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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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外人聲鼎沸、吵吵嚷嚷的, 高大的圖騰神柱從王帳上方探出來,狼神銅像擡首,威嚴肅目, 凝視眾人, 雙目是閃爍的火光。

這是蒼狼火神顯靈,賜福汗帳諸王!

草原人熱淚盈眶, 不敢上前打擾, 只能胡亂磕幾個頭,站起來呼朋引伴, 結伴圍著篝火載歌載舞來取悅神靈。

王帳中卻靜悄悄,只有菲勒一聲聲如泣血般的控訴。

“……不止我伊坦一族, 這些年裏消亡敗落的小部落,大半都跟石察蘭有關。”

“我阿爸臨死前說了,他石察蘭族憑什麽在這幾十年間成為第一大族?就是靠紮固在草原游走,專挑些小部落去‘發善心’收‘義子’,時機成熟後就暗地裏制造意外殺了族長, 石察蘭再用這些‘義子’的名義出面,將這些小部族招攬收為附庸……”

他轉向一旁,“圖倫可汗, 您記不記得五年游獵救過的一個小部落?”

圖倫怔了怔,方才越聽皺得越緊的眉頭舒展開。

“啊有點印象, 好像是碰巧遇到一個部落有幾百人畜陷進流沙, 我巴什克族出動了近千人才把他們拉出來。”

“伊坦族跟他們有交情, 他們族長跟我阿爸說過對您的感激, 還說等過了那年河汛期就投奔巴什克族……”

可汛期過了, 那支小部落在遷徙時, 路過石察蘭領土就留下了。

菲勒語調低沈:“我阿爸去打聽過, 他們被狼群洗劫了,族長一家慘死,剩下幾百青壯帶著老弱,沒法跨越大半個草原找到巴什克族,只好就近加入了石察蘭……”

沒有族長的小部落,就像是失去了領袖的小狼群,被大部落吞並後的生活可想而知。

“這樣被中途攔截加入石察蘭族的小部落數不勝數,我阿爸查探到這些事情後,有一天告訴我,說他活不了多久了,他沒有聲張,背地裏叫我對外也不要提及這些,以後若有機會就帶領族人脫離草原返回祖地……”

菲勒落下淚來。

“我是個膽子小的,族裏千餘條人命壓到我身上,紮固偶爾來我族裏挑……挑人,我也不敢做聲,只假裝什麽都不知道地躲開……我算什麽族長?我就是個廢物!”

他越說越激動,直到後來,七尺男兒放聲大哭,扭頭從一人手裏奪過桌腿,沖到堂下對著那顆猙獰的人頭亂拍亂打著,用勁之大,直打得人頭砸進地裏,頭骨裂開,滲出可怖的液體來。

“我為阿爸報不了仇,我把族中孩兒推到豺狼懷裏,我是罪人!”

菲勒形似瘋癲,把那顆人頭幾近砸成爛泥,這才喘著粗氣慢慢平靜下來。扔下手中物件,一腳踩過那灘穢物,搖搖晃晃地走回去癱坐在垂泣的族人身邊。

眾人沈默稍許,已是信了大半,有人卻還是將信將疑:“口說無憑,你們伊坦族都已經投靠南人王爺,誰知道是不是在給石察蘭族潑臟水?”

開口的是倫哈爾族的長老,草原人慕強,他向來親近石察蘭族,一直對自家薩吉娜可汗當年沒有同意和雄主呼蘭特聯姻,選了莽直的圖倫可汗而耿耿於懷。

一個神情陰郁的青年開口了:“大長老,我們給菲勒族長作證你也不信嗎?”

眾人默然,紮固手底下親近的‘義子’幾乎都在這裏,還有一個被虐待傷成這樣的蒙納爾,再回想這二十多年來石察蘭族的行事作派,紮固的行蹤軌跡,一樁樁疑點牽連明晰,構築成駭人聽聞的事實。

烏坦陰郁晦暗的目光掃過眾人,好些人都避開他的目光。

“塔勒,你看看他們,你昨晚還擔心有人罵我們兄弟白眼狼,說石察蘭族好歹養大了我們,竟還背叛草原引外人入室……有什麽好怕的,以前在紮固那裏,石察蘭的人瞧不起我們,現在的處境又能壞到哪兒去?

