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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不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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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元子第二日就帶著徒弟們回來了, 一進門喜滋滋地扔給通天一個瓷盒,對他道,“這是謝禮!”

通天打開瓷盒一看,裏面裝著三枚人參果, 不由得“嘖”了一聲道, “怎麽突然這麽大方, 這樣的話,這一季, 我碧游宮可就偏得了你六個人參果了。”

鎮元伸出手,比劃了一個巴掌道, “五個,另外一個不是西海三太子吃的嗎, 我去找敖閏要人情,不算在你頭上!”

哦。

你還算得怪仔細的。

通天也不客氣, 道了句“多謝”, 把人參果收了起來。

鎮元坐下,喝了一杯凝露, 冰爽透心,秋熱全消,舒坦地長出一口氣, 這才好奇地道,“怎麽不給你小徒弟送去?”

通天笑道, “怎麽的我在你心裏,就是那無腦寵徒弟的麽?”

鎮元子搖搖頭又點點頭,“雖不是但也差不多吧!”

通天微微一笑,也沒辯解,悟空才吃了一個人參果, 增了壽,萬年內再吃一個也沒什麽大用,況且小猴兒回來與他說,吃的時候其實他心裏也毛毛的,還說自己寧願吃個青桃兒,也不愛吃這長得著實有些瘆人的人參果。

就不拿去嚇唬孩子了。

這人參果,他另有用處。

鎮元子也不繼續歪纏這個話題,笑著道,“等我帶著孩子們,把那人參果都摘了,分吃幹凈,再算一卦,你猜怎麽著!”

通天見他喜氣盈腮的,便笑道,“難不成是那個大劫沒有了?”

鎮元子撫掌大笑,“可不就是如此,大劫一消,我真是舒心快意極了!”

通天便點點頭,道,“凡間有句話,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人參果樹,便是你的璧玉了。”

鎮元子一聽,喜悅之情不免少了大半,嘆道,“唉,福禍相依,我又能如何。”

只能萬年一薅羊毛,薅完了趕緊往自己屁股下面塞罷了。

通天便笑,“你呀~”搖了搖頭,再沒說什麽。

各人性子都是固定的,除非像悟空那般兩世為人,否則很少有能頓悟立時改了的。

他說得再多,反倒是惹鎮元不悅,何苦來哉。

總歸活著就是一難又一難,一關又一關,鎮元子如此躲避下去,總歸是個隱患。

眼看著進了八月,每日裏蓬萊仙島上空仙樂飄飄,彩霞陣陣,時有繁花似錦從空中而落,眾位玄門仙君仙姬攜家帶口的來在碧游宮,參加截教盛典。

悟空的小院兒裏,漸漸地住滿了人,除了先來的敖烈和五莊觀的清風明月,繼而有真武大帝的座下童子周公、金頂大仙的傀儡小童子三寶住了進來,又有旁家年輕子弟,被師父帶了來,與悟空結識後,也要來湊熱鬧,悟空來者不拒,結果師兄們怕他應對不開,又來了兩人陪住。

等觀音尊者到了以後,惠岸帶著他弟弟哪咤也跑了來,死活要住在此處,悟空見哪咤乖巧沈默,惠岸又打了包票,說他弟弟指定不招災惹禍,敖烈也只說不介意,便少不得也應了。

這幾個,再加一個無傷,一群精力旺盛的男孩子湊在一處,每日裏真是雞飛狗跳,熱熱鬧鬧啊。

通天也不拘著悟空,只每日裏早晨帶著小猴兒練一會兒劍,平日裏都叫他自己自在玩耍去。

在他看來,悟空如今不過才三百多歲,正是該活潑玩耍的年紀,小猴兒活了兩輩子,頭一生過得不痛快,今生怎麽的也要彌補回來才行。

因此愈加縱容。

某日東華帝君來了,與通天見禮已畢,笑呵呵地道,“千載不見,你竟收了關門弟子了,還鬧得這麽隆重,可見是得你心的,還不叫來給我們見見?”

