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關燈
驚蟄時分, 草原七大部落共計近十萬人已然齊聚豐澤平原。

平原上坐落了萬餘頂帳篷,各部族各自占了一塊區域。草原人帶不了多少輜重,全靠來往商隊補給。南北如今雖成仇敵對, 但商隊混雜在平原部落之間, 北地人對商人還算是以禮相待。

這日,納蒙小王子不知又去哪兒跑了馬回來, 沾了滿身的塵土灰撲撲地混在小夥伴中間, 雙眼放光地看著貨郎在滾燙的石板上抖出一個跨馬的糖人將軍。

一群北地姑娘小子們驚呼讚嘆著圍在板車前,紛紛從兜裏掏東西要與貨郎交換。哲賽乖乖地排著隊, 一刻鐘後心滿意足地換了一只糖澆成的大狼出來。

紮固不知從哪兒晃過來,身後跟著幾個義子, 笑瞇瞇地與小王子打招呼。他一邊說著話一邊走上前,摸摸男孩的臉,親切地為他拍打著身上沾染的枯草灰土。

“哲賽。”

清泠冷淡的女聲響起,明明聲音不大,卻似百鳥群間一聲鳳啼, 瞬間壓下了周圍嘈雜。紮固循聲扭頭,便見一名氣質出眾的絕美女子正站在不遠處,平靜看向這邊。

她身著一身青色狐裘, 脖頸間圍了貂鼠毛領,面若白玉, 神色冷淡, 清貴逼人。身後左右各站著一名美貌女婢, 再往後兩步遠, 則是兩名威風凜凜、目光悍戾的護衛甲士。

“姐……姐姐!”哲賽見到她高興地喚了一聲。

女人看向男孩的目光柔和下來, 嘴角微挑, “過來。”

男孩瞬間從紮固手中脫離, 興高采烈地奔到女人身邊,舉起手裏的糖畫獻寶一樣給她看,“姐姐姐姐,你看這只狼是不是很像真的?我是照著你送我那只狼犬的樣子描繪的,貨商叔叔手藝真好!姐姐你要是喜歡的話我送給你呀!”

女人低頭與他說了什麽,哲賽點點頭,她便伸出一只手壓在男孩肩上,擡起眸子看向對面的光頭矮胖子。

“紮固大人。”

紮固被她寒冽洞然的目光看得不自在,上前笑著招呼道:“想必這位就是淮南王的使者了,早就聽說您在納蒙部落這邊做客,久仰大名,一直沒見到真人。有機會也請您去我們石察蘭族做做客……”

女人比他高一頭,居高臨下審視著他,將男孩往身後拉了半步與他隔開,神情冷淡疏離。

“有空自會前去拜會。”

她目光清澈透亮、冰冷刺骨,似能洞察人心,戳穿掩飾,刺破幽暗,剜出人心底的腐肉。紮固被她看得生怯,不由有些惱恨,不過是一名使節,傲什麽傲?

豐州是有淮南王的五萬大軍,可草原人馬更多,十多萬北地兒郎打到中原腹地,連南邊朝廷都派來使臣示好,你不服軟便罷,還擺出一副瞧不起人的高姿態是什麽意思?

他心裏暗自又恨上了納蒙人。

北地草原結盟時明明說好了同氣連枝,巴綽爾卻不向共主陳情請示,私下接納淮南王的使節,這是根本不把他們石察蘭族放在眼裏!

紮固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不懷好意道:“我們草原半月後便會召開誓師大會,屆時還望使者和南朝使節一並前來參加,見識見識我草原兒郎的勇武。”

說完轉向哲賽,和善道:“叔叔還有事先回去了,我族裏前幾天得了幾匹小馬駒,你若是感興趣就去我那兒挑一匹,叔叔給你留著。”

哲賽乖乖答應了,等人走遠,仰頭牽上女人的手,“姐夫,紮固叔叔是壞人嗎?”

蕭佑鑾歪頭看他,有些驚訝道:“怎這樣說?”

