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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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根銀針在藥缽裏沾了沾, 裹上紅色的藥液,往女人背上穴位一道道刺進去。女人悶哼一聲,身上肉眼可見疼出冷汗, 手攥緊身下毯子痛苦掙紮起來。

阿貍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 她按著女人的手,顫聲道:“殿下忍一忍, 很快就好了……”

凡煙連忙用毛巾擦去她背上滲出的汗, 也幫忙按著淮南王的手臂。少女俯下頭,側臉貼著女人的鬢發, 在她耳邊軟著嗓子柔聲勸慰:“殿下,阿貍在這兒呢, 我知道很疼,有我陪著你呢,你別動好不好?”

只見女人呼吸粗重,雖眉心還是緊皺的,但卻漸漸平靜下來。秋實每紮一根銀針上去, 女人的身軀微抖一下,阿貍就覺得這針似是紮在了自己心裏。

銀針紮完,密密麻麻的寒光在淮南王白皙的背脊上顫動, 秋實一根根拈動,阿貍直起身子, 盯著這一片針叢, 雙目在燭光裏反著碧翠的光。

她幽幽發問:“你跟你爹感情怎麽樣?”

秋實拈針的手頓了頓, 隨即面無表情道:“沒什麽感情, 我爹怨我娘沒給他生個兒子延續香火, 不怎麽管我。”

時間到了, 秋實按順序把針抽出來, 銀針末端已由紅轉變成黑色,扔進藥缽裏滋出一陣濃煙。

“你手裏有沒有他解不了的毒?”

秋實把銀針小心翼翼拔完,擡起頭看她一眼。

“就算有,要想混進方家精準地找到人毒死或殺掉,也要耗費大量人力物力,為了他不值當,殿下不會同意的。再說了,”秋實低下頭,把裝著毒針的藥缽扔到一個廢棄的布袋裏,“雖然我不在乎,但我娘若泉下有知,不會想我弒父的。”

凡煙從一邊端來水盆,阿貍從她手中接過,把幹凈的帕子浸透熱水再絞起,為女人輕輕擦拭著背脊,再把薄被拉上,給她溫柔蓋好。

手拂起女人汗濕的額發,她神情溫和,目光柔暖,語氣卻冰冷。

“那便算了,不用你,我自己來,明天我會請父汗起筆擬一封建交文書,麻煩淮南暗巡幫忙,遞去呈給南邊朝廷,你只告訴我,你爹叫什麽名字。”

翌日,阿穆沁一大早就爬起來跑王帳裏去了。見姐姐和父親有正事要談,跟在姐姐背後的小尾巴哲賽乖乖地避了出去。

半人高的小男孩正是好奇皮實的時候,他正百無聊賴地瞎逛,突然想到了那一夥兒淮南王的使者。自從姐姐帶著公公婆婆回到族裏以後,他就對南人十分好奇。

因著近百年來屢屢有草原人失蹤被擄到南邊,北地人大多敵視中原。

哲賽以前雖沒見過中原人,心底卻也是討厭的。但姐姐身邊跟著的一夥子人卻顛覆了他的印象。

那個姓孫的婆婆,人和善又溫和,還有蕭青山大叔他們,看起來除了樣貌迥異,就跟北地的普通人差不多。

他們並不是兇神惡煞的壞人,見到族裏的人受了傷,會以自己的經驗教他們抓草藥治病。看到可愛的小孩子,還會花好多時間做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送出去。遇見北地人不熟悉中原物件鬧了笑話,也會笑著指出來,如同熱心的部落鄰居。

巴綽爾南下後的態度也很暧昧,他一面因女兒和族人的失蹤而憤恨遷怒中原朝廷,一面南下時又拘束族人不要枉造殺孽。

尤其是察柯班族亂來遇到淮南王軍被滅族後,其餘部落有兔死狐悲警惕憤恨的,有不以為然覺得他們活該的,巴綽爾卻在夜裏拉著小兒子念叨。

“哲賽,你姐姐受了不少苦,多年未見,阿爸本來擔心你們關系疏遠不親近,但現在看來,你是個好孩子,阿爸心裏高興。以後你也要跟你阿姐保持好關系,遇事多為她著想,讓著她知道嗎?”

“我知道,男子漢大丈夫,我會保護好姐姐的!”

巴綽爾笑著胡亂擼擼兒子蓬松的卷發。

“不止因為這個,我納蒙族想在中原全身而退,只怕還要倚仗你阿姐。”

男人抓起腰間挎著的大酒囊猛灌了一口。

“呼蘭特野心大了,他不僅想做咱北地的共主,還想打下整個中原做那天可汗。哪兒有這麽容易。以前是中原人欺人太甚,但這一路打下來,阿爸心裏也不好受。說是覆仇,仇人的影子在哪兒?呼蘭特篝火祭神的時候說南人百年間犯下的血債,這次就向他們討回來,可我們殺過來,討到仇人身上了嗎?南人的大官貴族造的孽,都是讓尋常百姓還了。

唉,阿爸也不是同情異族人,自己族人都顧不過來……”

哲賽似懂非懂擡頭,眼神純真道:“我知道!阿爸之前說過,中原人的朝廷壞透了,不僅對咱們壞,對自己的子民也壞,現在我們打過來,南人百姓不僅被自己的大官欺負,大官造的孽我們來尋仇也落到他們頭上了,這麽說起來,他們也挺可憐的……”

巴綽爾摸摸兒子的頭,欣慰道:“你懂這些,以後就知道要善待族人,做一個好可汗了。”

言罷,他把兒子摟到懷裏。

“我這幾天一直在想,跟呼蘭特他們一起聯合南下到底對不對。共主的野心已經蒙蔽了自己的眼睛,咱們千百年來一直在草原游牧,突然一下子來到中土,真能適應中原生活嗎?若說以前,也不是沒有游牧民族統治中原的。但那些前輩是什麽樣子?