通天笑瞇瞇地道,“不著急,等大典那日有的見呢。”

東華帝君奇道,“怎麽如此寶貝,竟藏起來了不成?”

旁邊金頂大仙哈哈大笑道,“哪裏藏起來了,他那是叫不回來了!”

東華帝君大驚,以為出了什麽事,連連追問,通天只笑而不語,先東華帝君早來一會兒的崇恩聖帝笑道,“你不知,這人縱著他徒弟呢,那小猴兒早上帶著一幹子小朋友,去島上岸邊玩耍去了,通天舍不得叫他小心肝兒早回來,陪著我們這些無趣之人呢!”

東華帝君哭笑不得,點點通天道,“你呀你,多少年改不了的臭毛病,我們之前就說你太過縱容徒弟,怎麽經了一回,如今還是這樣?”

通天嘆口氣道,“唉,你不懂,這一個,格外值得人疼的。”

東華帝君還要規勸,金頂大仙在一旁道,“確實也是,我冷眼瞧著,那小猴兒與你從前的徒弟都不同,許是窮人孩子早當家,穩當的很,心又善。我那小傀儡三寶,旁人知他身份,都不愛理他,倒是悟空,還肯帶著他玩兒,言語也很恭敬。”

真武大帝也道,“說起來,我那小童兒周公的性子,你們也是知道,素來就愛爭強好勝,難得能有他看順眼的人,不成想悟空才去了一回,他就念念不忘的,在家裏一直歪纏我,說這回來碧游宮,一定要帶著他。”

通天聽了就笑,“我悟空自是好孩子。”

眾人又說起悟空跟腳,不免嘆道,“這混世四猴,偏只悟空這一個靈明石猴乖巧,招人疼愛,剩下那三個,可都出了惹禍的根苗。”

通天道,“這通背猿猴和赤尻馬猴我是知道的,當年大禹點應龍,將赤尻馬猴無支祁壓在淮陰龜山腳下,免了一場禍患。而封神大劫的時候,通背猿猴袁洪乃是被楊戩所擒,後又被姜尚斬首。只這六耳獼猴,我素來聽我老師說過此子,但從未曾親眼見過,他也算洪荒故人了,不知現今如何?”

一眾道君聽了便笑,“你若是想見,此番去東勝神洲,上面有一座五指山,山頂貼了個壓貼,乃是如來筆跡,那六耳便在山腹之中了。”

乃興致勃勃七嘴八舌地把瑤池蟠桃宴上的鬧劇講了一遍。

通天也曾聽小猴兒嘀咕幾句,其中內情他卻未曾打探,此番聽眾人講了一番六耳獼猴的八卦,不免笑道,“也是沒福之人。”

眾道君道,“可不是,在凡間自由自在的,偏要去天庭做什麽齊天大聖,有名無實,這也罷了,心中有氣發不出,便暗中使壞,真真是走了邪門歪路,不歸正道。”

通天嘆道,“唉,也不知這五指山下,黑漆漆的,又要壓到什麽時候......”

眾人見他嘆息,只以為是叫通天想起了自己在紫霄宮中關禁閉的日子,忙閉口不提了。

鎮元子想轉開話題,便扭頭去問金頂大仙道,“你日日住在靈山腳下,最近那幫子和尚,又有什麽動作沒?”

一幹太乙玄門中人一聽這話,耳朵不免都支棱起來了。

西方教那一幹子嘴皮子特別利索的窮和尚,他們真是各個兒都怕。

金頂大仙搖搖頭道,“這些日子,沒見如來出門,也少見觀音登頂,倒是安靜的很。”

鎮元子冷笑一聲道,“你覺著,以如來那性子,和他現在尷尬的境地,他真的會老實安靜的待著?”

北方真武大帝眉頭一皺,問道,“怎地,你是知道什麽內幕了?”

