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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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風夾著鵝毛大雪呼呼刮著, 巴綽爾帶著一雙兒女站在營地高坡上。身後是親近的族人或長老。

阿貍頭上戴著大雪帽,縮著脖子坐在馬上,鼻尖凍得通紅。幸好凡煙與她分別前塞了她一個手爐, 捂在懷裏暖融融的。

馬背上很快也積了一層雪, 阿貍伸手把鬃毛上的雪拂去,巴綽爾瞧見了, 勒馬走到女兒側面擋住了風口。

他本就身形健碩, 披上了一層灰狼鬥篷後更像一頭魁梧的巨熊了。哲賽看了看父親,也乖乖跑到姐姐旁邊給她擋雪, 只是他身形矮小,風打著旋兒從他身上繞過, 根本不起作用。

見小男孩懊惱地縮著腦袋,阿貍驅馬與他並在一起,笑著掀開弟弟的皮毛雪褂,不由分說地把手爐塞進了他懷裏。

突然,巴綽爾大聲打了一個呼哨, 對面傳來鷹啼一般的回應。不一會兒,雪中沖出幾隊人馬,為首的有三人, 兩男一女。

左邊的男人年紀看起來有些大,頭發被帽子蓋住, 額間勒了一個狼頭抹額, 鼻子旁有兩道深刻的皺紋。

右邊的女人看上去年紀也不小, 額頭有輕微的細紋, 脖子上圍了一張小小的火狐皮, 狐貍頭咬住尾巴, 正巧卡住脖子。

而中間的雄壯男人正值壯年, 策馬沖了過來,於馬上一把抱住巴綽爾,在他背上猛捶如擂鼓,就如兩頭大熊玩鬧,瞧著便嚇人。

“巴綽爾,好兄弟,阿穆沁找到了?在哪兒?叫我見見侄女!”

阿貍踢了踢馬肚上前,巴綽爾給女兒介紹:“這是巴什克族的圖倫可汗,也是我的好兄弟,這是她妻子薩吉娜,也是倫哈爾族的可汗,更是北地唯一一位女可汗!”

阿貍聽到這兒,崇拜地瞧了瞧薩吉娜,女可汗被女孩驚嘆的目光愉悅到,笑道:“巴綽爾,這麽大的雪,說了叫你不要來迎我們,阿穆沁和哲賽還小,萬一凍著了怎麽辦?”

圖倫可汗連聲附和:“對對對,我們快回去,進帳裏暖和一下,別凍到孩子了。”

巴綽爾卻笑著拉了兄弟一把,等頭上戴著狼頭抹額的老者跨馬過來,他鬥篷一展摟住女兒肩膀。

“這是咱們北地第一大族石察蘭族可汗呼蘭特,也是我們推舉的草原共主,那些年阿爸在北地找你找得辛苦,也多虧了他幫忙!”

阿貍乖巧甜笑著喊了人,大夥兒這才一齊回了營地。

進了營區下馬,巴綽爾先領著幾位可汗介紹了一下營地布置,又指給他們看納蒙族提前為兄弟部落預留的位置。

圖倫踩著雪不解問道:“營地裏那麽多南人是怎麽回事?巴綽爾,你可別被南人迷惑了!”

他們一路行來,好幾個帳篷裏都有中原人面孔出入,甚至還有草原人大咧咧幫忙牽著驢車往裏走,身旁中原人笑瞇瞇揣著袖子在一旁說話的。他們一路從北打過來,南北異族針鋒相對,可沒見過這麽和諧的景象。

巴綽爾擺擺手:“這些都是貨商,跟在咱們北地做生意的商人一樣!”

北地貧瘠,而中原地廣物博,產出豐富,草原上鹽鐵器物都需要和中原交易,所以貨商在北地地位高且極受歡迎。

圖倫這才放心,薩吉娜卻更心細一些。

“但這些商人也太多了吧?商人逐利,我們哪兒有那麽多值得換的?”

