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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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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天的積雨雲層背後隱隱滲著點滴的昏黃,濃重的霧氣裏彌漫著似有似無的焦味,驟雨將至時潮冷的空氣,壓得人無法呼吸。

南宮鳴深深地吐了口氣,雙眼空茫地俯瞰著懸崖下的羽歌城。他身後是宗齡府的舊部,他們從北疆直入,突破了能登奧陶聯合的防線,已在此地候了整整一天一夜。

“南少主,前面就是羽歌了。探子來報說,朝寧皇後已派遣絳翎軍埋伏在羽歌城外,依在下看,我們還是慎重些,見機行事。”軍師附在他耳側低語。

風發出了淒厲的嘶叫,南宮鳴失神地看著頭頂那面描著“鳴”字的戰旗。被風掀掣的旗幟背後,赤色的星宿若隱若現,像一雙空洞無神的眼睛,漠然地凝視著他。

這讓他突然想起了蘼央。這個剎那,很多事,在他眼前一閃而過――他想起了小雲落驕那場共同經歷的劫難,想起了一路上毫無隔閡的談笑,甚至還想著……和蘼劍一起走江湖。

如果現在他能夠就這樣策馬調頭而去……不管什麽覆仇,不管宗齡王府上下所寄予的“希望”……那該多好,那該多好!

“你已經沒有回頭路了。”陸凝蛸的話利刃般擊碎了他的念頭,他只覺自己仿佛已經死了,身體在迅速地變冷,連雙手也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

――是啊……他必須這樣走下去……他已經停不下來了!

“餵,快看那是什麽?”不知誰了一聲。

南宮鳴循聲望去,旗幟上的“鳴”字在一片眩光中翻閃著,他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僵直在了原地――

“是鳳凰!”士兵歡呼起來。

“是天竺孔雀!”

“那是神鳥!篌焰千百年來第一次出現的神鳥!這是祥兆啊!”

天空泛起斑斕奪目的漣漪後隨即又陰霾滿布。南宮鳴森然地望著遠去的大極樂鳥,一轡長發垂下,陰影遮蔽了他的雙眼,讓人捉摸不到他眼睛裏的表情。

是他――那個乘在極樂鳥上的人,是他……!!!

南宮鳴一聲厲喝,策馬直沖下近乎於垂直的山崖――

身後的部下瞠目結舌地看著南宮鳴近乎瘋狂的舉動,隨後,副將一聲令下,眾兵亦視死如歸般地沖下懸崖。

********

此刻羽歌上下仿佛已經預感到了一場浩劫的來臨,街上空無一人,唯有疾馳的馬蹄聲和漸進的兵器交接聲,在幾近無聲的城池內響徹。碧溪“別妄動”三個字還沒出口,君若一躍而起,踏著虛空的氣流,飛身直沖天下賭坊。

“知姑娘!”他沖入廝殺的人群高喊。

賭坊中彌漫著嗆人血腥,刀劍削割皮肉的聲響參差於時濺的血花間。

王師與護院殺得天昏地暗,隨即趕來的碧溪率家臣沖進賭坊,接應知天下。

“知姑娘!知姑娘!”他茫然四顧,忽然瞥見了她隱匿在角落的身影,她身邊倒著一個小女孩,君若記起,她正是那天他來到天下賭坊時招待他的小丫頭,“你在這裏太危險了……”他拉住她,“快跟我走!”

“不能走!”知天下反過來拉住他,“玉衡宮宮主傳信來,說蘼皇子會保篌焰不戰。”

玉衡宮……――君若一竦――“竺郗棠禦……!?他說蘼央會出面?他是這麽說的嗎?”

――蘼央,真的,沒有死……!?

知天下點頭,“所以我們不能走,必須留下來拖住王師,爭取時間。”

“這是我們皇族的事,你不要插手……”他強拉著她,準備突圍,卻瞥見知天下眸中近乎於殷切的懇求。

他從沒見過她用這樣的眼神看過任何一個人。

他知道知天下是個肯為知己者死的女子,倘若此刻把她帶離了天下賭坊,就等於摧毀了她的尊嚴和信念。

“我知道了,我幫你撐一個時辰,如果蘼央沒有來,我就帶你走。”君若定定地道,一手將知天下護在身後,一手拔出鹿驁,“住手!”他喝道,“皇子在此,違令者斬!”

鹿驁閃惑著凜凜的光澤,凍結了此地的聲息。

頃刻,所有人都停了手,怔怔地看向他。

賭坊霎時寂靜,唯有陳舊的木質地板噶吱噶吱的聲音。

“真的是君皇子!”

“為什麽他會在這裏……!?”

