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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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清早, 小男孩就探頭探腦跑過來竄門了。

阿貍問他:“你為什麽覺得我是你姐姐?”

她在中原待了這麽多年,僅憑綠眸就能認定親緣麽?未免也太武斷了。

男孩搖搖頭,顯然是篤定, 想親近又有點生疏不敢。

“北地部落, 只有咱納蒙人裏出綠瞳,尤其是咱家。”

這話擲地有聲地透著自信驕傲, 顯然這個“咱家”不是尋常人。

孫三娘他們本想再套些話, 誰料小男孩年紀雖小,人倒是機靈。有些話問得深了, 他就嘻嘻一笑,只對著阿貍叫姐姐裝傻。眾人只得作罷。

只留下小男孩圍著綠眸少女轉著圈兒發問。

“阿姐, 你原來住哪兒?”

“阿姐,你還記得以前的事兒嗎?”

“阿姐,姐夫他人怎麽樣?對你好嗎?”

姐夫啊……說到這個阿貍可就忍不住了。她臉紅紅的,任由男孩把她拉到外頭豪華的帳篷裏說話。

於是日落時分,一個頭上許多小辮匯聚紮在腦後的虬髯大漢奔來。他也是綠瞳, 身披斑斕虎皮,脖頸套著狼牙項鏈,威風凜凜。

正當大漢目光急切, 甩開身後上千人馬,掀開簾門沖進兒子的帳篷時, 就見到小兒子眼睛亮晶晶地驚呼道:“姐夫這麽厲害啊!”

女孩仰著頭笑靨盈盈得意道:“那當然了!”

“阿穆沁!”巴綽爾站在夕陽餘暉下, 眼含熱淚。

便如一陣雷鳴轟響, 女孩腦中似有一扇門戶打開……

綠草藍天, 草原河谷沿岸駐紮了上萬頂帳篷。最巍峨高大華麗的王帳門前, 站著慈愛的母親。

小小的她咯咯笑著, 被英俊的少年摟在懷裏, 騎在馬背上於谷間馳騁奔跑。威武的父親披著狼皮策馬站在山崖上朝下大喊:“泰爾斯,把你妹妹護好了!”

少年放聲回道:“父汗放心!就是我摔了也不叫阿穆沁掉一根頭發!”

等女孩回過神,她正被父親摟在懷裏淚流滿面,掙脫開,她仰頭問:“阿爸,阿哥呢?泰爾斯哥哥呢?”

汗王巴綽爾驚喜煥發的容顏垮下,皺紋彌散,臉色灰敗。

這麽多年沒見,阿貍驚覺,記憶裏威風凜凜的父親,草原上赫赫有名的納蒙族汗王,此時已是位年過半百的老人了。

“……你失蹤後半年,泰爾斯的屍體就在一處戈壁崖底找到了。”

少年似是從山崖跌下,渾身骨折,竟看不到一塊兒好肉。巴綽爾悲痛欲絕,一雙兒女失蹤,年幼的小女兒生死不知,大兒子找到,卻已天人相隔,這是怎樣的人倫慘狀。

再過半年,就連心愛的妻子也悲傷病逝。納蒙汗王巴綽爾,自此孤家寡人。

“阿爸一直沒有放棄找你,部族裏找不到,就到整個北地找,找了十多年,整個北地都沒有你的蹤影。這些年,多的是咱們北地兒女失蹤,我估計著你就是和他們一樣,被該死的南人拐到中原了!

所以今年草肥的時候,石察蘭族可汗相邀篝火祭神,選出共主向中原報仇,阿爸就去了。石察蘭的可汗呼蘭特當年幫我找你們出了不少力,我便支持他做了共主。”

說到這裏,巴綽爾熱淚盈眶,一把又將女兒摟進懷裏。

“蒼狼火神庇佑,可叫我找到你了!”

小男孩在一旁也眼淚汪汪。

阿貍扯了扯父親的衣服,“阿爸,那弟弟是?”

男人一把將兒子也摟進懷裏。

“泰爾斯死了,你阿媽也過世了,這是我後娶的妻子生下的孩子,叫哲賽。他阿媽是你姨母,可惜生哲賽的時候難產也死了。”

阿貍憐惜地摸摸男孩的臉,哲賽乖乖地喊一聲“姐姐”,她輕巧應了。

找到了可汗的小公主,整個納蒙族人都喜氣洋洋,當夜便在城南露天辦了一場篝火宴。許多火堆上架著烤架,北地男女捉雙成對,圍著火焰載歌載舞。

屠羊宰牛,抹上北地帶來的香料,每一頭烤好,哲賽都會切上一塊圍著姐姐遞過去,叫她嘗嘗家鄉的味道。

間或還有不認識的族人舞到跟前,對著汗王的小公主熱情洋溢地唱上一首她聽不懂的頌歌。

“阿姐,中原人養的牛羊肉味道不好,等咱們回去了,我挑小牛小羊烤給你吃,比這味道好多了!”

小男孩嘟著嘴絮絮叨叨,阿貍的目光卻一直望向另一邊,直到看見孫三娘一行人被請到角落落座,有人送上肉食酒水這才放心。

巴綽爾對中原人的觀感極差,但是知道女兒自打去了“竹葉村蕭家”就沒吃什麽苦,便也發話將孫三娘他們當做客人招待。

現在看來的確沒有怠慢。

塔勒帶著石察蘭族的漢子走過來,他手裏拿著大酒囊,再沒有昨日的暴躁陰狠,看起來就是個爽朗的草原漢子。

“昨天不知道你的身份,沒認出來,阿穆沁別怪你塔勒哥哥。”塔勒笑著請罪,仰頭就把整囊酒灌了下去。

哲賽小心在姐姐耳邊介紹:“他是紮固大人的義子,紮固是共主呼蘭特的親弟弟。”說完撇撇嘴,“紮固的義子可多了,他是不太受寵的一個。”

酒囊空了,塔勒挺起健壯的胸膛,酒液從臉頰滑落到下巴,又滾到蜜色的胸前肌膚上,順著肌肉輪廓滑下。

他親切道:“我聽說阿穆沁以前的事情忘了許多,那記不記得是誰把你拐到中原來的?塔勒哥哥這就叫人去抓了他們給你出氣!”