金頂大仙也道,“鎮元,你我同住在西牛賀洲,我雖在靈山腳下守著,可也未免有燈下黑之虞,你若是得著了什麽消息,可別藏著掖著,說出來咱們老兄弟幾個參謀參謀,也免得遭人算計!”

鎮元子就瞧了通天一眼,見通天跟旁人一般地探著身子,殷切地瞧著他,口中還信誓旦旦地道,“我避世久矣,消息也不甚靈通,鎮元若是有消息,可別落下我不說啊!”

鎮元心裏憋氣:呦呵,你這就輕飄飄地置身事外了是嗎!?

只是眾人都盯著他猛瞧,鎮元子趕鴨子上架,被逼無奈,只得小聲兒地道,“我得著可靠消息,”他瞧了一眼和眾人一起專心致志側耳傾聽的通天,心中真是憋悶無比,繼續道,“如來派了一人轉世投胎去南瞻部洲,要做那前往靈山大雷音寺拜佛求經之人,從而在南瞻部洲傳經布道,謀取功德。”

金頂大仙豁然起身,“此事當真?”

鎮元道,“你守著靈山,難道沒發覺最近有誰不見了?”

金頂大仙拍了拍自己光潔的腦門兒,抽出發髻上的簪子撓了撓頭,又給插回去,在地上溜達幾圈兒,一砸手心道,“招啊!往年夏日來臨之時,金蟬子總要到山腳樹林之內修煉,說起來,我今年確實沒見著他!”

他快步走到鎮元子跟前,小聲兒地道,“你說的,可就是他,轉世投胎去了?”

鎮元盤腿兒坐在桌案後面,施施然把眼睛一閉,學著通天那日的樣子,慢條斯理地道,“我不知~”

你不知個屁呀!

金頂大仙跳起來就想一個飛踹,被南極仙翁、佑聖真君幾個連拉帶拽的給拖到一邊兒去了,扶胸口抹後背地安撫,“大仙息怒,大仙息怒~!”

覺得自己失職的金頂大仙便去與真武大帝商量,“帝君,南瞻部洲和北俱蘆洲,可素來都是咱們太乙玄門之地,如今如來野心勃勃,想占了去,哪有那麽便宜,您老把南瞻部洲大小妖怪一掃而空,然後他西方教去摘桃子,這事兒能忍?”

真武帝君捋捋胡子,不怒自威,哼一聲道,“這事兒我會找玉帝、太上老君和元始天尊商議,切莫驚慌!”

一直沒怎麽說話的太乙救苦天尊卻道,“找了又如何,如今人族大興,那麽大的南瞻部洲放在那裏,樂土一般,中土人士有凡間帝王守護,安居樂業,繁衍生息,猶如好大一塊兒肥肉,誰不眼饞?許咱們太乙玄門傳道,就不許西方教去?玉帝和老君二位,只怕不會拒絕。”

金頂大仙也氣呼呼地道,“說得也是,更何況,只怕到時候如來又要以所欠天道功德為要挾,他們三位,也不敢違逆天道而行。”

天道天道,這兩個字,猶如沈甸甸的石頭一般,壓在一眾太乙玄門眾人心頭,無法搬除。

翊聖真君嘆道,“我在天庭多年,玉帝的性情不說了解個十成,七八分總是有的,金頂說得,也不是沒有道理......”

東華帝君想了想道,“教主,我聽聞,玉帝有心想叫你做三界妖王,難不成,也是應在此事之上?”

那西牛賀洲遍地都是妖魔鬼怪,金蟬子轉世又是個凡人,如那些小妖無人管束,只怕金蟬子都不夠人家一人一口的!

