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蜿河酒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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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人厭惡的螻蟻,今天我一定要把你們全部送下地獄!”

夾雜在風裏,從遠處傳來的陳董事長的聲音回蕩在漆黑的天空之中,讓眾人想起了從煉獄裏的惡鬼,渾身燃燒著烈焰,四肢焦黑充滿濃濃的怨氣,尖利的指甲嵌入石壁,四肢扭曲地往人間爬,將惡意的種子四處散播。

張子邙臉色凝重,向眾人說了句“坐穩了”便一腳將油門踩到了底,伴隨著發動機劇烈的轟鳴聲,眾人因為慣性全都向後貼在椅背上,路邊的景物飛奔著向後跑去,幾人坐在行駛於彎曲小路的越野車上被甩得到處亂晃。

秦瑤回頭看了一眼,表情立刻變得十分驚恐,他立刻拍著張子邙的椅背道:“快點,那女人追上來了!”

“再快會出事。”張子邙看了眼儀表盤,答了一聲,他擡起頭向後視鏡望去,想要看看陳董事長究竟變成了什麽樣子,可副駕駛座上的秦瑤卻直接伸手一擋鏡面,頭也不回地大聲對後排地眾人道:“千萬別回頭!”

“怎麽了?”程旻不解地問。

秦瑤額間全是汗水,答了三個字:“美杜莎。”

剛剛秦瑤一回頭,就見到了遠處的墻壁外面,一大片毒蛇正扭動著身子往上升,他一開始還覺得奇怪,怎麽好像尾巴被綁住了似的,後來才見到一片額頭出現在視線之內,那根本不是什麽被束縛著的蛇,而是頭發!

古希臘的蛇發女妖美杜莎,是戈耳工三姐妹裏最小的一位。

希臘神話裏能將人變為石頭的蛇妖不止美杜莎一個,她的兩位姐姐絲西娜和尤瑞艾莉也是和美杜莎一樣的女妖,身上有大地之母蓋亞的血統。秦瑤和眾人講述著自己所知道的信息,腦海裏飛速地想著解決辦法。

“那你怎麽知道她不是另外兩個。”成熟男人插嘴問道。

“第一她倆的名氣不如最小的妹妹美杜莎。”秦瑤答道,“第二,三姐妹之中只有美杜莎是凡身,能夠被殺死;如果是另外兩個魔身,也就是擁有不死之身的戈耳工的話,那我們今天都得死在這裏。”

成熟男人立刻閉緊了嘴巴,抽了自己一個耳刮子:“呸呸呸,肯定是美杜莎。”

秦瑤沒理他,拍拍手叫張子邙停車。

“什麽,你瘋了!”□□叨著老天保佑的成熟男人聽見秦瑤的話,立刻驚恐地叫起來,指著張子邙道:“別停車,繼續往前開啊!”

可是沒人理他,張子邙一個漂移便把車開進了人造林之中,四人果斷地解了安全帶下車,成熟男人罵了句臟話,還是跟著眾人下去躲進了林子裏。

那幾乎有兩個成人那麽高的蛇妖美杜莎游進別墅區,將大地掀起陣陣轟鳴,程旻註意到,她腦袋上的一條蛇不知怎麽斷了,傷口裏滴出的血液落到地上,化成了那種致命的黑蛇,游的四處都是。

秦瑤向捂著眼睛的成熟男人道:“只要不和美杜莎的眼睛對視,就不會變成石像。”

成熟男人沒說話,卻把眼睛捂得更緊了,明顯是不太相信。

別墅裏的男男女女們都尖叫著跑了出來,有的看見了美杜莎,直接嚇暈了過去,有的則是對上了眼後,變成了冷冰冰的漆黑石像,一時間,原本精致繁華的蜿河酒店變得一片狼藉。

秦瑤註意到,那些成雙成對跑出來的男女,沒有一個是活了下來的,相反,獨自一人逃出來的女人,都沒有受到美杜莎的攻擊,但是男人卻無一幸免。

“這美杜莎仇男啊……”程旻舔了舔後槽牙,看了眼秦瑤,就發現他正皺著眉,似乎在思考著什麽。

程旻問了一句,就見秦瑤稍稍放松了些,道:“這肯定是美杜莎,不會殺不死的。”