“看啊兄弟,這些人裏有好幾個心臟的早都知道這件事呢……鞭子沒打到自己身上,不覺得疼啊。”

“大長老,”烏坦勾著嘴角,不懷好意道,“您總是自居為倫哈爾族部落長老,對自家可汗忠心耿耿,那你知不知道,薩吉娜可汗上位前,你兒子還牽過線,想把不受前可汗看重的小王子介紹給紮固,只不過紮固膽子小,不敢動貴人……”

老人不可置信地扭過頭,看著身旁明顯心虛,結巴否認的兒子,頓時站起身一巴掌把他扇倒,“畜牲!”

烏坦眼裏夾雜著瘋狂的狠意,將知道的陰詭齷齪之事兜頭全傾倒了出來,頓時帳中眾人怒火沖天,揪著身邊人喝問怒罵,大打出手。

南朝使節們小心移動步子,避開這群野蠻瘋狂的北地貴族,挪到淮南王身後坐下,她身旁護衛的武士大拇指一挑,長刀出鞘三分。

女人偏頭望過來,一群人對她討好地笑,琉璃一般的琥珀色眸子平靜移開,武士拇指挪動,長刀入鞘無視了他們。使節心中松了一口氣。

烏坦看著帳中亂象,目光偏到了一旁,看著帶領族人站在一邊,似是鎮定超脫於外的納蒙可汗巴綽爾,嘴角勾起。

“哦還有納蒙族,當初可汗唯一的一雙兒女失蹤,我記得石察蘭族幫了不少忙?”

他語調陰柔,話裏有話,眾人安靜下來。

草原人從祖地遷來時,納蒙可是第一大族,就算現在幾百年過去了,七大部族裏納蒙族也是排在前列,族中單是青壯就過了十萬。

照先前說法,石察蘭只敢找小族動手,紮固也不敢得罪大族……可聽這話,納蒙……

呼蘭特是瘋了吧?

方才被菲勒口中消息砸得懵圈,傻眼無措、呆呆看著帳中亂象的巴綽爾頓時一驚,心提了起來。

他瞪起眼睛,“你把話說清楚!”

呼蘭特又“嗚嗚”掙紮起來,口中刀尖吐出,連忙擡頭大喊:“巴綽爾兄弟,別聽他說!他被南人王爺收買了,什麽都編得出來!”

烏坦把他的頭按著撞下去,嘴貼在案幾上說不了話,一旁的蒙納爾開口了。

“那年是草原大比,我才七八歲,剛到紮固身邊,巴綽爾可汗也許還記得我,”蒙納爾虛弱地笑了笑,“義父是挺‘喜歡’我的,那幾天一直貼身帶著我……”

“我那時什麽都不懂,只知道疼和怕,有一天碰見了泰爾斯王子,王子心地良善,”蒙納爾垂下頭,包裹傷眼的細布被浸濕,“他看我躲著哭不去見人,以為我被人排擠欺負,就說要與我做朋友,晚上帶著妹妹來找我玩……”

紮固剛得了蒙納爾,即便是草原大比,各族齊聚,夜間在篝火通亮、人歡馬叫的營地裏也忍耐不得,拖著蒙納爾就進了帳篷,誰料事情被兩個偷偷摸進帳篷的小鬼撞破。

“王子立馬就拉著妹妹逃了,紮固害怕事情敗露,叫手下人截斷石察蘭回納蒙的路,悄悄搜尋找人,最後只找到了王子……”

小小的少年哪兒見過這等險惡之事,即便被抓住怕得發抖,被紮固好言惡語威逼,小王子也沒有說出妹妹的蹤跡,只憤怒地挺著胸膛,大聲咒罵著這個平日親近的叔叔。

少年還沒到變聲期,嗓音清亮穿透夜色。聽到族人來報,說有別族的兒郎聞聲找過來詢問,紮固慌忙用手捂住小王子的嘴,跟族人交代編說辭搪塞外人,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小王子已經沒有聲息了。

蒙納爾用手擦擦完好的那只眼睛,吸了一下鼻子擡頭道:“您在戈壁崖底找到王子屍體,也是呼蘭特善後以後,叫人引您過去的。”

