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躺在棺材裏的旅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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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再次醒來的時候,是在一間破舊的茅草屋裏,陽光照在我的臉上,一如那一次在那座破廟中,我的面前站著的也是那個破廟中的九命黑狼,只是少了他的那條能吃人的狗。

“你醒了。”見我睜開眼睛,獨孤慶問道,他強裝出平靜的樣子,我依然從他抽動了一下的臉上看出他的激動,他一定盯了我很久,此刻卻扭過臉去,避開我的目光。

“你怎麽知道我在少林寺?”我問他。

“相思野龍被扣在少林寺,只一天便傳遍了洛陽城,吾恰巧在那裏。”

“所以你要把我救出來?”

他點了點頭,沒有應答。

“於是,你就聲東擊西,在少林寺放火?”我幾乎是在憤怒地斥責。

他驚訝地重新望著我,奇怪我不應該生這麽大的氣。

“我是自願留在那裏的。”我放緩了語調,身他說著:“我的病發作了,這也不必瞞你,反正你也知道。”

“那不是吾放的火。”他一字一板地說道。

“那又是誰?”我經不住又問了一句。他望著我皺了皺眉頭,我明白他是責怪我不信任他,忙解釋著:“我是說,你看到是誰放的火?”

“你怎會知道吾會看到?”他問。

我笑了笑道:“你既然要救我,必定早已伏在了附近,以你的目力,誰也不能逃過。”

他點了點頭,道:“是那個在鸚鵡山莊你我都見過的蒙面人。”

“他?”我一楞,那個黑影幾乎要從我的記憶中忘掉了,如今又重新回到腦海中。“怎麽又是他?”我自言自語,忽然又想起回到大洪山的那個晚上,不也有一個黑影在偷聽我和吉靈兒講話嗎?如今想起來了,"奇"書"網-Q'i's'u'u'.'C'o'm"那是同一個人,這個人的身形我似曾見過,他又是誰呢?

“不要去管他了。”獨孤慶幹脆地道:“你我也要起程了。”

“起程?你要帶我去哪裏?”我忙問。

他的嘴角在微微上翹,連那朵月季花似乎也在微笑,非常驕傲地道:“吾說過要幫你治好病,吾已找到了一個人,他一定可以醫你。”

“誰?”我一怔。

“吾已經探訪過,那位救你的一塵大師尚有一位傳人,如今在幽州空山寺,他一定可以救你。”他說著,顯得很得意。

“你說得是月清和尚?”

“正是。”

我卻說不出是憂是喜,內心裏多的只是一份苦澀。

我仿佛又回到了一個多月前的情景,再次與獨孤慶一起旅行,對我來說只不過是往事的重覆,所不同的是上一次往南,這一次是向北;上一次我面對的是一個強大又危險的人物,這一次卻是一個體貼又放心的朋友;還有一個顯著不同,這一回少了一條狗,卻多了許多的人情味。

但我的病情卻出奇地惡化了,用智仁的話來說,我根本就不宜行動,哪裏經受得起長途旅行。第一日下來,我的頭部已經僵硬,脖子也轉不開了,只能一動不動地伏在獨孤慶的背上,隨他擺布。所幸的是這雙眼睛還睜得開,這嘴巴還能說話,但舌頭有些發麻。我知道遲早有一天,我又會象被月清和尚救起前那樣,成為一個活死人。

我盡量少說話,但有些話不得不說:“獨孤大哥,有件事還要辦妥。”我的聲音微弱,仿佛蚊子一樣在他耳邊嗡響。

“什麽事?”他邊走邊問。

“靈兒還在等我,你要告訴她,不要再讓他們誤會了智仁大師。”

“吾自有安排。”他滿有信心地道:“綠林幫如今可稱得是天下第一大幫,眼線眾多,到前面的縣城便可以找到傳話的。到時吾讓他們告訴你的靈兒,就說你和吾在一起,要到北方去辦點事。”

當他說到“你的靈兒”時,我有些臉熱,好在他看不到我的表情。想了一想,我又擔憂地道:“就怕別人不相信你。”

“吾如今得綠林幫副幫主,誰敢不信。”他倒頗為生氣。

我不再言語,趴在他的背上,頭昏昏沈沈,只想睡覺。

我們來到了這座縣城裏,在一處小茶館裏落下歇腳,許多人都紛紛打量著我們。這是個小小的縣城,人們也不認得駭人聽聞的九命黑狼,更不認得我這個相思野龍,他們是被獨孤慶那奇特的裝束所吸引,而更多的人卻把目光盯在了我的臉上。

“你的臉可以吸引任何一個人,這卻是一個麻煩。”獨孤慶抱起我靠在了一處墻邊坐下,沈思著。看來他要為我著想了,如果想順利地趕到幽州,只能不去引人註意,但他的裝扮可以換,我的臉卻怎麽換呢?

