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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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一夜, 淮南王殺了北地共主呼蘭特,說服眾部落剿滅石察蘭瓜分第一大族勢力後,淮南王駕儀仗便從豐州出發, 大張旗鼓來到豐澤平原上。

這三十年來, 被紮固禍害過的孩子們大多已長成人,各自娶妻嫁人生子, 遍布草原。加之石察蘭族影響太大, 與之來往有過交集的普通人數不勝數。

為了保護那些可憐人,也為防止事態擴大影響普通人的生活, 眾位可汗族長便與淮南王商議過,下了封口令, 除去那日王帳裏的人,此事在豐澤平原上就以神鬼誅邪的名義終結。

日後各族回到草原,面對石察蘭剩餘族人的質問,就將事情全部推到南人的謀劃上,反正淮南王自己也說了, 淮南已滅過一族,虱子多了不癢,再加一個也無妨。

春日覆蘇, 百草初生。

北地人還沈浸在狼神顯靈的激動裏,再加上首領們花了大半個月商議了對石察蘭領土的劃分安排, 各族憑空增添了一大塊肥美的土地, 又有南人王爺前來拜訪, 南北建交和睦, 商旅往來絡繹不絕, 其樂融融。

眼看不用再打仗了, 南人抱著誠意將流落中原的族人解救送來, 那個淮南女王爺被首領輪流接來做客,每每都送一些叫人大開眼界的精致器物,北地人把寶貝樂呵呵地收下來,豪爽待客,相處下來倒是對南人大為改觀,直嘆中原也是有好人的。

再一個月,清明前後,豐澤平原已是草長鶯飛、生機勃然。

草原營帳中心踏了一大片空地出來,旌旗招展,南北兩方人馬齊聚,淮南王與各族首領共同簽訂文書,相邀天地為證,結交盟好,約定永不相犯。

會場氣氛和睦喜慶,盟書簽訂完成後,南北各族紛紛舉杯相賀,互邀慶祝。

薩吉娜可汗見一旁老者面色沈沈不見喜色,不由舉杯走到他身旁勸慰:“大長老,莫再自責了,南北從此和睦休戰,這是喜事啊。”

“我不是在為那不爭氣的兒子傷神,那個畜牲您該如何責罰就如何罰,我只聽可汗定奪。”

長老從她手裏接過酒杯,環視一圈會場,眼神警惕清醒。

“淮南王做事周全,各族都挑不出錯來,哪怕咱們日後回了草原,狼神顯靈的事情敗露了,也總有人還是篤信的。再加上這些日子的殷勤走動,族人們對她也生不起惡感來。

就算她把石察蘭出事的仇都攬了,草原第一大族被我們瓜分吞並,也再掀不起風浪,對她產生不了威脅。”

“可汗,您瞧瞧,就算是狂歡慶賀,淮南的人馬也仍軍容齊整、交接有序,值守的將士持槍鵠立,我草原兒郎這些日子沒少稱讚嘆服。

等回了草原,石察蘭族覆滅的真相揭露出來,淮南王的軍隊先後輕易便滅了我北地兩族,有一個還是草原霸主,說起來怎不叫人畏懼?日後誰還敢跟她淮南作對?可恨為了瓜分利益,減輕石察蘭的抵抗情緒,我們還得為她在草原揚名。

草原兒郎們本就慕強,再有中原富庶華貴被她捧到跟前吸引誘惑,日後北地更是要依附相親,再也提不起抵抗之心了!”

薩吉娜沈默了一會兒,手搭到老者肩上。

“您所言,我們何嘗不知呢?就連淮南王本人,那晚在帳中也是把話攤開說得明明白白,她殺了呼蘭特,又願意出人出力幫忙剿了石察蘭,且不要一分一毫的利……這麽大一塊肥肉擺在身前,我們只要動心要了,她就是最大的受益者。”

大長老嘆了一口氣。

道理他都明白。

那個女人筆挺立於帳中,雖然話說得誠懇柔和,但她人站在那裏,就是明晃晃的睥睨霸道。只看那晚人馬皆緘口無聲的精銳大軍,就知道駁回她提議的後果。

明明答應才是最無害的共贏結果,可他還是不甘心。

薩吉娜笑著拍了拍老者的肩膀。

“大長老,不要想了,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至少知道那些事了以後,我是不想再見到呼蘭特那張老臉了。

再說,簽訂盟書,至少能換來南北二十年的太平!商路現在也開了,淮南王看上去是個守諾的君主,她中原亂成一片,還有的收拾,咱們插一手也沒什麽好處,還不如安心等著回家接受那一大片肥美的牧草田地,安生過自己的太平日子!”

