召回,慢慢坐倒。

他用了大法力冰封這片海域,卻再也無力將其融化消解,只是先前施法時著意留了一個空腔,使自己手腳能夠伸展活動。

因為消耗巨大,他不得不在此調息,便簡單劃了個陣法,從冰層中汲取靈力,待功力回覆了一些,才用三昧真火破開冰層,往海面之上沖去。

張允已在海面上守了多時,見他破冰而出,眼睛一紅,撲了過來,貌急切,語遲疑,傻傻問道:“你有沒有事?”

“沒事,我已將那頭血魔殺了,”阮言鈞溫和一笑,“嚇著你了?”

張允點點頭,忍不住用力抱了抱他:“嚇死我了,我差點以為你要跟它同歸於盡。我想破開冰層,又不知道下面情況,怕不小心傷了你,又怕破壞你的布置,只好一直等著。”

阮言鈞不解,稍稍歪頭,道:“我像是會跟敵人同歸於盡的那種人嗎?”

張允點點頭道:“像極了。你幹的事只有瘋子才幹得出來。”

一只手輕輕落到他的頭上,揉搓兩下,溫暖的感覺從頭頂傳來。阮言鈞笑道:“我雖然有些瘋,但並不傻,不會隨隨便便就犧牲性命,何況……”

張允問:“什麽?”

阮言鈞嘴角淺淺上揚:“何況我知道,有人在等我回去。”

張允一雙眼睛紅紅的,臉也紅紅的,靜默片刻,也笑了起來,直溜溜地瞧著他,而後再一次抱了上去。

阮言鈞沒有躲開,任他抱著。過了好一會兒,張允從旖旎的氣氛中驚醒過來,恍然想起海裏頭還泡著個人,忙問:“你看見那妖人沒有?他先前受傷墜海,恐怕被你凍上了!”

阮言鈞當時心無旁騖,不曾註意到這分動靜,搖了搖頭:“受傷墜海?恐怕已經電成焦灰了。你要的東西拿到了不曾?”

“拿到了。”張允捧出全部的月陰丹來,加上他原本持有的,一共十九顆,他又點了一遍,數目分毫不差。

阮言鈞微微一笑,神情愉悅:“拿到了就走吧。”

張允:“誒?”

阮言鈞竟然真的要走,張允忙拖住他:“我覺得出於道義還是應該把他撈出來……”

阮言鈞笑意之中略帶幾分戲謔:“撈出來,然後呢?難不成你打算跟他平分?”

張允無話可說,阮言鈞拖著他又要走,張允情急道:“那,那個,要不還是救一下吧,怎麽分贓可以之後再議……”

阮言鈞回過頭來,看一眼他的表情,“噗”地笑出聲來,用拳頭抵住嘴唇輕咳了一聲,道:“開個玩笑罷了,我一身法力傾瀉在此,怎能不收回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