他向疑惑不解的眾人解釋道:“在傳說之中,美杜莎原本是很漂亮的女人,也是需要保持童女之身的雅典祭祀,在她被海神波塞冬帶到雅典娜的神殿裏玷汙之後,她為了保命而忍受了自己的不潔,忍辱負重地活了下來,可這觸怒了以聖潔為上的雅典娜,所以把她變成了醜陋的女蛇妖。為此,美杜莎十分仇恨男人。”

俞方旭咂了咂嘴,感慨了一句希臘神話還是一如既往的混亂那。

“你們發現沒有,這個陳董變成蛇妖之後,專門殺的就是男性和有對象的女性,按照美杜莎記仇的性格,我覺得她不會是戈耳工三女妖中的兩個姐姐。”

既然是有死之身的美杜莎,那他們還能一戰。

秦瑤看了看手上的日記本,扯過張子邙,和他耳語了一番,幾人就見張子邙的臉色越來越窘,最後表情變得十分覆雜,看著秦瑤。

“必須做。”秦瑤堅決地道,“我能想到的只有這一個辦法了。”

張子邙嘴角抽動了一下,對一旁好奇地看著自己的三個人道:“你們轉過去。”

俞方旭和程旻聳了聳肩,很配合地轉過身去了,但是成熟男人還在發楞,不解地看著張子邙。

張子邙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成熟男人只覺得腳底生寒,立刻就學著程旻和俞方旭的樣子轉開了,還緊緊地閉著眼睛。

秦瑤憋笑,看著張子邙——開始吧。

張子邙嘆了口氣,對著林間小聲,溫柔地喊道:

“顥顥,快到姐姐這兒來……”

“噗……”“噗嗤……”“噗嗤……”

“笑什麽……”張子邙咬牙切齒的威脅,讓幾人笑的更大聲了。

秦瑤直接就滾到了地上,捂著肚子笑的直抽抽,看著一身日式校服,清純甜美可人的張子邙,腦補他換回平日那冷峻的樣子說剛剛那番話,越想越滑稽。

霎時間,耳邊突然傳來了草木被壓塌的聲音,手臂一陣濡濕的涼意。

秦瑤定睛一看,就見身邊不知什麽時候,爬來了一條黑蛇,正趴在自己的手臂上,一對三角眼盯著自己。

“我去!”秦瑤直接蹦起來,手一抖便把黑蛇甩了出去,另一頭,美杜莎似乎感應到了召喚,直接怒吼一聲沖了過來。

“你們這幫小東西,我今天就要把你們變成雕像!”

她的速度快的讓人吃驚,百米的距離轉瞬間便拉近了,眾人甚至可以聞到她頭發上那股難聞的氣味。

俞方旭一指前面,大喊道:“快看!”

只見不遠處的樹叢間,一個黑色的影子正站在那兒,身上一圈黑色的符咒,張子邙連忙大喊一聲:“顥顥!”

美杜莎看到他手裏的日記本,立刻尖叫一聲,腦袋上的萬條毒蛇全部脫離了頭皮,向前面的五人追殺過去。

“子邙你快去,我們擋住她!”秦瑤轉身,抓起一根樹枝便開始阻擋那些瘋狂的黑蛇,程旻和俞方旭也上前幫忙,可黑蛇數量實在太多,速度又快又敏捷,還是有很多“漏網之蛇”。

成熟男人心裏暗諷了一句,你們要送死就你們去吧,反正我是要活命的。

嘲弄地看了眼和蛇群搏鬥的程旻三人,成熟男人打算加快腳步,心裏盤算著等一會兒碎片出現後,只要把張子邙解決掉便可以獨享成果了。

可是,他卻感覺不到自己的腳了。

回頭一看,不知什麽時候,一條黑色的小舌卷住了自己的小腿,鋒利的毒牙刺入腿肚裏,帶有神經麻醉性毒素的蛇毒讓他沒有感覺到一點疼痛。

身體仿佛墜入了熔爐一般,又燙又疼,他想尖叫,想讓前面飛奔的張子邙回來救救他,可張大了嘴後,卻只有融化了半條的殘舌,根本發不出聲音。

“顥顥!”張子邙一把扯住黑影的小手,只覺得一股透徹骨髓的涼意蔓延了開來,他卻顧不得那麽多,一把將手裏的日記本塞入了小鬼影的懷裏。

“啊啊啊啊啊啊!”