小男孩跟著她一邊走一邊認真道:“他剛剛一靠近我,你就把我護到身後不叫他接近,一定是知道他是壞人了!”

她心裏感嘆小男孩的早慧敏感,竟與心上人如出一轍,又因著男孩對她毫無保留的信任而覺得溫暖。

她摸摸哲賽的卷發,溫柔道:“嗯,我手下的人查到了一些東西,他,對孩子來說比較危險,以前……他有觸碰過你麽?”

哲賽懵懂地搖頭又點頭,“紮固叔叔紋刺的手藝好,一般只要他有空,我們都是去找他紋的,他就摸摸我的背,其他倒是沒碰過什麽……”

說到這兒又拉拉女人的手,蕭佑鑾矮身蹲下聽他言說,男孩趴在她耳邊悄悄道:“其實我們私下裏也覺得他可能不是好人,有小夥伴說過他幹過很壞的事,但那個夥伴後來失蹤了……

我和阿爸提過,沒有證據他也不信,只說是小孩子瞎想。紮固叔叔在草原救助過許多孤兒,名聲太好了,沒有人會信我們孩子說的話,我就和同伴們商量好了,必須要去找他的時候,就結伴一起去……”

女人眼中閃過憤怒的寒芒,厭惡地瞇了瞇眼,轉而收斂神色站起來,牽起他繼續往回走。

“哲賽做得對,以後離他遠一些。

知人知面不知心,這世間善人多,惡人也多。惡人若不在高位便罷,自有律法習俗約束,掀不起太大風浪,最怕的就是惡人得了特權,又有至親權貴縱容,那便是一顆傳播疫病、越長越瘋狂的毒瘤,不知還要坑害多少人……”

夜間,豐澤平原正中間最巍峨華麗顯眼的王帳裏,點著好幾盞明亮精致的燭臺,一看就知是中原人的工藝。不僅如此,這間帳篷的內飾也與草原人的風格截然不同,各種雕花案幾,方桌座椅,軟墊腳踏……就連毯子都是南人的刺繡錦綢。

紮固跪在地上說著什麽。纏著狼頭抹額的老者沈臉靜靜聽著,突然站起身來,一腳把弟弟踹倒。

“當年我費了多少心思才幫你把事情壓下來!你竟還敢把手往巴綽爾家裏伸?你是要把我石察蘭作成全草原的公敵是不是!”

呼蘭特臉色鐵青陰沈,從腰間抽出鞭子,紮固一看,連忙幹嚎著認錯抱住兄長。

“哥我沒有!真的沒有!我哪兒敢啊?以前跟你解釋過,當年我沒對那倆孩子下手,是他們瞧見了,我沒有辦法啊!”

他抱住哥哥的腿,哭得滿臉是淚,臉上擠成一團,“我對哲賽也只是喜歡,沒有別的,就想親近一下,不敢亂來的……”

呼蘭特揪住他的衣領把他拉近,陰惻惻地看著他:“你最好是不敢,把你那惡心的癖好給我藏嚴實了,挑些死爹媽的小羊羔也就罷了,要是惹到其他部族的可汗給我招來禍事,我扒了你的皮!”

紮固脖子被勒出一道深紋,甩著一張油膩的肥臉連連點頭:“我知道的哥,我是你親弟弟,你不能不管我……”

“要不是看你是我親弟弟,十幾年前巴綽爾在北地發瘋找人的時候我就把你打死了,”呼蘭特陰鷙地看他一眼,“回去把你那些義子管好,嘴捂嚴實,現在正是關鍵時候,從今天開始,不準去納蒙族,多往其他部落走走攀關系,把你那好名聲給我守住了!”