王師中的士兵開始低聲嘀咕。

終於,有個統領站了出來,“臣奉王命前來緝拿亂黨,請皇子回避。”他向身後的士兵做了個手勢,幾十個士兵一字排開,向他和知天下逼近。

“誰敢動!”君若喝道,碧眸深處,隱隱燃起一股殺氣。

統領神色凝定如鐵,絲毫沒有被君若的氣勢震懾,“這關系到國家興亡,皇子請自律。”

包圍圈漸漸縮小,一直把君若逼到墻角。

鹿驁發出“嗡嗡”的低鳴,君若持劍的手微微顫抖。

“你不能在這裏殺人。”知天下急忙拉住他,壓低了聲音,“皇子若在此時殺王師,事情就更麻煩了。”

“通通住手!”君若正躊躇無措之時,一聲厲喝,只見一人身披金甲,獨自走進天下賭坊。

一轡白發垂下,蓋住了那人的半張臉,發縷的背後隱約著一道深長的疤。

是汪葦――慎勸動他了!

王師齊齊躬身,“神熙將軍!”

――是他,真的是他!

君若喜出望外。

“寧生門在已從暗道逼近皇宮,你們還在這裏磨蹭什麽?”他對著統領,喝聲如雷。

“可是屬下奉王命……”

“還不快去暗道阻截反賊!?這裏有我在,亂黨跑不了。”

“是……”王師喏喏連聲地退下了。

“師父……”君若低聲喚道。

汪葦淡淡地看著他,“你已經有了帝王的風範……”

“我沒有資格做帝王。”君若側過頭,痛苦地道。

“連這點王師你都奈何不了,真讓為師失望啊……”汪葦口中責備,臉上卻掛著笑意,“‘鬼師’已經在前往羽歌的路上了,西北方的寧生門眾有灝簧擋著,你母後正和能登、奧陶二郡聯合阻擊南宮鳴的軍隊,只要有我在,王師不會隨意攻襲你們……接下去該做什麽?你應該清楚。”

他神色覆雜地凝看著鹿驁,仿佛要說什麽卻最終沒有說出口,他向君若施了軍禮後便轉身離開,君若一直追他到賭坊門口,遠遠地看著他率領西宮門的王師直奔羽歌外城門。

“師父他……劍上的金鎖依然沒有解開……”他喃喃地道。

“他封了劍,是因為他不想再殺人,但即使如此,他卻未曾棄過劍……只要還有人需要他,他就會出現……”知天下望著遠處揚起的塵埃。

“餵,你們看!”碧溪突然跳了出來,她手剛指向天空,一陣勁風貫穿而來,隨即頭頂一片彩羽激蕩,她興奮地跳了起來,“是鳳凰!是鳳凰……好漂亮!”

羽色宛如祥雲,羽翼翕合間,天際漣漪斑斕。兩道陰寒的鬼氣緊緊地尾隨其後,白虹貫日般地,在它周圍交錯盤旋,卻不曾傷害。

“鬼師……是鬼師……”君若喃喃自語,驀然,他追了過去,許久,才停下,“鬼師……在保駕?”

********

“……憶昔時,花宴凝雲花祟人,絳雨紅綾,風華嬋娟。夢裏不識花事了。一朝酒醒,遺蹤無覓……”

宮闕中的夜燈還未滅,墻上斑駁的光影隨著哼曲的節律,幽幽地晃動。王座上的中年男子,無言地癱在那裏,他依然偉岸高大,輕易地就掩蓋住了眼中的呆滯和空洞。

“就今天……今天以後,這個世上不再會有‘主上’您,也不會再有我陸凝蛸……”哼曲聲停了。王座後的蘇幕被輕輕挑起,少年白衣翩翩,白紗遮面,泛著月白色光輝的發絲高束著,滲著一絲淡淡的……荼蘼香……

“主上”機械地動了動口,卻不出聲,空茫灰暗的眼眸剎那閃過一絲驚恐和絕望。

“‘天承’啊……”陸凝蛸在王座旁席地而坐,白瓷般的手輕輕地撫過‘天承’的手背,薄唇翕動,“你知道我要的是什麽嗎?全天下人都以為我要這個國,連蘼央都認為我要的是‘國’……”他輕笑,那一霎那仿佛一切美好的東西都轉眼間破碎,“可我真正要的是什麽呢?……也許是我耗費了我的一生都無法得到的東西……

“你看……”他站了起來,走到門廊邊,俯瞰著宮闕下的城池,“篌焰已經被架空了――王師和寧生門在拼命,天下賭坊和王師在較量,絳翎軍阻截著南宮鳴的軍隊,玄鱗王在破壞覺的結界,貔州在攔截北方的寧生門眾……打成這樣,他們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和誰打……然而不管誰輸誰贏,最後勝利的終將是我……這個國是我的,我可以創造它,也可以毀掉它!”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霎那,殿門被撞開。