通天這回卻沒說“我不知”了,他坐在上首,輕描淡寫地道,“許就是應在此處了,只是我還未曾答應,眾位不必介意。一個小小妖王,我還不甚稀罕。”

眾人一噎,轉念一想,倒也是,封神大劫之前,截教號稱萬仙來朝,其下門人弟子就不必說了,外門散仙更是不計其數,各個兒本領非凡,如今凡間那些不成氣候的小妖,哪裏比得上?

區區一個妖王,就是截教二代三代弟子在此,只怕都看不上眼,更別說通天這麽一個根正苗紅的仙二代了。

諸位道君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商議了許久,也沒拿出個主意來。

他們這一商量,就是一天過去了,下午太陽歪斜的時候,曬得啾啾黑的小猴兒身後帶著一幫人,呼呼啦啦地回了碧游宮,悟空道,“哥哥們,我先去見我師父,你們跟我去不?”

身上沾滿了沙子的一群混小子連連擺手,“我們先去泡個溫泉,洗洗澡,悟空自去忙!”

小猴兒便與眾人作別,去正殿找師父。

他今日在海邊找到一個特別漂亮的海螺殼,又大又完整,粉彩輝煌,師父一定喜歡!

悟空來在殿門口,見守門的小道童低著頭,一點一點地在打瞌睡,不由得露出一點笑意,也沒吵醒這小娃娃,自己來在門邊,探頭往裏一瞧。

哦呦,好生熱鬧!

吵架的,鬥嘴的,抱著鏡子臭美的;飲酒的,鬥水的,拿著毛筆畫小鬼的......

一屋子仙君道長,沒一個幹正經事兒的。

小猴兒往正中間看去,就見師父坐在道經床上,正笑瞇瞇地瞧著自己。

小猴兒便用手指頭沖下畫個圈兒,又指指外面,意思是,“師父這兒不方便,那我先走啦?”

通天卻招招手,叫小猴兒過來。

他徒弟又不是不能見人,幹嘛躲開。

而且是不是門口光線不好,他怎麽覺得這小孩兒的臉色不對?

通天這麽一招手,悟空便貼邊溜縫兒地跑了進來,一路躲著眾仙君,來在師父跟前,坐在道經床的腳凳上,回頭見沒人註意到他,便放心地與師父說話,笑嘻嘻地小聲兒道,“師父,我回來啦!”

通天定睛一瞧:喝!這小黑炭是誰!

他把孩子拉過來,掀起衣領打量了一眼,嗯,裏面也曬得黑黑的!

通天便板起臉來道,“是不是脫光了在海邊兒跑來著?”

小猴兒怕癢,嘻嘻笑著道,“師父慧眼,敖烈叫了大海龜和海豚來,我們騎著去海裏面比賽來著!”一到海裏,衣服都濕了,自然穿不住。

比賽的內容是看誰駕馭著海龜或者海豚跑的快,跑贏了的,有輸了的親手爬到樹上摘的椰子吃!

椰子樹是師兄們為了小猴兒特意栽過來的,這陣子剛好熟透。

他今天一鼓作氣贏了十七八回,吃椰子吃得都頂住了。

最近一段時間都不想再吃了!

小猴兒摸出那個大海螺殼來,遞給師父,道,“師父,這個是我在海灘上挖了半下午才挑出來的,最好看的一個!給師父!”

通天給氣笑了,接過來瞧瞧,果然挺好看的,點點小猴兒黑黝黝的腦門兒道,“真真是精致的淘氣,都叫你們給玩兒出花樣兒來了!等過幾日就是拜師大典,我瞧你怎麽辦,你師姐做的大紅禮服,就是要皮膚白皙穿起來才好看,如今曬得這麽黑,你等著你師姐罵你吧!”

小猴兒一聽就傻眼了,把師父身上的紅色衣襟拉過來,往自己手背上一襯。

好家夥,更顯著黑了!

通天壞心眼兒,把自己衣襟拉起來,比到小猴兒脖子下面,幻化出來一面水鏡,給小猴兒照鏡子,“瞧瞧,我們悟空,還美不美?”