哲賽小大人似的嘆氣:“姐姐那時候太小,不記得啦,只記得阿爸和泰爾斯哥哥。”

夜裏,謝絕了巴綽爾和哲賽給她布置新的臥房或帳篷的心意,阿貍還是回了孫三娘等人的小房子。

剛一進去,幾人便站了起來看著她,神色覆雜。

孫三娘還是那副和善樣子,只嘴上改了稱呼:“阿穆沁公主。”

女孩嘆了一口氣:“孫嬸嬸,我原先也不記得自己身份,去到殿下身邊真的是巧合。”

他們當然知道,殿下身邊每一個人都有詳細建檔。

這綠眸女孩雖幼年事不詳,但從落籍空桑鎮開始,十多年的成長經歷全被查得明明白白,就連她跟顧滿說過的話都被查證過,不可能是處心積慮的探子,更何況她的身份還非同尋常。

但就是這份非同尋常……

孫三娘幹脆不繞彎子,直接道:“阿穆沁公主,您身份尊貴,我們現在既然落到這步,都是天意,也不怨什麽,任憑處置。先前藏在外圍的暗巡您也認識,一個沒跑,都在這兒老實待著。只求您能放秋實小姐出去,秋實小姐去到殿下身邊,至少能保殿下不被小人算計受傷中毒。”

婦人言罷神情低落沮喪:“搖光公主是我淮南路的天,我們沒用,幫不上殿下的忙了。”

秋實抱著白焰坐在角落,冷眼旁觀。

先前遇到北地人,小貓被驚走不見了,今天見他們都是汗王的客人,又是小公主的朋友,便有人不知道從哪兒把白焰找到送來了。

阿貍咬咬下唇,上前拉住了婦人的手。

“孫嬸嬸,你別說這樣的話,不管我是阿貍也好,阿穆沁也罷,只要我活著,就永遠不會傷害殿下。”

“我方才問過了,北地人南下,在銅陵關以後就分兵了,他們倒是沒有打到京城的想法,而是分成了幾股勢力四下劫掠些物資牲畜送回草原,馬背上的民族,在咱們中原住不慣。”

說到這裏她低下頭。

“我曉得中原和北地這幾十年互相視作仇敵,草原人一路南下,雖只是劫掠覆仇,但我阿爸他們也殺了不少南人。我沒有殿下的才智謀略,不知道該如何化解這份仇恨,但有我在這裏,也能勸他們少犯些殺孽。”

“你們的身份並沒有暴露,若是想走,我明天就讓人送走你們,但如果信得過我……”

她仰起頭:“我阿爸他們接下來會去豐州跟其餘部落的人馬匯合,豐州就在京城北邊,你們跟著一起走,更快也更安全。”

她知道自己現在的身份,待在這兒只怕互相也不自在,於是說完就要離開,留給他們思考的空間。

孫三娘卻於此時叫住了她,臉上笑意更真切柔和了些。

“姑娘,你既是這麽說,就還是願意做我們蕭家的媳婦了?”

剛剛還鎮定平靜的少女登時立住,紅霞漫上臉頰,綠眸不自在地看向地面,扭捏道:“啊嬸嬸,那個,婆婆……”

眾人臉上含笑,孫三娘上前拉住她的手,歉意道:“阿穆沁小姐,您對殿下的心意昭昭,是我們多心了。”

“原先也是我的錯,殿下是淮南軍民的主心骨,她疼您,讓秋實小姐送您回淮南,但我自作主張,為著殿下的安危著想,帶上了你們一起去京城,我跟您道歉,後頭見到了殿下我自會去請罪。”

少女笑著捏緊婦人的手:“孫嬸嬸放心,我知道的。”

她看了周圍一眼,“莫說是你,若有一日殿下有危險,一邊是你們所有人,一邊是她,我也會毫不猶豫選她的。”

明明嘴上是這般不含情面的話,眾人卻顯而易見地放下成見,氣氛頓時和睦起來。

秋實於此時插話,扔給了少女一個瓷瓶。

詢問的目光看過去,秋實平靜地摸摸白焰的肚皮。

“解藥,水缸裏放一厘化開就行。今晚篝火宴上的人都中了點小毒,不解也沒事兒,就是有些麻煩。”

說完她頭一擡,理直氣壯道:“不是你說我冷心冷肺、毫無悲憫之心嗎?眼見著你跟他們是一夥兒的,我不能下點毒準備逃跑?”

眾人面面相覷,卻見少女並未生氣,臉上卻笑開了。

“好,解藥我只給我族人用,先前那個石察蘭族的塔勒甩鞭子欺負我們,我給青山叔出氣!”

作者有話說:

我真的真的真的很討厭取名字……所以劇情大概勾勒出來的時候頭等大事就是想名字。

阿穆沁過世的哥哥名字本來想好叫□□斯的,不知道為什麽這也要屏蔽,變成口口斯,可把我郁悶的,想半天也想不出啥替換的。

謝謝朋友的貓,給了我一個泰山壓頂,就叫泰爾斯吧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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