阿爸也讀過幾本中原的史書,咱們的游牧前輩有自己的官制,是經過了多年的演化摸索出一套體系和統治方法,他們的文化甚至演變到能包容融合其他民族,他們是曾在馬背上生活,但也能下馬安家鑄建一個穩定的朝廷。”

“而咱們呢?咱們的祖先幾百年前才遷移搬到北地,我們的語言甚至沒有圖像文字,還得學中原人的文字。就連先祖的事跡和歷史都只能靠圖騰或者傳說口口相傳,每歲還得看時節趕著遷徙的牧群搬家……先不說能不能把中原打下來,打下來之後呢?

讓呼蘭特去當皇帝做他的天可汗夢嗎?就算我們七八個可汗加上祭祀願意屈尊給他當臣子,能湊出一個朝廷嗎?然後呢,怎麽管天下?怎麽選官?怎麽制定律法斷案?怎麽修建工事建造城池?哪一樣我們會?

中原不是草原,我們連種地農耕都不會,個個都是直腸子,在北地跟南邊的商隊做生意都能被人騙,待在這兒能做什麽?”

哲賽腦子都被父親說糊塗了,小王子先前還真沒想過這些。

納蒙族也算是北地最大的部落之一,族中好幾萬人,都是馬背上直來直往的豪爽兒女。平日裏有磕碰摩擦都一笑而過,大不了摔跤打一架。遇到解決不了的大事,一起跑到王帳前請祭祀或者可汗定奪,王帳裏的人發了話,不管結果如何大夥兒都無二話。

可汗就像是狼群領袖,說一不二,每歲最操心的事情也就是看準節氣時機下令部落遷徙了。

“開始是中原沒反應過來,我們才能順利打過來,但現在,南人反抗力道加大,咱們傷亡也大了,阿爸當初是腦子發熱,冷靜下來咱們也已經陷在中原不好回去了。

我去探過其餘幾個部落可汗的話頭,他們也挺為難的。進吧南人抗擊力度大了,不好打,別看中原人自己亂成一團,遇到咱們這些外人,還是團結一致的。若是族人結隊的數目少了,在南人的田野間跑跑馬都可能失蹤,運氣好過個幾天能在溝溝裏找到屍體。

可退吧也不好退。咱們已經到了中土腹地,呼蘭特拉攏了幾個大部族盯著,單獨回去別說得罪他們,日後在草原咱納蒙族就得落一個膽小的名聲,再也擡不起頭,而且中原這麽多人,回去一路上又是匪又是兵,能不能有一半人活著回到草原都說不好。”

巴綽爾雙手把著兒子的腋下,像舉一只小狼崽兒一樣舉到跟前。

“所以希望就在你阿姐身上。

咱們在中原都是外人,北地這次南下的隊伍加起來頂天了不到三十萬,中原有多少人?他們一路軍民都有幾百萬了!南人有句老話叫‘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真要是打急了,別看中原動蕩內亂,各路軍隊要是動手,頭一個就向咱們開刀!

南邊現在威望最高、兵馬最精銳的是淮南王,你姐夫在她手下幹事,我叫族裏悄悄分散問了你阿姐身邊所有人,你阿姐和姐夫跟淮南王關系不錯,納蒙族若是私下裏能跟她交好了,以後多條退路。”

想到父親說過的這些話,哲賽轉了轉眼珠,扭頭往淮南王使者的營帳那邊跑過去了。

才到營外,就見守衛的甲士往內做了個手勢。小男孩跑到他跟前,驚嘆又羨慕地瞅了瞅甲衛身上漆黑鋥亮的甲胄,這才仰頭問:“我可以進去找秋實姐姐嗎?我想和她的小貓白焰一起玩。”

甲衛扭頭,一名侍女從帳篷後走出示意,他便點點頭退了一步。

哲賽沒見過軍陣是什麽樣子,但他一路走進來,卻被這股子肅穆的氣息壓住了,只覺得草原先前舉辦篝火祭神選共主的場景,都沒有這一個小小的營地來得威嚴氣派。

他又是新奇又是興奮,東張西望地跟在侍女身後走著,拐過好幾道帳篷,這才走到了營地中心。

就看見一個披著銀鼠大氅的陌生女人坐在大帳門口的火堆旁,她懷裏抱著已長成大貓的白焰,身邊圍了幾個人,昨晚篝火宴上見過的那個叫凡煙的使者頭頭正展開一條披帛裹到她肩上。

女人擡眸看見了他,她唇色略顯蒼白,聲音悅耳得如同春日草原雪山淌下的溪水清流,琥珀色的眸子蕩出柔和笑意。

“是哲賽王子嗎?”

哲賽紅了耳朵。

作者有話說:

嗚嗚嗚謝謝大家,你們都好好啊,謝謝你們的評論和營養液,我才堅持到現在。

寫了二十多萬字了我的天,以前都不敢想,我畢業論文才幾萬字……

還有昨天簽約到今天給我投雷投手榴彈的小可愛,我真是美滋滋地把你們的名字看了一遍又一遍hhh,謝謝認可和鼓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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