那幾乎要撲到程旻臉上的黑蛇立刻就消失了,三人轉頭望去,便見那美杜莎痛苦地皺縮成了一團,滿地亂爬的黑蛇全部成了女人的頭發。

張子邙身邊的顥顥身上亮起了白光,片刻之後,變回了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他擡起頭看了眼身邊的張子邙,輕輕笑了一下。

張子邙看著顥顥,他剛剛那個笑不一樣了,並沒有之前對自己笑的時候,眼裏的喜歡或是天真,反而異常的成熟,那不是一個小孩子能夠有的眼神,而是一種經歷了歲月滄桑,對人生有了許多深刻的體悟,才能擁有的目光。

而那美杜莎,也變回了陳董事長原本的模樣。

顥顥走了兩步,又轉過頭,從懷裏拿出一張羊皮紙,交給了張子邙,而後什麽話也沒說,向那邊躺在地上的他的媽媽走了過去。

秦瑤快步跑過去,靠在張子邙身邊:“寫什麽了?”

那張羊皮紙,正是日記本裏最後被撕下來的那一頁。

上頭的字跡已經幹涸,呈現深紅色,散發著人血的腥氣,圓滾滾的字體此時顯得一點也不可愛,記載的內容更是觸目驚心。

“我有好多的課程要學,唱歌,表演,舞蹈……媽媽說她是望子成龍,但是我真的好累。我一定要和媽媽說清楚,我實在太累了……媽媽的表情很憤怒,我好害怕……那把刀很鋒利,我的肚子被割開了,媽媽往裏面塞滿了棉花,她說只有這樣,我才能和洋娃娃一樣,不知道疲累,這樣子我才能成為人上人……”

每一個鮮血淋漓的字,都讓人不敢置信的同時,感到分外憤怒。

望子成龍,望女成鳳,所以便把孩子往絕路上逼嗎?甚至親自動手,將孩子做成洋娃娃?

“你們懂什麽……咳咳……”

陳董事長趴在地上,指甲抓進地裏而折斷,指尖沁出鮮紅的痕跡,她怨毒地道:“我這都是為了顥顥好,你看他現在多成功啊……呵呵呵……”

笑聲像鬼魅一般,空洞又難聽到了極點。

張子邙淡淡地道:“成功?你所謂的讓孩子成為人上人,不過是為了滿足自己的一己私欲罷了。”

“你胡說!”陳董事長咬著一口血牙,指著張子邙,“你懂什麽,你根本不明白,沒有錢沒有知識的人,會過的有多慘。”

小顥顥站在陳董事長的身邊,低頭看著歇斯底裏的媽媽。

“我十六歲被賣給他的父親。”陳董事長突然哭了起來,眼角流下的淚水,和臉上的血泥和成一團,“我父親說誰讓他沒有錢,也沒有知識,只能拿我去還老板的債,我接受了。而他爸爸呢?”

陳董事長的臉扭曲了,指著顥顥的小臉蛋,痛斥著自己的丈夫,“他嫌我沒文化,沒思想水平,不配當他的妻子,玩弄一番後便想把我賣到那種地方去!我是他的新婚妻子啊,他結婚的第二天便把我當成垃圾一般趕出家門,說沒有學歷知識地位的人,能當他的玩物已經是最高的榮幸了!呵呵呵……他們那對狗男女那麽般配,便去當一對亡命鴛鴦吧!”

“可我不能讓我兒子受這種苦啊!”陳董事長情緒起伏極大,痛心疾首地控訴著,“我強迫他學這個那個,把他做成了不會痛不會累的布偶人,不就是為了讓他能選擇自己的路,不用步我的後塵嗎?”

“媽媽……”小顥顥終於開口喊了一聲。

“兒子,來,到媽媽這兒來。”陳董事擦了擦臉,向顥顥伸出手,柔聲呼喚自己的兒子,“媽媽晚上帶你去上鋼琴課,你不是和老師學到了《林間飛鳥》嗎,等到了發布會,你在舞臺上彈奏一曲好不好?”

“你這根本不是為了他好。”張子邙冷冷地道。

怨毒的目光立刻投了過來,陳董事長道:“你說什麽?”

“你說你的父親沒有知識和文化,把你賣到了他家是無奈之舉。”張子邙盯著面容扭曲的貴婦人,一雙眼睛毫無憐憫,“你被新婚丈夫拋棄,也是毫無選擇。但是你自己呢?你什麽時候給過自己的兒子選擇?”