老者想想石察蘭作為第一大族、盤踞草原百年所擁有的財富,握了握手裏的鞭子也笑了。

淮南派來的官員還在路上,建交後諸般瑣事還可等等,但族人的營救、通商、使節的交流等涉及大框架的事還得先溝通談談。

各族都有自己的小心思,正巧淮南王本人就在這兒,草原各族便像要搶人一般每日大清早就去淮南營外候著。

北地人直腸子一根筋,不像中原還知道要遞個拜帖什麽的,各族每日派一大堆人過來守著。

天微亮,凡煙剛洗漱出帳就被一群人圍住,嘰嘰喳喳大嗓門吼著某某可汗族長請淮南王去做客,吵得她腦瓜子嗡嗡響。

蕭佑鑾每日輪換去不同部落營帳裏做客,她本就風姿綽約、氣度不凡。現在身體逐漸恢覆,偶爾還能對草原勇士們指點一手,麾下又帶了那樣一支令行禁止的精銳衛伍,外加口舌如蜜,善謀人心,直哄得各族交口稱讚,草原兒郎們對她推崇備至。

淮南王去各族輪流做客,特意漏了納蒙族,只叫凡煙她們隔三差五送些禮物去納蒙族裏。

偶爾還命人從淮南中轉豐州,大張旗鼓地派兵士押送珠光寶氣的精雕器物運去納蒙王帳,一眾老兄弟們驚嘆看著,大大滿足了巴綽爾的虛榮心。

淮南這邊,又是挑神兵利器送給王帳諸人,又是挑神駿異獸哄哲賽小王子高興,還有一個不知為何,躲爹娘像鼠躲貓兒一樣窩在沂州城不敢出來的季環遠程胡亂插手,搜刮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當禮物送過來。

這女人被寅春支使著兜攬了京師周圍幾路的公務,叫冬蕪卸任去領兵了。

朝廷官員大多都被帶去了南朝,各路府軍先前被淮南王那封矯詔的罪己詔抽調走,再由冬蕪打亂後整編成殿前軍重新入駐回來。

有兵馬支持,季環又有淮南在後方兜底,輕易便架空了各路州府長官,安插淮南官員接手公務。

也不知道這女人百忙之中怎麽還能有閑心,寄了一封閑信給淮南王,說按照她做貴女時候對南北審美的鉆研,專門畫了一幅王帳構造圖,按照圖中來布置,保管叫好友贏得岳父的讚賞喜愛。

不成想淮南王還真晚上抽空好好看了一遍後同意了,叫凡煙照著圖把納蒙王帳翻新了一遍,整了個草原人從未見過的奢侈華美的浮誇樣子。

陽光下,那一頂高高大大的王帳金燦燦的直晃人眼,凡煙自己都覺得辣眼睛不想看,誰料草原人還真喜歡這個調調,翻新完後立馬引發轟動,各族相繼過來圍觀。

巴綽爾面上雖不顯,但聽著眾人酸溜溜的誇讚,嘴上謙虛不屑,心裏倒還是洋洋得意頗為受用。

淮南王與納蒙族小公主的關系也就這麽傳開了,巴綽爾也不在意蕭佑鑾獨獨拋下納蒙去其他各族輪換做客。

自家人跟外人能一樣麽?別人怕與這個強大的盟友沒打好關系吃虧,他難道還怕女婿不向著自家人?

只這麽一來,阿穆沁小公主日子就不好過了。

自那一晚親近後,竟是大半個月都難與心上人獨處。族中嬸娘連帶著大小夥子都幫她在外盯著,時不時偷偷跑過來打個小報告,哪一族的姑娘今天跟駙馬多笑了一下,哪一族的寡婦跟駙馬多說了幾句話……

就連巴綽爾這幾日也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嘴,大意就是淮南王人品也還不錯,感情這回事也是要有來有往的經營,不能叫人家剃頭擔子一頭熱。

女孩聽了氣鼓鼓的躲回自己帳篷委屈抹眼淚,是她不想去見人的嗎?!

