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旻只覺得被人用高壓水槍劈頭蓋臉地滋了一通，瞬間清醒了不少，心裏湧出一股難言的觸動。

畢竟不是在現實裏，即使是自己的靈魂，也不是自己的身體。

他想要的，是自己的外，和自己的內……

程旻心裏笑了一聲，這家夥，還真是貪婪呢……心底流淌著的，是他潛意識裏沒去感受的甜意。

只是那高興的情緒是不會騙人的。

兩人相顧無言了好一會兒，程旻方才打破了沈默。心裏怎麽想是心裏的事兒，表面上，他還是那個紮心的程旻：“跟顥顥學的吧，老大不小了還得拜個奶娃子為師，丟不丟人……”

沒什麽殺傷力的樣子。

俞方旭吐出一口渾氣，看著頭頂的天花板笑了笑。

程旻意味不明地“嗯”了一聲，指了指俞方旭手裏緊緊握著的手機：“再捏就碎了。”

被發現了心裏暗藏緊張感的俞方旭尷尬地笑了一下，解鎖後就看見解星語發了兩條短信過來。

第一條【鄔小梅的舍友告訴我，她晚上精心打扮了一番，說是要去找男朋友。】

程旻心說這還真是上趕著去搶墳頭草啊。

第二條是一張圖片，俞方旭看了一眼，“咦？”了一聲。

程旻走過去，自然地抓住他的手腕，俞方旭的腕骨突出，骨節碩大，程旻心裏說了句硌人，但手指卻沒動。

照片拍的是一份文件，頂端中央印著五個加粗的黑色大字：退學申請書。

俞方旭點了原圖，程旻兩只滑動屏幕將圖片放大，就見那退學申請書上的內容寫得非常簡潔，理由很簡單：不想讀了。

落款寫得是一個從未聽過的名字：吳倩。

兩人正疑惑，解星語的電話就打來了，程旻按下了擴音，還沒等說話，就被手機另一端傳來的聲音嚇了一跳。

那是一個女孩兒的哭聲，感覺離話筒有一段距離，隱隱約約的，俞方旭將音量摁到最大。

兩人第一反應就是解星語是不是出事兒了，可聽了一會兒，那聲音好像不是解星語的。

另一個沈穩的男聲也傳了出來：“小倩，你先別哭，告訴老師遇到了什麽事情了。”

那個叫小倩的，估計就是吳倩了，她哭的直打抽抽，說話還差點被自己嗆到。

“我……我沒事……就，就是家裏有點意外，所以……所以要退學……”

程旻聽著，和戳了戳俞方旭，後者點了點頭。

那男聲又道：“家裏困難的話，學校有補助金的呀，為什麽要退學呢？”

“嗚嗚嗚……老師您別問了……”吳倩哭的更大聲了。

俗話說得好，軟的不行來硬的，那男老師又溫聲細語地勸了幾句，可吳倩就是咬死了不願意再讀下去了，問她具體原因又不說，就一個勁兒的哭。

“我告訴你，姓吳的！”一個尖細的女聲沖破音響回蕩在412宿舍的上空，程旻齜了齜牙，心說這女人唱美聲歌劇的吧，這頭腔共鳴都能震碎腦殼了。

那女老師說起話來可就沒有剛才的男老師那麽客氣了，劈頭蓋臉地把吳倩痛罵了一輪，開口就是“我告訴你”，閉口就是“你懂不懂”，程旻聽著聽著，就分辨出來是誰了。

正是那天他和俞方旭去找海棟清時，解星語旁邊出言諷刺俞方旭是來獻殷勤好不掛科的女老師。

果然還是那麽刻薄啊，程旻心道。

女老師越說越激罵，越激動越罵，吳倩剛開始還不時反駁幾句，後來連哭聲都聽不見了。俞方旭都能想象到那女老師吧嗒吧嗒噴口水的場景，忍不住抹了一把臉，轉頭看了看身邊托著下巴沈思的程旻，心說還是自家媳婦兒可愛，罵人都恰到好處不緊不慢。

程旻則是越聽越肯定自己心中的想法，這個吳倩心底裏肯定有鬼。她從一開始就避而不談家裏究竟發生了什麽，男老師給了很多條路，她都不選，理由只有一句話：沒辦法的。

總而言之是堅決要離開這個學校。

而且她說話的語氣不像是悲傷，更多的是恐懼，那種發自心底的恐懼。

她在害怕什麽？

女老師下了最後的通牒，吳倩想滾可以，但是必須把手裏的一個項目做完，實驗正進行到關鍵時期，如果違約了，學院要給委托方大筆大筆的賠償金。

“我可以給！”只聽吳倩焦急地道。

女老師冷哼了一聲，曝出了一個數字，程旻在俞方旭身邊一連掰了九個手指頭，心說這淞山學院牛批啊，一個項目這麽多銀子。

電話那頭和死一般寂靜。

“我……我……”吳倩聲音顫抖，最終還是妥協了。

解星語的聲音終於響起，溫柔又貼心，跟柔軟的羽毛似的，帶著濃濃的人情味兒：“小吳，你能和我們稍微說說嗎，人多力量大，學院每年都有幾個資金很豐厚的資助項目，以你的成績，要申請下來不難。”

沒有回答。

刻薄女老師冷哼了一聲：“小楚，你也太天真了。有的人吧就是寧可自己抖著一身雞毛也要跳進泥潭裏掙紮，還覺得自己有著鳳凰的心，能出淤泥而不染呢……”