“你不要說什麽為了讓顥顥在未來能夠有選擇權,所以現在必須承受一些壞事的鬼話。” 程旻打斷了正欲說話的陳董事長,道:“一個孩子從小在自己的母親完完全全的管制中長大,他只知道做父母讓他做的事情,而不知道自己想做的究竟是什麽,這樣的孩子,長大後即使有了選擇的權力,也沒有了選擇的能力。”

陳董事長目光慌亂,抓住了顥顥的小肩膀,摸著兒子的臉蛋,磕磕絆絆地道:“顥顥,你告訴媽媽,不是這樣的,對不對,不是!”

“媽媽……”顥顥看著自己滿臉塵土的母親,臉上的表情帶著點……慈愛?

程旻只能想到這個詞,和崩潰的陳董事長相比,顥顥的表情就好像在看一個長不大的小女孩兒,小女孩兒因為一些偏激的事情而走上了歪路,長輩要用溫和的方式糾正她。

“收手吧。”程旻就聽見顥顥輕聲說了一句,小小的手掌摸著母親的腦袋,像是安撫,像是慰藉“你過去所經歷的痛苦,為什麽還要重覆施加在其他人身上呢?你不是沒有體會過那種感覺,你會痛,顥顥也會痛,別的人也一樣如此。”

女人頹然地坐在地上,這一刻,她好像老了幾十歲,張子邙皺起眉頭,他能感覺到,陳董事長體內的生命力正在被一絲絲抽離。

最終,原本年輕亮麗的女人變成了一具如幹柴般枯槁的身體,蒼老的臉上滿是深深的溝壑,嘴唇皺縮,眼角耷拉,樹皮般的手捂著臉,低低地嗚咽著。

顥顥摸了摸母親的腦袋後,向眾人走了過來。

“謝謝你們。”顥顥深深鞠了個躬,道,“幫我解除了詛咒。”

“冒昧問一句,你現在幾歲啊?”程旻忍不住道,因為這家夥前後反差實在太大了,以前就是個有點資本然後不可一世的熊孩子,現在雖然頂著個幼稚的皮囊,但是行事風格成熟的讓人感覺見到了長輩似的。

顥顥微笑:“這不重要。”

說完,他不知從哪裏掏出了一把刀,一下紮進了自己的肚皮。

“餵!”程旻連忙沖過去,“我們好不容易救你,不是讓你自殺的!”

顥顥卻好像一點疼痛都沒有感覺到,淡定地將肚子劃開,程旻這才發現,刀刃上一點血跡都沒有。

將利刃從身體裏拔出,顥顥的小手直接塞進了身體上那個大洞裏,就跟從布袋裏取東西似的掏了一會兒,最後抽出一片菱形的光片。

正是位面碎片!

顥顥將碎片放在地上,那片光暈立刻大了起來,足以讓一個成年人通過。

“我知道這是你們想要的東西,請吧。”顥顥伸出手,道。

俞方旭看了眼一旁有些失了神智的陳董事長,點了點頭,拉著程旻跳入了位面碎片之中。

在張子邙和秦瑤要接著進去時,顥顥突然喊了聲“等等”。

秦瑤不解又提防地看著他,不會改變主意要把張子邙留下吧,他之前確實很喜歡自己身邊這位“姐姐”來著

顥顥看著秦瑤的動作,孩子氣地笑了幾聲,道:“你放心,我不會和你搶的。只不過,我要給你們一樣東西。”

秦瑤歪頭:什麽?

顥顥走了過來,從牛仔褲的口袋裏掏出一片東西,塞進了秦瑤手裏。

秦瑤擡起手一看,眼睛一下就放大了。

杜蕾斯……

“那天路過你們房間的時候不小心順上的,現在換給你們,我覺得你們倆也需要。”顥顥解釋道,而後又看了眼比現在的秦瑤稍矮些的張子邙,道:“好像應該給你才對。”

張子邙看了秦瑤手上的東西一眼,伸手拿過,拉著秦瑤的手跳進碎片裏。

秦瑤被白光吞噬之前,聽見了張子邙留給顥顥的最後一句話,臉色霎一下變得通紅。

聲音清冷淡然,慢條斯理,就好像在敘述一個嘴最簡單不過的事實:

“這個太厚了,不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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