悟空照完了鏡子,把師父的衣襟往臉上一蓋,裝死。

不要見人了!

自己不是美猴王了,是黑色小狒狒!

通天就逗孩子,“我嘗聽聞,在三界有一種凡人,面黑如漆,只眼仁兒和牙齒是白的,從前我還不信,如今見了我悟空,方知世事無絕對,這種事也備不住是有可能的!”

小猴兒哼唧,“師父,這可怎麽辦呀,我見大家也沒黑成我這樣......”

通天就問,“今日都誰與你出去玩兒了啊?”

小猴兒坐起來,掰著手指頭道,“只有三寶哥哥,惠岸兩兄弟,龍女,敖烈哥哥,敖烈哥哥的幾個堂兄弟,還有我。無傷今兒被武當山的周師兄給拉去不知道做什麽去了,他們兩個就沒去。其他的別家的師兄被我大師兄他們拉去幹活兒了,也沒來。”

通天就笑了,一點小猴兒額頭道,“三寶是傀儡人,自然不會曬黑,惠岸兩兄弟海邊長大,也有經驗,敖烈龍女他們海裏出身,自不用提,可不就剩下一個你!”

這個事實太紮心了。

唯一小黑炭悟空摸出一把鏡子,又瞧了瞧自己,真的真的,好黑一張臉!

小猴兒心存僥幸:也許是泥巴呢?

他伸手搓了搓,沒搓掉......

只好垂頭喪氣地道,“師父,我去師姐那裏領訓了......”

師姐帶著小師侄們,花了許多心血與他做的禮服,沒成想臨到了日子,他把自己曬得這麽黑,挨罵也是應該的......

通天就又笑,摸出一個玉瓶來,遞給徒弟道,“去把這個喝一口,剩下的再抹在身上,打坐調息一會兒,出來就好了!”這是他師兄前陣子送來,給他美容養顏的玩意兒,說叫他去去臉上的老年斑,美白效果也特別好,他一直留著沒用,今兒就給了小猴兒吧。

小猴兒轉悲為喜,拿了玉瓶兒,撲過去抱住師父撒嬌,“師父頂頂好!”

通天抱著小猴兒揉揉後腦勺兒,“這陣子可不許再淘氣了,別曬著也別傷著,要不然你師姐可兇,師父也怕呢,可救不了你,記住了嗎?”

小猴兒跳起來,行個禮,脆生生地道,“記住啦!”

轉身要跑,卻見一屋子仙君已經都不說話了,齊齊地坐在桌案後面,目光炯炯地瞧著他們師徒兩個。

小猴兒臉上一紅,拿袖子把臉一蒙,躲在師父身後不想見人。

現在真的太黑啦!像個小野猴兒~怪給師父丟臉的!

通天便笑著對眾人道,“莫看莫看,我徒弟怕生,給看化了怎麽辦!”

捅捅小猴兒,叫他自去後面的內室。

悟空起身囫圇地做個揖,噠噠噠地跑回內室了,好半晌才恢覆了白白凈凈的樣貌,紅著臉出來,與眾人正式見禮。

眾道君一瞧,這分明就是個愛嬌的小娃娃嘛,也很是寬容,笑呵呵地誇了小猴兒幾句,便放孩子走了。

等悟空規規矩矩地退到殿外,然後轉身一溜煙兒地跑沒了影兒,眾仙君才哄堂大笑起來。

通天也笑瞇瞇的,任由眾人調侃。

“怪道都說是你的小心肝兒,可是真沒錯!”

“還是個小娃娃嘛,正是淘氣的時候兒,可不是得不錯眼兒的看著,要不然就不知道能給你闖出什麽禍來。”

“通天下手就是快,唉,我也想撿個三百來歲的天生靈物做徒弟!”

“你沒那命,死心了吧!”

“通天這運氣,關在紫霄宮都擋不住!”

