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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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早, 淮南王正待起身,懷裏一團就蹭過來把她壓住。

“你歇一會兒,我起身去外面看看。”

阿貍閉著眼睛纏住她, 臉埋進她懷裏, 將醒未醒的,聲音帶有喑啞的鼻音。

“天都未亮呢, 再睡會兒, ”女孩把頭蹭到她頸側,“我聽凡煙姐姐說了, 按律官員大婚都可有五日假,你便連三日都不予我嘛?”

蕭佑鑾笑著擡手把她擁住, “先前與你說好的,自然不會反悔。”

“這三日我拋下雜務,就與你在豐州賞平原夏景,朝霞落日,隨後送走岳父他們再去京城, ”她手撫懷中人背脊,“我只是起身去看看外間情況,習慣晨起了, 總不好賴床太久。”

“不嘛!”阿貍纏著她左右打滾,毯子邊角被滾到身下壓著, 二人身體相嵌緊緊貼合, 裹在毯子裏動彈不得。

蕭佑鑾哭笑不得, 無奈地由著她歪纏, 只在腦內過了一遍將行之事。

西境主力已被擊潰, 剩下的只交由大軍碾過去就行, 接任撫民的官員也都在京城待命, 隨時便可動身接手,諸般事項有條不紊推進。

大婚及收尾之事也有禮官制訂條例,凡煙居中調度做主。照著規矩來,就算勞動民力,之後也能補上,不會激起百姓怨憤。

再便是南邊朝廷了。

儒門士人大半跟了過去,若是行雷霆手段舉旗壓服、強行收覆,文人喉舌如刀劍,武力鎮壓只怕後患無窮。

歷來腐儒酸生最是固執,頑固守舊,雖掀不起什麽大浪,但真動手開了殺戒,難免留下一個酷烈的名聲,得不償失。

若是師出有名、或在那父子之間推一把就好了……

這些事情不是朝夕之事,她大略擬了框架,又想起一些細枝末節的小事。

“昨晚阿環與我提了下她孩兒的事情,但語焉不詳,你是不是與她說了什麽?”

女孩清醒後一直在毯子裏黏著她亂動,聞聽此言肉眼可見地心虛起來,眼神飄忽,老老實實窩著不動了。

“也沒說什麽,就是那個孩子的處置,我與她商量了一下……”

明明與她無關,這倆人能商量什麽。季環不說,擺明了是王妃的主意,就等著她親口跟王駕講呢。

“與我有關?”

遲早都要說的,小王妃頭鉆出來枕在她旁邊,慢吞吞道:“之前郭先生不是跑來跟我說了一大堆有的沒的嘛,大意就是子嗣不定人心不穩那一套,你也與我說了,寅春姐姐在淮南留意,但善堂裏暫時沒有她滿意的人選。”

“我也想過了,被送入善堂的孩子,大多命苦,先不說親長還在不在,單是看個人狀況,要麽身有殘缺宿疾,要麽就是家貧饑瘦、麻木膽怯。若想看出根底秉性,總得先養養再說……可這麽等下去,等身體養好的時候這些孩子大多都已經記事知事,不是白紙一張了。”

“寅春姐姐他們想要的,是能幹幹凈凈打上王府烙印、清白又健康的孩子,如此一來,便最好是父母親族不詳、無後顧之憂的初生嬰孩。”

這麽一來,只體健無病這項,都得去掉大多數平民棄子,需得多往士族貴門中去尋。

可世家姻親勾連、血緣錯綜覆雜,誰都不知道高門棄兒日後會不會蹦出一大堆親屬。血脈這東西最是說不清,有人嗤之以鼻,就有人篤信親近。萬一選個孩子一切都好,日後有親族找來,她認還是不認?

“……單是這些考慮,寅春姐姐都要斟酌細思,自然是怎麽挑都不滿意。”

阿貍貼近靠在蕭佑鑾頸側,手攀上她的肩。

“現在季環姐姐意外有了這個孩子,生下來就得與陳家一輩子綁定在一起,她也不願意。你也說過,季環姐姐生性灑脫不羈,因著身體緣故不得不要這個孩子,日後生下了,母子之間只怕還有得磨,既然如此,這個孩子何不交由我們養?”

“季環姐姐本想打掉孩子,所以瞞得死,知情人幾乎沒有,你們又是好友,知根知底的,我們撫養孩子她也放心。

如今局勢分明,天下人多在觀望,我倆成婚我心中自是高興歡喜的,可是這樣一來,王嗣一事更是會被南朝拿來攻訐……”

見蕭佑鑾面色不虞,女孩右手下滑抱住她。

“我只是跟季環姐姐提了提,她就一口答應了,現在只看你點不點頭。

我知道你不想奪人子嗣,可現在非常時期,繼承人可慢慢遴選,日後再議,但對上南朝之前,王駕膝下必要先有一個孩兒安麾下臣民之心。”

說著女孩翻到她身上,雙臂摟住王駕的脖子,粘乎乎地在她臉上亂蹭亂親。

“我就是提個建議嘛,你要是覺得不好,不答應也不許沈著臉生氣,我害怕……”

這哪是害怕她怪罪的樣子,分明是在耍賴撒嬌。

蕭佑鑾被她親得沒了脾氣,把人按住不叫動,女孩最後還在她唇上貼了一下才老實下來。

“我不生氣,只是你不該瞞著我就去與阿環說這些,這般考慮還是欠妥。”

“照你這麽說,我淮南大可以背地裏派暗巡悄悄去尋些艱難度日的臨盆婦人,給她家裏金銀珠寶,又錦衣玉食好好養著。別說是普通百姓,亂世裏落難的世家願意的只怕也大有人在。

可你忘了還有一層人倫天性。”