一道劍光破門而入,劍風簌簌,震開了白衣少年的發帶,蘇幕在回旋的劍氣中翻掣,夜燈瞬息間湮滅。

陸凝蛸足尖輕點,疾退至層疊的簾幕後。飄搖的簾幕並未削弱對方的銳氣,對手直擊向他的眉心,陸凝蛸暗藏的長劍從袖中滑出,他反手提劍,險險地錯開了迎面的一擊。然而對手轉瞬間悄無聲息地繞到了他身後,陸凝蛸一陣警覺,回刃直刺對手右肋,卻刺了空。

待一切寂靜,他從半空蕩下來,落地如羽。

外界的光線透了進來,只見一抹櫻桃紅的衣袂在他眼前翻閃著,陸凝蛸似抿似開地雙唇游過一絲笑意,他眼睛停在了眼前那張澈然精致的娃娃臉上。

就在方才打鬥的一霎那,對手趁勢將癱軟在王座上的“天承”奪回了手中。

他翻手一掌真氣輸入“天承”身體,數支銀針齊刷刷地從中彈出,他看了一眼“天承“,隨即又一掌將他推出宮殿。

“你何必救他?他根本就不是天承,只是我的傀儡而已。”陸凝蛸開口道。

“我答應過碧溪,她幫我奪國,我還她父親。”昏暗中,只見一雙澄徹的眼眸,淡定地看著他,那一看,仿佛可以治愈一切傷口,還原一切覆水難收的境地。

“碧澄郡主果然心智過人,能把籌碼押在絳翎王"蘼央身上比什麽都強,她把南司卓的情報賣給你,為的就是有一天,縱使篌焰傾頹到了極限,你都會拼盡全力保住假天承。”

他話音剛落,蘼央遂感胸口一懵,毫無預兆地跪倒在地,疾噴出一腔血沫之後,勉強站了起身。

他突然想起姬舒羅的話,用生咒返生的人,最多也活不過二十年……――天數已盡了嗎?

陸凝蛸靜靜地看著蘼央,這個人,一生光鮮浮華,卻從未有過幸福,他命中註定愛別離,所以在最後,他才想賭一把。

他拼盡了自己的全部――他為了聯合“神之人子”的力量,不惜將自己的兄弟卷進事端;他殺了南司卓,與南宮鳴反目,犧牲了虢郡成千上萬人的性命;甚至使得兄長猜忌,險些斷送性命……他費了無數的心力,為的就是有一天……他可以親手斬斷命運……

“你知道嗎?我原本很想殺你……”他上去扶住蘼央,嘴角低笑著,眼中卻悲愴異常。

“你本來就想殺死所有的‘神之人子’,是不是?”蘼央反手扣住他的手臂,透徹的眼眸中犀利異常,“所以你讓假父王指使君若來殺我,派魍魎襲擊小雲落驕和玄鱗殿,因為……只要我們死掉的話,就沒有人知道你是誰了……”

陸凝蛸心中一震,隨即一笑,“我不懂你說的是什麽……?”

蘼央旋即從懷中掏出一只木匣子,他虛弱至極,卻笑得很美,很狡黠,他把那只匣子沈沈地按在陸凝蛸的肩膀上,湊上去,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為什麽你沒有殺父王也沒有傷母後?為什麽你不把真正的父王做成傀儡……因為你不想傷害他們……會這麽做的只有一個人――”拿著匣子的手無力地垂下,匣子摔在了地上,鎖扣一松,開了――一直放在裏面的竟是一塊人皮面具,“……就是屍體根本無法辨認的三皇子"璇璣……”

蘼央長呼一口氣,袖底生風,一把捋開眼前人的面紗。

********

“南宮鳴造反啦!”

“他已經朝羽歌攻過來了!”

“皇後和汪葦將軍正率絳翎軍在殊死抵抗!鹿死誰手還不知道呢!”

“南宮鳴不行了!宗齡軍在羽歌城外敗退!南宮鳴下落不明!”

“羽歌有救了!”