說著說著,眾人的話題又偏了,“說起來,教主,這回你教舉辦如此大典,道祖他老人家您請了沒?來是不來?”

通天想想最近在碧游宮一心做夫子的老師,真是牙疼頭也疼,他也問那老頭兒了啊,說等到了八月十五正日子,您老是露面還是不露面啊?

結果您猜那老頭兒怎麽回答的?

“我如今這張臉不好看嗎?影響觀瞻嗎?不能去觀禮嗎?”

能是能,可是您頂著我的那張臉,那道祖的那層身份呢?

哪知道老頭兒根本不回答,只道,“不要耽誤我上課!”然後就跑了。

把通天給氣得,這天都黑了,弟子都入定去了,您老給鬼上課去嗎!?

因此這會兒有人問起,通天只好道,“請柬我是親自去送了,只是老師沒說來,也沒說不來,隨他老人家開心吧,總歸我也不能強求。”

便有人笑著道,“我猜道祖是因為你離了紫霄宮,不能再陪著他老人家了,便不高興,正鬧脾氣呢,許是備不住當天就來看你了。”

世人誰不知道鴻鈞道祖最是偏疼他小徒弟。

如今再看通天如此寵愛悟空,要星星不給月亮的那個架勢,也是一脈相承!

只是就有人提起元始天尊來,“聽說天尊最近也收了個小徒弟,莫非也要做關門弟子?”

“元始對那小弟子,也跟通天似的,這麽寸步不離地帶著?”

“沒有吧,我前幾日在北海極地見著過天尊一回,他老人家來去匆匆的,身邊也沒帶什麽人。”

“說起來,我在大雲夢澤,倒也見到了天尊身影......”

“我在南海也......”

“那這麽說,我在東海之濱......”

“天尊這滿天下的跑,在做什麽呢?”

“可是三界某處結界不穩?”

“不能吧,最近沒見那處有動蕩發生啊......”

“教主可知其中內情?”

通天心頭明白,卻裝糊塗,“我出了紫霄宮,先去了無當那處休養了幾日,後來搬回碧游宮,也一直閉門修養,只見了我師兄兩面,也沒聽他提起最近在做甚麽,倒是真的不知。”

“等天尊來了,問問便知,若是有什麽大事發生,他也不會瞞著我們的。”

眾人點頭道,“那倒也是!”

人一多,這聊起天來便會老跑題,不一會兒就不知道拐到哪裏去了。

悟空飛也似地跑回自己的院子,正好陳悟安來尋他,小猴兒撲到大師兄懷裏,嗷嗚嗷嗚地撒了會兒嬌,陳悟安奇怪地道,“這是怎地了?臉怎麽這麽紅?熱著了嘛?”

不是,是因為覺得太丟臉,羞愧而紅......

小猴兒吚吚嗚嗚地道,“以後再也不隨便跟師父撒嬌了!”

陳悟安想想如今師父那處,立時明了,不由得就笑了,“是不是一時忘形,跟師父撒嬌被人瞧見了?”

不止如此哩!

不過小猴兒不肯說,抱著師兄胳膊問,“師兄來做什麽?找我可有事?”

陳悟安道,“典禮的臺子準備完了,師父看過之後,說不用再改了,我等下半夜來接你,咱們去走一回,順一下流程!”

悟空驚訝地道,“這麽細致呀?我以為上了臺,拜了祖師,再給師父磕頭敬茶,就可以了呢!”

陳悟安道,“你可想得美,若是那麽簡單,我們還用準備那麽久?光陣法就擺了百十來套,連環套連環,可覆雜呢!”

悟空便道,“那我之前想去看,你們都不讓,就瞞著我!”

陳悟安笑道,“這回也不讓你看,只走一回,想看全的,得到了正日子才行呢,聽話,都是師父師姐和師兄給你準備的驚喜,你要是先知道了,哪還有什麽意思?”

小猴兒嘟嘟嘴,“那好吧!”