戈爾在一旁笑道:“薩吉娜可汗有所不知,我先前也是這麽想的,但後來才知道,商人跟商人也不一樣,他們分地域的。”

“這還是收留我們公主的好心腸南人告訴我的,咱們草原上跟商隊易貨,那叫買主市場,供過於求,所以價格被壓得極低,咱們得求著人家過去。”

“在中原腹地就不一樣了,我們要是在這兒賣北地特有的東西,這叫賣主市場,供不應求,價格擡得高,人家要過來求著咱們賣!”

“在這所謂的賣主市場啊,咱們如果有想買的一些平常貨物,商隊會順路帶過來,價錢也低,哪兒像草原,從貨商手裏買尋常東西價格都要翻上好幾倍……”

說著說著,戈爾得意洋洋。

“那南人婆婆還教我們,有商隊來了,咱們就裝著手頭貨少,舍不得賣,後頭還會有更多的商隊來出更高的價呢!族裏好多人都因此賺了不少,你瞧著吧,你們來了,後頭的商隊也會越來越多的,咱們買上一批回頭一起帶回草原,族裏能好幾年不愁呢!”

圖倫聽得滿眼冒光,薩吉娜也心動了,呼蘭特卻於此時笑著插了一嘴。

“所以納蒙族才退讓了好不容易打下來的豐州城,接納淮南王使者?”

巴綽爾嘆了一口氣,“共主,不是我巴綽爾膽小,但察柯班族的前車之鑒你們也看到了,碰見淮南軍隊的主力,沒僵持一天便潰散,半月被殺盡滅族,如今可是淮南王親率的五萬大軍襲來豐州,我納蒙族此次南下才帶兩萬人,怎麽敵得過?”

“再說了,察柯班就是鬣狗,貪婪又殘暴,這才激怒了淮南王,咱們先前說好的,南下就是報仇,劫些物資回去,現在要是跟中原人擁戴的賢王對上,真結下了死仇,往後草原還能安生嗎?”

呼蘭特笑著拍拍他的肩。

“巴綽爾兄弟,我不是怪你,只是你突然把打下來的城池讓出去,其他部落的人來問我,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不好向大家交代。”

巴綽爾撓撓頭,掀起王帳的簾子慚愧道:“是我的錯,您是共主,做決定前應該跟你說一聲的。”

呼蘭特搶在他前面先走進去了。

“不怪你,咱們以前各部落都是各自為政,不團結,這才被南人欺負,現在擰成一股繩,我作為領袖,大家日後習慣就好了。”

阿貍本以為宴會都是大同小異的,領頭的先說幾句話,大家便暢飲飽腹、各自歡樂。就跟以往殿下設的宴,和後來族裏舉辦的篝火露天宴會一樣。

但今兒卻不是。

能容七十多人的巨大王帳裏,樣貌和善的草原共主坐在主座上首,先叫他弟弟紮固舉起酒囊歌頌蒼狼火神,單是祝酒頌歌就足足唱了一刻鐘。

女孩看著這個光頭的矮胖子隱約覺得有些眼熟,她悄悄問弟弟:“哲賽,這個紮固跟阿爸關系好嗎?”

哲賽趴到姐姐耳邊小聲道:“聽說他性格豪爽愛交朋友,以前跟各部落可汗都走得近,和阿爸關系也不錯,後來好像犯了什麽錯,呼蘭特可汗把他打了一頓,他出來得就少了。”

說到這兒,小男孩撇撇嘴,在姐姐懷裏嘟囔:“反正我不喜歡他,之前有個倫哈爾族的小夥伴和我偷偷講,說他是個頂頂壞的惡人,叫我遠離他。”

頌歌唱完了,呼蘭特笑著與左右兩邊坐著的三位可汗敬酒,他手擡得高高的,緬懷先祖,又回憶了草原這些年來受到南人的欺壓剝削。

“……幸而找到了阿穆沁小公主,巴綽爾兄弟也了了一樁心事,可還有千千萬萬的北地同胞被擄到中土受苦,還有一筆筆血債在南人頭上!這些血債裏,甚至還有巴綽爾兄弟悲痛而亡的愛妻,他的長子、俊朗豪邁的草原好兒郎泰爾斯!

這一樁樁一件件,咱們都要向南人的朝廷討回來!”