那晚淮南王醉了歇在她帳裏,巴綽爾

之後可汗又下死命令叫族人盯著,不許小公主晚上再偷偷去找她。

現在見兩人許久也沒機會見面,他反而又急了。當初到底是誰非要攔在中間反對的啊?

抹了眼淚又覺得自己矯情,悶悶不樂地又守了幾天,終於等到淮南的臣子到來,小公主高興地跑淮南營地那邊去了。

淮南王一大早又被倫哈爾族接走了,淮南臣子們午後才到。

阿貍去了營區,火紅的北鬥鸞鳳搖光旗下,男男女女站了一隊人,大多數樣貌普通,氣質卻俱都不凡。

凡煙隨身侍奉主君不在營地裏,秋實……她是個不愛見人的,估計抱著貓兒躲在帳篷裏鉆研她那些毒蟲藥草,只留著白芍和周文易等一眾親衛在外面支應。

女孩剛一露面,一眾官員目光炯炯就註意到她,人群幾個眼熟的冒頭,一個小圓臉高興地蹦出來抱著她又叫又跳。

“滿滿!你也來啦!”

顧滿身體拔高了一點,嘰嘰咕咕跟她聊了幾句,把她拉到人群裏得意洋洋地介紹:“這就是阿穆沁公主,之前在沂州就跟在殿下身邊的!”

眾人心領神會,皆笑著行禮,那意味深長的目光激得女孩紅臉避了避。忽然綠眸凝住,阿貍擔憂地上前,只見一個坐在四輪車上的熟人對她笑著點點頭,他兩股以下空蕩蕩的。

“好久不見了,阿穆沁小姐。”

顧滿手裏端著午食肉羹,把她拉到一個小帳篷裏躲著,一邊吸溜溜吃飯一邊說話。要是被人發現她這般不像話的儀態,肯定要被罰,但奈何她和夥伴幾個月沒見,實在憋不住想說說話。

“你和殿下的事我都聽說了,搖光府這幾個月定期在收奇珍異寶往北送,大夥兒都在幫著王駕找禮物討好岳丈呢!”顧滿嘻嘻調笑著舀一勺肉羹放進嘴裏,“啊好燙好燙!”

“郭先生啊?他那個樣子……唉,先前叛軍攻破京城的時候,他為了掩護撤離的百姓和暗巡兄弟,想與叛軍同歸於盡,雖然沒死撿回了一條命,但雙腿被炸斷接不上了,寅春姐姐便叫巧匠為他做了一輛四輪車代步。”

顧滿呼呼給肉羹吹氣。

“本來是說叫他在淮南休養的,但是西邊叛軍前些日子遞了信到淮南,寅春姐姐看了後把郭先生叫去商量,他便請命要跟著咱們一起過來,寅春姐姐也答應了。

傷成這樣還跟著我們行遠路,這一路可苦了他了,聽說兩股磨出了一大堆水泡,天天有醫者去他車裏上藥,真是辛苦……”

用完午膳,阿穆沁手拉手牽著顧滿,帶小夥伴去族裏逛了一圈,又帶著她去見了自己弟弟,和小狼犬一起玩了一會兒,臨到黃昏了才回去。

臨近日落,巴綽爾看著倆女孩牽著手往回走,顯然是要去淮南營地那邊,王帳侍人想到可汗先前的禁令,不知道要不要去攔小公主,巴綽爾吹了吹胡子沒說話,扭頭鉆進自己金燦燦的王帳裏去了。

淮南王一般會在部族裏用了晚膳再回,阿貍抿抿唇,想去主帳裏等她,卻不料被人叫住。

郭庶坐在四輪車上被人推著行近前來,“阿穆沁小姐,事關我淮南國本,在下可否與您談一談?”