半夜的時候,外來的客人都歇息下了,小猴兒一出院門,便見師兄們和嬴政正在門口等他。

快到十五的月亮,已經很圓了,月光皎潔,星子明亮,交相爭輝,截教弟子手中拎著琉璃明燈,穿著廣袖仙袍,夜風一吹,幾欲乘風而走。

悟空見到嬴政,很是驚奇,“政兒也去嗎?”

陳悟安道,“可說呢,你是不是忘了,那天也要正式收政兒做開山大弟子的!”

悟空嘿嘿笑道,“我也只以為,磕頭敬茶就行啦。”

陳悟安就揉揉小猴兒頭毛,嘆一句,“真是有福不用忙的小寶貝呀!”

一群人簇擁著悟空和嬴政,往大典禮臺走去,這臺子設在碧游宮後身某處山巔頂端。

此處前面是寬闊的廣場,後面層層疊疊的建築群最深處,那間幽深的祠堂裏,供奉著許多的無字靈位。

那都是在封神大劫中,逝去的截教弟子門人。

他們生前是有名有姓的,但是因為種種顧慮,只能做此無字靈位祭拜。

眾截教弟子沿著蜿蜒的山路來在山頂,禮臺和觀禮席已經搭好了,眾人先在後身的大門處安靜行禮,並未曾入內打攪逝者亡魂安息。

禮罷,眾人來在臺前,悟空看著那十多米長的高臺,心底極為詫異,問師兄道,“師兄,做什麽禮臺要弄這麽長?”

陳悟安還是那句話,“等到了正日子你就知道了。”

他叫了人來,“王禪呢?王禪你過來!”

最近略有些發福的王禪顛顛兒地跑了來,氣喘籲籲地道,“師兄您吩咐!”

陳悟安道,“你今晚就充當師父的角色,帶著悟空走一圈兒,要做什麽動作,在哪裏停頓,你都教給小猴兒,悟空記性好,許是走個兩回就記住了。”

王禪苦著臉,“師兄,幹嘛又是我走呀!”

陳悟安毫不客氣地道,“你最近混在悟空那裏,日日吃小竈,你瞅瞅你那肚子,我讓你多走兩圈兒,還不是為了你的體重考慮?少廢話,快去!”

這陣子沒少吃三寶做的夜宵的王禪蔫吧了,再不敢炸刺兒,沖著悟空一伸手,“來,崽兒,師兄帶著你走!你認真些,第一遍學,第二遍過,咱們兩遍結束,師兄少遭罪,知道不?”

他湊到小猴兒耳邊,小聲兒地道,“要不走多了,師兄晚上一餓,吃得更多,胖的更快!”

悟空哭笑不得,只得答應。

陳悟安在下面喊著眾人去觀禮席上坐著,又叫負責鼓樂的師兄們吹拉彈唱起來,掐著點兒站在幕後,把悟空往前一推,“走!”

悟空懵然地往前走著,王禪這會兒沒上來,在一旁臺下跟著走,囑咐道,“這段路你活潑些,可以左右看,等到了正日子,看見什麽都可以摸一摸,摘一摘,記住了沒?”

小猴兒聽著輕快悅耳的伴奏,心說怎麽的還要演戲嗎?

很快樂聲起了變化,變得激勇奮進,像是在與海浪搏擊,像是在與天地抗衡,王禪在臺下往前跑著,與小猴兒道,“悟空,別停呀!往前走!”

一邊喊,他一邊靈活地跳上高臺,沖著悟空笑瞇瞇地伸出了手。

不要停嗎?

繼續向前走嗎?

悟空看著前方向他伸出手的師兄王禪,忽然心中有了些明悟,他喃喃地道了一聲,“師父......”

眼淚忽地落下。

王禪等到了滿臉淚痕的小猴兒,扶著他向前走去,笑著道,“正日子那天,可不好哭啊......”