不僅是前頭坐著的三位可汗,帳內草原兒女紛紛舉起酒囊附和,連身邊小小的男孩也激動地跟著呼喝,舉起自己從商隊淘換來的小酒盅想一飲而盡。

卻不想酒盅被姐姐按住,哲賽不解擡頭,阿貍眼神莫測,輕笑著搖頭:“你答應了阿姐不喝酒的。”

夜裏,豐澤平原上大雪一直沒止歇,雪積了有三寸高。幾百頂帳篷內燃著火光,那是搬進帳內的篝火盛宴。

塔勒敞著懷提起酒囊過來笑著搭訕。

“哲賽,男子漢怎麽能不喝酒喝羊乳呢?”

阿貍手搭在弟弟肩上,綠眸清澈笑著回他:“是我不讓的,哲賽年紀小,長身體,多喝羊乳比較好。”

塔勒看向她,露出兩行潔白的牙齒。

“阿穆沁公主,好些日子沒見了,你還是這麽明艷好看,之前……病了沒跟你們同行真是太可惜了!”

阿貍有些想笑又忍住了。

先前可不是因為他們病了才沒一塊同行,而是秋實下了藥。塔勒在初見面時帶著一隊人把顧青山抽了個半死,她為了出氣便只給納蒙人喝的水裏投了解藥。

第二天拔營時,聽說這一支石察蘭族的人有大半拉了褲子,腹瀉不止,場面實在是太狼狽了。。

偏偏除此以外又沒別的什麽癥狀,他們便以為是水土不服,吃壞了肚子,只好留在營地休養,讓納蒙人先走一步。

塔勒毫無察覺,關心道:“今晚都沒見你吃什麽,是沒有胃口嗎?中原人養的牛羊是味道不好,聽說你們族裏牛羊都吃完了,我們那兒還剩了幾只草原小羊羔,要不我去現殺了烤給你?”

阿貍正待搖頭拒絕,又想起殿下還未嘗過北地羊肉的味道,她腸胃被毒壞了,大魚大肉吃不下,只能慢慢調養,羊羔肉細嫩,若是燉湯許能吃下。

於是便接受了,女孩甜甜道謝:“謝謝塔勒哥哥,只是我現在沒什麽胃口,能不能送給我一只活的,我想先養幾天。”

塔勒柔和地看著她,閃耀的篝火下,俊朗的臉龐有如精雕的石像。

“你若是養著,我倒不希望你殺了吃它,多養些時候,你看著小羊羔就能多想到我。”

等把人敷衍走了,阿貍舒一口氣,回頭就見弟弟盯著她。

“怎麽了?”

哲賽歪頭問:“阿姐,姐夫有塔勒哥哥俊嗎?”

女孩兩手揪住弟弟的臉揉搓:“你想說什麽?”

哲賽嘴都被姐姐扯得變形了,還是老老實實認真道:“我沒見過姐夫,但是塔勒哥哥在草原上是公認的好兒郎,他身材好,長相俊朗,功夫也不錯,前歲的草原摔跤大比還拿了第三名,喜歡他的姐姐可多了,我看他好像喜歡你,如果……”

“沒有如果。”

阿貍兩手往中間一擠,哲賽的嘴巴就被擠住說不出話來。

“你姐夫可比他好多了!”

她想了想,湊到弟弟耳邊悄悄道:“你姐夫長得特別好看,高挑又溫柔,香香軟軟的!”

等姐姐放過了他,哲賽揉揉臉眉頭蹙起,光滑的臉蛋皺成了個小老頭。

作者有話說:

小王子今日苦惱之“我姐說姐夫香香軟軟的,噫我想了想有點嚇人”。

暗巡十八司第七巡司司長孫三娘近日接到密令,要求配合向異族安插人手護衛王駕安全。一周後圓滿完成任務,且遞出豪言:“來多少人我都能接下!”

隔日,孫三娘輕車熟路晃悠到王帳附近,一路暗中跟各商隊進行日常接洽傳訊,偶爾還笑瞇瞇地與認得的異族人打招呼,直誇草原兒郎豪爽又英勇、善良又親切、聲名遠揚,被誇得心花怒放的北地漢子個個挺直胸膛,邁著勇武的步子去商隊幫忙卸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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