紮固趴在地上抖抖索索地點頭答應,又小心翼翼地問:“那,那個淮南王的使節呢?她根本不把您放在眼裏,南朝的使臣都知道見了巴綽爾之後再來拜見您,那個女人還傲得不得了,知道您是共主,連一件禮物都不送過來。

還有巴綽爾,明明您是共主,他還敢私下接待淮南王的使者,以部落的名義向南邊遞文書……”

“行了!別在這兒挑撥,巴綽爾是個直性子,想不到這些彎彎繞。我這個共主的身份想坐穩,少不得還要他支持,你以為其他部落的人就服我壓在他們頭上嗎?都是陰奉陽違的獨狼,只有他還算是真心知恩……”

說到這兒,呼蘭特陰著臉又狠狠踹了弟弟一腳,“要是叫他知道當年的事跟你有關,納蒙族得跟咱們拼命!盡給我惹禍!”

紮固抱頭弱聲反駁:“那要不是我,您也沒機會施恩給他不是?”

呼蘭特看了他一眼沒反駁。

“你這段時間給我老實點,等我驅使著其他部落的人打下了中原,咱們石察蘭就是這天下的主人,到時候我把那個女人賞給你,你想怎麽出氣都行。”

過了兩天,阿穆沁小公主怕心上人待在營地裏悶得慌,便跑去問了秋實,給淮南王披了一件厚實的大氅,把人裹得嚴嚴實實的帶去平原上散心閑逛。

天下著細雨,驚蟄已過,氣溫只回升了一點,還是十分寒冷。平原上不見綠意,放眼望去只有枯木雜草,朦朧煙雨籠罩天地,盡是陰寒濕意。

可身邊站的人摟著她為她撐傘,圍著毛領的兜帽下是那樣合她心意的一張容顏,鮮亮明麗,一切的一切都恰到好處地戳中她的心窩。便好似荒蕪天地間的第一抹春色,帶來動人生機。

女孩只覺得萬物都帶著春意,煙雨也漾著柔波,目之所及盡是纏綿繾綣。

女人把她摟得更緊,唇在她額側貼了貼,輕笑道:“一直看著我做什麽?”

趁著侍者和族人們把馬牽到坡下沒有留意這邊,阿貍綠眸中眼波流轉,舔舔嘴唇,握住女人的手把傘拉低,轉身勾住她的脖子,墊腳便是一個綿長的深吻。

坡前馬嘶鳴的聲音打斷了這場雨中纏綿,傘擡起,二人牽著手看向傘外。

只見煙雨中奔來一騎,來人伏低身子貼在馬背上,神情憤恨陰郁,似也未料到坡上有人,來不及收拾情緒楞怔了一下,阿貍看清人後喚了他一聲。

塔勒瞬間變幻神色收斂了情緒,他跳下馬笑著打招呼,繼而不動聲色地瞇眼打量了一下納蒙小公主身邊的出眾人物,發現是個女人,便旋即毫無波瀾地移開目光,眼神專註溫柔地投在小公主身上。

女孩關切地問道:“塔勒哥哥,你臉和脖子上的傷是怎麽回事?”

塔勒偏著頭,面色不自然道:“沒什麽,做活的時候碰傷的,”隨後轉移話題,“下雨外邊冷,阿穆沁,要不要哥哥帶你回去?”

這次被拒絕後他倒沒有像先前一樣死纏爛打,似是覺得自己渾身濕透有些狼狽,再加上臉上的傷不太好看,不願意在小公主面前以這幅模樣待著。

他從馬側兜裏取出一件擋雨的皮衣上前硬塞給她,這才策馬離開了。

女孩捧著皮衣看向蕭佑鑾,目中滿是怔怔地無措,“殿下……”

她在空桑鎮生活了十幾年,不是什麽不谙世事的純真小公主,沒有活計能傷到臉和脖子,留下那樣深的鞭痕與牙印……

那是虐待的痕跡。

女人嘆了一口氣,將她捂進胸口。

作者有話說:

雖然劇情早就設定好了,但寫出來紮固還是成功地把我惡心到了……他活不了兩章。

唉,我覺得最可惡的還是包庇他的呼蘭特,草原也要開始收尾了。

而且,終於有小可愛發現紮固的名字早就出現過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應該在

(證明我有老老實實按著大綱走沒寫偏,雖然我的大綱都在腦袋瓜裏存著沒寫出來hhh)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