悟空喉頭哽咽,點點頭,又搖搖頭,“我不哭,可是大概我忍不住。”

見到師父,忍不住不哭,忍不住不向他飛奔而去。

那是他追尋了兩世的懷抱,溫暖熾烈,山一樣可靠,海一樣包容。

他曾錯失一生,再不可得,今生今世,便再也不想放開師父的手。

悟空至今不敢想,上一輩子他離開靈臺山後,被囚禁在紫霄宮的師父到底如何了,師兄們又淪落何方。

他只願今生,他們能平平安安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在輝煌鄭重的樂曲聲中,攜手同行,敬天地,敬天道,敬師祖,授劍,戴冠,敬茶,叩首......

王禪錯身閃開,悟空對著虛空磕下頭去。

小猴兒恭恭敬敬地磕完了三個頭。

只當......

給上一世那個無緣的師父......

悟空這邊儀式完畢之後,又是嬴政,嬴政完畢,便結束了。

大家收拾收拾,準備下山回去睡覺。

小猴兒道,“不是還有鐘離師侄和扶蘇的拜師儀式?”

陳悟安給小猴兒擦擦眼淚,笑著道,“她們早完事兒了,不止這個呢,師父還要授師姐截教長老之位,大家早彩排過了,就差你了!”

小猴兒破涕為笑,“我都猜出來師兄打得什麽啞謎了!”

陳悟安點點小猴兒鼻子,“猜不出來才是傻蛋呢,不過瞞著你的,是搭建的陣法場景,可漂亮呢,跟真的一樣,到時候你若喜歡,咱們就留著,閑了就來看一看。”

小猴兒心中也期待了起來,他從前真不知道,師兄竟然這麽有創意!

只是幹嘛非得大半夜的來排練,白日裏不是更好?

陳悟安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一邊提著燈下山,一邊困倦地道,“今日排練完了,接下來就可以休息休息,等著八月十五正式開工,你師兄我累頹了,實在不想拖到明天了,好乖乖,體諒一下哥哥好不好?”

當然好,小猴兒用力地給師兄揉起了肩膀,還給捶背,把猝不及防的陳悟安捶了個趔趄,差點咕嚕下去。

眾人嬉笑著下了山,又收了聲,安安靜靜地回了住所,睡大頭覺去了。

悟空和幾個師兄回了住處,見師兄們都去睡了,自己則安安靜靜地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瞧著半空之中的明月,發起了呆。

他想去看看師父。

小猴兒心裏想。

這月色朦朧暧昧,襯得天地都不大真實了起來。

所以這一切,到底依舊是他在靈山蓮臺上的一場夢,還是真真正正的現實呢?

悟空打開院門,沿著鵝卵石鋪就的小路拐了個彎兒,前面就是師父的寢宮了。

師父的院落有個後角門,小猴兒熟門熟路地走過去,輕輕一推,門開了。

進了角門,前面有個三層的臺階兒,他撩袍子邁步走了上去。

再之後,他閉著眼睛,也能摸到師父的屋子裏去。

悟空腳下無聲,踩著厚厚的地毯,一步步走到師父床前,輕輕跪倒。

通天正在打坐,一身白色中衣,盤腿而坐,五心朝天,長發披肩,眉目低垂,鼻問口,口問心,靜謐無聲。

所以,師父是真實存在的嗎?

悟空擡起頭,伸出一只手,向著師父胸口探去。

如果,是真實存在的,心,就會是跳躍的吧?

只是還沒摸到師父衣角,悟空的小胖手就被一只秀窄修長,骨節分明的大手給握住了。

通天睜開眼,瞧著不去睡覺,跑來夜襲的小徒弟,無奈極了,“悟空......”

小猴兒楞楞地道,“師父,你捏捏我臉好不好?”

嗯?這是個什麽要求?

通天伸出手,從善如流地捏了捏,宣軟有肉,手感極佳,上好小胖臉,非常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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