呼蘭特瘋狂掙紮,嘴裏慌亂喊道:“假的!他說謊!”烏坦使大力都按不住他。

“假不假可汗自己知道。滿草原都聽說過,泰爾斯王子是墜崖死的,渾身骨折,如果我說的是事實,王子被人大力捂死,他嘴上應該有淤青……”

巴綽爾一瞬間熱血湧上頭頂,大吼一聲,猶如一頭暴怒的巨熊撲上去,把烏坦一把揮開砸到武士身上一齊摔倒。

他大手一抓,呼蘭特就被他揪住衣領提起來。

“泰爾斯才十歲!他把你當親人!你怎麽下得了手?”

呼蘭特手抓著男人暴起的粗壯胳膊慌忙道:“巴綽爾兄弟你冷靜,冷靜,我怎麽會對泰爾斯動手?我把他也當自己兒子的!我也痛心,但我知道的時候他已經死了,我們兩族要是對上,草原就完了呀!”

他掙紮著解釋,目光懇切:“你應該記得,我那時候把紮固打了一頓,他幾乎被我打死,後來出來得就少了,每一年我都要他去泰爾斯墓前賠罪的,這些年我們兩族守望互助,你但凡提了要求我大多都會答應……”

他越說越慌,巴綽爾胸膛起伏喘著粗氣,臉色陰沈,惡狠狠地看著他不說話。呼蘭特從未看過他這個樣子,納蒙可汗豪氣爽朗,何曾有過這般暴戾兇殘直欲噬人的神情。

巴綽爾牙關緊咬,擠出一句話:“我把你當兄弟。”

烏坦此時爬起來,即便被摔得渾身疼痛,陰郁的臉上卻笑得開懷。

“是啊,共主也把您當兄弟,納蒙族在滿草原找小公主的時候,石察蘭幫忙散出人手也在找,幸好小公主沒被找到……”

巴綽爾怒吼一聲:“我把你當兄弟!”旋即腰背一甩,如猩猩捶地一般把人奮力砸到地上。

桌案被砸得粉碎,呼蘭特尾椎劇痛,大腦嗡鳴眩暈了一瞬,再睜開眼,就見暴熊一樣的男人從伊坦人手裏搶過刀。

香風襲過,原本安坐一旁的淮南王瞬間閃到上首,大氅掉落在座位上。

只見女人左手持刃,短匕刀背抵在肩上擋住巴綽爾揮來的刀鋒。架不住他的大力,被壓得稍微矮身,旋即右手探出,使一個巧勁便將刀奪了過來,隨即借力側身將人推開。

還不待巴綽爾站穩斥問,她看著一臉唯恐天下不亂的陰郁青年叱道:“夠了!”烏坦立馬閉嘴。

她隨即轉身,握柄一刀捅入了呼蘭特的心臟。

“汗王與他都是草原人,北地一體,兩族又都是大族,牽一發動全身,您不方便動手。孤是南人王爺,殺他天經地義,”她站起身,看向巴綽爾,“也當是我為泰爾斯和阿穆沁報仇。”

巴綽爾沈著臉看她,目光陰沈。

他的確不方便動手,若是真的親手殺了呼蘭特,就算事出有因,殺了一族可汗也是不共天的大仇,屆時,兩族好幾萬人在這平原上立時就會暴動火並,別說中土大亂混戰,從此草原也不得安寧。

但若是現在不殺他,等其餘可汗回過神來定會勸他罷手,這惡賊只需認錯賠禮就能逃過一劫,叫他如何甘心?

巴綽爾咬牙忿忿看著女人身後死不瞑目的屍首,冷哼一聲,瞟了一眼帳中呆楞的眾人,抖了抖大氅,板著臉返回位置坐下了。

作者有話說:

好咯,寫完嘍~

今晚九點再來一章小情侶膩歪,本來是碼給明天的。

但是看了一眼後臺和評論……慚愧

為重傷倒地還替我續命的小可愛雙更一次,哪天有機會再給另一位給我砸深水的霸總加更吧,只是不知道那位沈默寡言的霸總還在不在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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