進了側帳,郭庶叫侍者先出去,帳中只留下他二人,郭庶開門見山。

“西境叛軍給我淮南送來了和談信,淮……嚴淮朗想必您還記得,他在京城之亂中走散被叛軍擄走,卻不想與您一樣,也找見了親人,現在的叛軍首領、慈公將軍嚴迥是他嫡親大伯。”

郭庶看了一眼女孩。

“西境現今與我淮南對峙,百姓排斥王軍,若是強攻只怕生靈塗炭,慈公將軍來信,說他妻兒早逝,現今膝下只有淮朗這一個親侄兒,聽聞殿下也無王夫,願與我淮南結為姻親……”

女孩綠眸剔透晶瑩,神色不變,似是不為所動,只靜靜聽著。郭庶只好硬著頭皮繼續說。

“信中道,若是淮南答應,義軍願俯首稱臣,日後對上南朝,願為王駕先驅。”

“你相信他們說的話?”

女孩終於開口,郭庶忙道:“自然不排除是緩兵之計,但淮朗暗地裏也寄了信來,說他勸過慈公將軍,也知道殿下對你的情意,不願做這個惡人硬插一腳進來。但慈公將軍堅持,怕投我淮南日後遭清算,叛軍將領也擔憂這個……”

“但還有一兩全其美之法,殿下與您兩情相悅,主君所喜,下臣自是不容置喙,可事關大業國本,您與殿下終究是不可能有孩兒,我等臣子也不免擔憂……

可若是殿下不納王夫,只孕一子……一來有後,大業可得承繼,也能與您長相廝守;二來淮朗立下毒誓,淮南救他母子二人性命,他願此生只得這一子,再不另娶,如此一來,也可安撫叛軍,叫慈公將軍等人安心歸順……”

阿穆沁面上毫無波動,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淮南官員也都是這麽想的嗎?”

“是。”

“那你與我說這個做什麽,又不是我做決定。”

郭庶笑笑,“殿下既認定您,您日後怕就是我淮南主母,總還是要與您商議的。”

女孩此時卻綻開笑來,笑容明媚毫無陰影。

“你撒謊。”

郭庶有些意外,瞇起了眼。

“我知道,你這種想法肯定有不少擁躉,但一定不是多數。

殿下從無到有重建一路國土,雖性格仁善溫和,周聽不蔽,納諫如流,但想想也知道,定然在淮南說一不二。我雖沒見過淮南的執政長官寅春大人,但也不信她敢在這件事上抱團勸諫主君。”

郭庶笑了笑,不置可否。

“但凡人主,定然都是需要親緣血脈來傳嗣承業。何況殿下天縱之才,如今天下局勢分明,有望登臨大寶,更不可能例外……”

“那你為什麽跟我說這個?”

女孩打斷了他的話。

“你這麽篤定,為什麽不直接去找她說,要在我面前相勸,難道不是不確定才想著先勸服我嗎?”

郭庶語塞……

等坐在淮南主帳裏,女孩才委頓下來,心慌得厲害。方才義正辭嚴駁斥的話不過是虛張聲勢,她心裏還是怕的,很怕很怕。

從來都是殿下就著她、等著她,那般小心翼翼地呵護她。她卻沒想過,若是愛著夏風、蘭芝和圓月的那個人迫於局勢,目光從她身上移開了該怎麽辦?

不,她也想過,父親曾經也說過,南人看重血脈傳承,若是殿下與郭庶說的那樣,需要一個孩子……

她只是下意識地逃避了這個想法,這個令她渾身驚懼戰栗的可能。

可如今避無可避了。

帳外有些吵鬧,簾子一掀,凡煙走進來了,她笑道:“咦,你什麽時候過來的,怎麽躲在這兒?可汗許你來了?”

見女孩精神不振,有些萎靡,她關切道:“怎麽?遇到什麽事兒了嗎?殿下剛回來,被郭先生有事請過去了,你要是不舒服我現在去報給她。”

女孩搖搖頭,“我沒事,你不要去叫她,我就在這兒等。”

她像以前一樣坐到了心上人的腳踏邊,雙手抱腿,下巴擱在了膝上安靜等著,垂眸掩去了目中情緒。

她和郭庶約定好了,不會去影響殿下,叫她自己做選擇,無論殿下的決定是什麽,他們都會遵從。

她等她。

作者有話說:

我不短!我棒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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