程旻眨了眨眼，好兇。

“王老師您少說兩句吧。”男老師看不下去了，吳倩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哭成了一團，頭發亂糟糟地垂著，眼睛又紅又腫，原本漂漂亮亮的一個女孩兒，家境突變就夠難受的了，還要被罵那麽難聽的話。

王老師嘁了一聲，炮火轉向男老師：“你什麽意思？你很牛嗎？放下你的身段！……”

程旻：……引火***玩的挺溜。

電話隨後被掛斷了，一條消息彈了出來：【吳倩，研究生二年級，和海棟清關系很好】

程旻沒有回覆，免得暴露了解星語，只聽俞方旭道：“覺不覺得這個吳倩和海棟清……”

猛地吸了吸鼻子，程旻擺出一副大偵探的姿勢：“我聞到了·女幹·情的味道……”

……

在程旻二人推測出吳倩反常突然的退學請求應該和海棟清的死有關系後，便想著要不去試著聯系吳倩，可解星語那邊說吳倩誰也不肯見，因此他們便把重心先放到了苗渺渺的身上。

於是他倆第二天便把黃偉誠叫了過來。上次之後，程旻發現這人消息真的是靈通，大大小小男男女女的事情沒有他不知道的，而且這家夥還真沒把自己和他打聽苗渺渺的事兒往外說。

不過也算意料之中吧。程旻看著牛皮糖一樣黏著林笛的黃偉誠，心裏說終於有人能掐住這位大喇叭的開關了。

其實本來只想找黃偉誠的，結果他主動提出要帶著林笛，說什麽都不肯一個人來。

程旻看了眼身邊又裝出一副暴躁模樣的肌肉男“崔天健”，心說黃偉誠是帶林笛來一起挨打的嗎……真是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一起飛。

問了黃偉誠後，他倒是真給出了一條意料之外的線索。

苗渺渺和吳倩曾經是一個宿舍的，還是最好的閨蜜。

“你怎麽知道她倆一個宿舍，你不會……”程旻表情覆雜又糾結地看著黃偉誠。

“誒誒段哥你可別胡說。”黃偉誠緊張地看了眼林笛，腦袋搖得那叫一個快，程旻忍不住道：“在你耳朵上綁倆球都能當撥浪鼓了。”

黃偉誠抓了抓頭，鄭重其事地看著林笛說了一句：“我可真不是那種人。”

林笛迷惑，為什麽要和我說。

“當時苗渺渺不是被人曝光了視頻麽。”黃偉誠認真又認真地解釋道，“當時網上對她一片痛罵，貼子下面的評論簡直不堪入目，但是只有兩個ID一直在為她澄清，說自己相信她不是那樣的人。”

程旻心說這樣回帖的基本都會被群起而攻之，網友只會罵的更歡罷了。

果不其然，黃偉誠道：“然後就有人推測說其中一個ID的皮下是苗渺渺本人，甚至兩個都是她的小號。當時那層樓底下一水兒的全是罵她的，可那個ID卻一直否認自己是苗渺渺，還很禮貌地反駁那些瘋了一般的網友們。”

“那後來呢？那ID的主人究竟是誰？”程旻隱隱有了猜測。

“吳倩。”黃偉誠說出了那個三人心□□同所想的名字，“之後她就被人找了IP地址，因為她倆是一個宿舍的，因此WIFI的地址是相同的，有學生揭露了苗渺渺的宿舍房間號，所以網友們都覺得這下是實錘了。苗渺渺不僅自己行為不端，而且還想裝路人洗白。”

“接著苗渺渺就自殺了。”黃偉誠攤了攤手，道，“因為這個ID的緣故，網友們罵的越發歡實，覺得她行為實在是愚不可及，居然有人會親自下場洗白，而且還不掛VPN。最後發展成了網絡暴力，甚至還出現了校園欺淩。”

程旻：……

先不評判苗渺渺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他覺得這似乎也不關廣大網友的事兒。

人家的私生活，而且又不是什麽公眾人物，什麽時候輪到路人去評判了。如果是這樣，那王劍航這種其實也能拉出去罵一通來著……

只不過隔著一張屏幕，一副鍵盤，大家便覺得可以肆意地發洩自己平日裏所受的氣，變得銳利又毫不留情，還覺得這是一種伸張正義。

苗渺渺本來也是受害者，自己的錄像被人放到了網上，本就被侵犯了隱私——當然如果是自己放的又是另一回事兒——可問題是從頭到尾沒有任何證據說明這是苗渺渺自願為之的，只不過所有人都逮著她，把她當做出氣口。輿論的雪球越滾越大，終於壓垮了這位本就少言寡語的女孩兒。

黃偉誠說道：“後來，吳倩出來解釋，說這是她的ID，還發了一長篇文章，說苗渺渺平時是個多麽善良，善解人意的女孩兒，大家都誤會她了什麽的。”

“她為什麽不早點出來解釋？”俞方旭摸著下巴新長出來的胡茬，淡淡地問了一句。

黃偉誠似乎也覺得挺奇怪的，道：“我也不清楚，那個ID被找出IP地址後，就銷聲匿跡了，跟沒出現過似的。直到苗渺渺死了，才重新在網絡上露面。”

聽了這番話，聯想到吳倩害怕驚恐的哭聲，程旻心中有了些猜想。

如果真是那般的話，那倒真是無比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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