我不知道獨孤慶想出了什麽主意,他離開時是皺著眉頭的,或許他根本就沒有想出什麽辦法。“你暫且等一等,吾去找傳信人,這裏不會有危險。”他說著回望了一下四周,便走開了。

綠林幫在所轄的各州各縣都會有一個秘密的據點,或者是堂而皇之的財主宅地,或者是掩人耳目的商家店鋪,還或許是不被註意的寺廟庵堂,對於傳一個話,那是十分容易的。

我靠著墻閉上眼睛細細回憶著我的遭遇,有過歡喜,有過悲傷;有過風光,有過慘境。可謂是經歷了大悲,又經歷了大喜,如今剩下這將死的軀幹,卻能叫一個冷酷的魔頭為我效力,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個人風風火火地沖進了屋來,又是興奮,又是驚懼地喊道:“張兄,你知道我方才碰到了誰?”

“誰?”一個人在問道。

“是獨孤慶,一定是他,一絲不錯。”那沖進來的人惶惶地說著,噓噓地喘著粗氣。

我一楞,睜開眼睛看去,隔著兩張桌子坐著兩個年青人,都佩著劍,但面目猥褻,倒似是兩個潑皮,這店裏的茶客一見兩個都紛紛退席離去,好象要避瘟疫。看來,這兩個人果然是地頭蛇了。

“獨孤慶?”那個姓張的想了想,半天才問道:“可是小翠常常想的那一個?”

“不是他還有誰?就是那個表面上正經,背地裏偷情的。”第一個人嘻笑著道:“我一眼便認出了他,啊,當時我非常害怕他看我一眼,忙低頭溜了過來,還好,他沒有看到我,不過他確實是一表人材,只是……”他的話咽住了,再也說不出來了,因為獨孤慶已經站在了他的面前,臉上毫無表情,一雙狼一樣的眼睛冷酷如刀地直射向他,這兩個潑皮不由得戰戰兢兢地站起身來。

“是誰說吾偷情的?”獨孤慶平靜地問,這種平靜給人以畏懼,絕不亞於他的憤怒,甚至更回駭人。

“是……是……是小翠!”那潑皮顫聲回答。

“小翠是誰?”獨孤慶嗓音低沈,但威嚴,不容人不回答。

“她是……是開封……是開封萬花樓的妓女。”

獨孤慶的眉頭擰在了一起,話音仍然平靜:“她怎麽知曉?”

“是……是浪蕩者說的。”那潑皮連忙回答:“你知道,每一個女人都喜歡淳於烈,他可以和任何一個女人好,他有好本錢,他……”

“你也是小翠的狎客?”獨孤慶打斷了他的話。

“是……是……我們只是前些日子偶爾樂了一樂。”

“那你們就再樂一樂吧!”獨孤慶冷冷地說著,吐出了血紅的月季花,當花瓣片片落下的時候,地上已然多了兩具屍體。

我顫抖起來,又一次看到了九命黑狼殺人:一朵美麗的月季花,兩條活生生的生命。

“你是不是又在責備吾了?”這條英俊的狼卻解釋著:“這種繞舌之徒,不殺留著是禍害。”

我說不出話來,只有用憤怒的眼睛來看著他,他卻視而不見,輕輕地抱起我走出了門,那門口已然停著一輛人力的木板車,車上卻穩穩地放著一個足可容納兩個人的厚皮白底棺材。我一楞,諷刺地道:“九命黑狼這一回卻有了良心,殺了人還為他們準備了棺材。”

我的聲音細小,但話語尖刻。他卻一笑,淡淡地道:“不,這是給你準備的。”

我一下子呆了。

“你不要多心,方才吾路過棺材鋪,才想出這個主意。”他道:“你躺在裏面又舒適又安穩,不怕顛簸,又不會讓人看到你。”

“你為什麽不弄輛馬車呢?”我氣憤異常,但說出的話沒力得很,宛如在和他商議。

“這個……”獨孤慶有些尷尬,半天才囁嚅地道:“吾……吾不喜歡馬。”

我一怔,陡然間明白過來,這個身懷“流星飛渡”絕世輕功的人,竟然不會騎馬,這真是我發現的一個最大的秘密,原來這個看似無所不能的人也有短處。

“你可以雇個車夫!”我又道。

“吾不喜歡陌生人。”

我有些無奈,孤獨者終究還是孤獨的,他始終不能去和別人相處,哪怕是一個毫不起眼的車夫。只是不知道這是因為他的高傲,還是因為他過於膽怯,不敢去面對世人。

“不過你放心,吾的速度絕不次於馬車。”他非常自信地道。

“那也不能讓我睡棺材呀?”我簡直要氣炸了肺,微弱地說出了這句話。

“只有這東西才不會有人來偷。”他在說,似乎沒有把握保護好我,生怕別人把我擄去一般。這也難怪,路途遙遠,誰也不知道路上會發生什麽事。

我無可奈何,只有古怪的人,才會有如此古怪的想法,看來,我只有聽天由命了。

“你不覺得獨孤慶推著一個棺材走,會轟動整個武林嗎?”我揶喻著道。

他卻一笑,推開了棺材蓋子,從裏面取出一套孝衣孝帽,狡黠地道:“吾可以裝扮成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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