“造物讓女子懷孕生子,既是一種恩賜也是一道牽絆。多少婦人本可以脫離苦海,卻因為慈母天性,為了孩子甘願節衣縮食受婆家打罵磋磨,這是聖人都無法理解的事情,只能歸功於造化諸天的安排。”

“這個孩子是給阿環帶來麻煩,她現在厭煩不想要,焉知孩子出世後不會心生憐愛不舍?屆時她心有芥蒂想反悔,又是一樁麻煩事兒。”

蕭佑鑾手撫上懷中人光潔的背脊,知道她這時候是在細思,阿貍乖乖趴伏在她身前,不出言打斷心上人的思索。

“不過依你所想,若能成倒也不錯……我改日去與阿環好好商量,且做兩手打算。待孩子生下來,若是女孩兒,且她那時還願意,便斬斷這孩子與旁人的所有聯系,抱到我們膝下養著,總不會虧欠了這孩子。”

“若是男孩兒呢?”

“那就不管了,她要是喜歡就自己養,不喜歡交給季相夫婦或是丟給南邊陳家。男子天然地位超然,若是第一個養在我膝下,不論以後我收養滿意的王嗣是誰,誰都爭不過他。”

蕭佑鑾嘆道:“我若能成事,繼任者必定也得是女子。若能承襲三代,以後世道定論,女子與男兒能平等了,嗣君是男是女也就無所謂了。”

說到這兒,她拍拍賴在懷裏不起來的懶貓兒王妃。

“把衣衫穿上,該起了。”

阿貍在她懷裏挪了一下又不動了,嘴裏碎碎,又似撒嬌又似故意地胡言亂語:“哼!假正經,現在知道叫人家穿衣服,你自己衣裳穿得好好的,夜裏怎不替我也穿上?

肯定是想著方便占便宜。現在便宜占夠了就叫人家自己起,脫的時候怎不見你叫人家自己脫?喜新厭舊,才一晚就成糟糠之妻了……”

“……”

也不知道是誰夜裏睡得亂滾,清潔的時候就不老實,死死抱著她不松手。淮南王倒是想幫王妃把衣服穿上來著,那也得人聽話才行啊。

白焰睡覺都比她安分。

蕭佑鑾嘆口氣,老老實實拿過衣服伺候笑嘻嘻的王妃穿上,換來好幾枚香吻,倒也不虧……

閨房之樂,閑話少提。

草原河汛將至,巴綽爾等一眾北地首領也不再多待,皆要趕著回去遷徙部族。

於是在大婚後沒幾日,眾部落便陸續告辭,由公主和駙馬親自相送,一個個樂呵呵地拖著好幾大車中原特產禮物回去了。

巴綽爾是最後走的,他身形壯碩渾似一頭威猛的大熊,莽漢子說不出中原官員口中那等煽情的好聽話,只當著女婿的面安慰撲到懷裏不舍的女兒。

“沒事兒,又不是以後見不到了,現在商路通了往來書信也方便。中土生活是舒服,但也比不過咱們草原自在,要是你在這兒過得不好,只管寄信給家裏,阿爸親自帶著族人來接你!”

這是在警告自己了。

淮南王笑著上前道:“岳父只管放心,現在中土還有些亂,等天下穩了,日後我經常遣人接您、哲賽及各位叔伯兄弟來中原做客,雖不敢打包票,但淮南永遠是歡迎草原兄弟的。”

巴綽爾看了看她,認真道:“即便是我們莽直的北邊人也看出來了,你所圖非小……能頂著壓力娶了阿穆沁,足以見你真心。你不像你爹和哥哥一樣是混賬東西,我也沒什麽不放心的。”

北地跟中原打了幾十年交道,中土這幾任皇帝的秉性他門兒清,再加上不知從哪兒又打探了女婿跟她那皇族家庭的關系,情況都摸清楚了。

納蒙可汗表情嗤之以鼻,顯見對那死去的親家公頗為鄙夷看不上。

他翻身上馬擺擺手。

“以後有需要的只管開口送信,中原是錦繡之地,但思想陳腐的老古董也多,別人欺負到頭上了別再忍著一味逞強!人手不夠打不過了跟家裏說,草原湊一湊,二十來萬人馬還是能湊出來的……”

謝過岳丈好意,又跟依依不舍的哲賽小舅子約定好,等中原平穩下來再接他來玩,淮南王摟著王妃的肩膀站在高處,看著巴綽爾一聲呼哨,千餘草原兒女響應怪叫。

馬蹄踏踏,塵土飛舞,伴隨著夏日的鳥叫蟬鳴,留在平原上的最後一支部落也拔營離去了。

“我們是不是也要回去了?”阿貍仰頭看著身邊的人,明媚笑道:“你說過的,要帶我去京城四處走走,賞閱美景、嘗遍地道佳肴的。”

淮南王牽著妻子的手並肩往回走,一邊走一邊笑道:“你倒是記得清楚,日子長著,我們長相廝守,還怕以後沒有機會?”

卻見王妃搖搖頭,挽住她的手臂晃晃,面上表情一本正經,綠眸裏卻滿是綿綿的情意。

“才不呢,就是要趁著剛剛大婚,叫你這些日子多陪我在京城四處逛逛,見一見你長大的地方。

如若不然,等到你忙起來又沒有頭,再想清閑就要到天下大定了,那時候……”

她繞到淮南王身前站定,手背到後頭歪著腦袋看她,俏皮地踮一踮腳。

“陛下,您可還能再陪臣妾去市井,如尋常夫妻一般閑逛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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