羽歌……有救了……

嘈雜的聲音把他從昏睡中揪醒。鬼魅邪異的少年疲累地從地上坐起。

發生了什麽……――啊,是了――他破壞了羽歌的結界,大傷寧生門護法"覺。他記得那時有道紅光在他頭頂掠過,他猛一擡頭,竟是只斑斕光鮮的極樂鳥。

他命令蜒洄率“鬼師”護駕,隨即筋疲力盡,沈沈地睡去,醒來時,一切都已變故了。

蘼央,他到底還是履行了承諾――讓篌焰不再流血,不再有孤魂野鬼……

冥狩起身,靠在街角斑駁的墻上,煙水晶般深邃的雙目失神地看著天空。此刻霧霭重重,然而殤宿的光芒紅得異常刺目,異常殘艷……看著那顆懸於天中的星宿,冥狩通靈的雙眼仿佛窺視到了許久以前的一些片斷――

微染天東的那抹血色,長安城西南門,莫忘坡,巫師,天承……嬰兒……――嬰兒……!?是誰?

冥狩睜大雙眼,卻始終無法窺見。

“主人……”蜒洄虛空探出身子。

“走,我們回皇宮。”

冥狩果斷地跨上騎獸。

********

宮殿寂靜無聲,仿佛與暗流洶湧的外界生生隔絕。兩人默然對視,風從宮門的縫隙中穿過,他們的衣袂卻靜止如斯。

“還記得……一起下棋的時候嗎?”璇璣驀然一笑,別致細膩,透徹幹凈的氣質與蘼央不相伯仲。

對視的兩人,仿佛各自站在水鏡的一端,凝望的,則是另一個自己。

“那時候我說,我們也許是很相似的人,你卻說我喝醉了……”璇璣低首微微攏起雙眉,笑意清幽,“說起來,我們怎麽可能不像呢……我們是孿生兄弟啊……而且,還是兩世的孿生……”

蘼央淡墨暈燃般的眉目間露出一絲覆雜而惆悵的神色,奈何在他袖中低鳴――奈何是有靈性有記憶的,證明璇璣說的不是假話……

――眼前的人,正是千年之前的蒼天――杞帝。

他就是千年之前的自己――那個昊闕,不惜覆國,不惜生靈塗碳,都想守護的人。那場浩劫,讓篌焰幾乎亡國,而昊闕要的,卻只是那個被江山鎖住雙手的王……能夠自由……

璇璣慢慢走近,食指托起蘼央的下顎,蘼央看到璇璣眼睛裏的神色竟是異常的熟悉――因為千年之前的昊闕,也曾用這樣的眼睛看著一切――

“你有什麽願望,我都可以幫你實現,如果你想斬斷命運,我也可以幫你……哪怕讓篌焰屍骨成堆,血流成河也無所謂,只要你能夠……自由……”

璇璣的話語與他記憶中昊闕的話重合在了一起,蘼央只覺心口是被撕裂般的疼痛,一時抑制不住,一口血從胸口湧上來,殷紅濺在雕鏤著祝福經文的白玉地板上。

“璇璣……我不許你這樣做。”

“我是杞帝。”

“你不是!”蘼央大聲喝道,他急喘著扶住石柱,不讓自己倒下,“杞帝已經死了,昊闕也已經死了……一千年,什麽都已經變了。我自己的自由,我自己來爭取,這是我一個人的事……!你不要……這樣傻……”他話還沒說完,身體一歪。

璇璣上前架住他,手臂上承受的重量令他不禁顫抖起來,“我只是把你給我的‘自由’還給你,只是這樣而已……”

所以他才掀起了江湖與朝廷的腥風血雨,他知道朝廷只要有蘼央在,寧生門必敗……但那無所謂,他要的就是“玉碎”,即使耗盡眾生,他也要救度他!

“是不是為了我的‘自由’,你什麽都可以做?”蘼央突然緊緊抓住他的衣襟,那股力道讓璇璣整個人一竦,心中不詳之感油然而生。

“是不是?”蘼央追問。

“是。”他點頭的霎那,只覺得蘼央的手仿佛失去了骨血般,沈沈地墜了下來,他以為他死了,剛想使勁搖撼,卻發現蘼央正怔怔地看著天空發呆。

“那你答應我一件事……”蘼央開口道。

********

篌焰的至高處,王旗高高掛起,威風凜凜。

舉國上下幾乎在一個時間,得知王師的勝利。持國軍在北疆全軍覆沒,貔州司馬正率領部下浩浩蕩蕩地向羽歌趕來;絳翎軍在羽歌外圍截下了南宮鳴的兵馬;寧生門眾仿佛在同一時刻,一齊繳械投降。

“想不到勝利得如此輕易……”城墻上,立著一男一女。

男子一身書生打扮,卻霸氣凜然;女子容姿清冷,銀發垂地。

“寧生門不投降的話,這場仗是打不完的。”女子帶著淡淡的疑惑,“只是陸凝蛸怎麽會如此輕易地就投降了呢?”

“走吧,王旗都掛上去了……蘼央在等著我們呢……”

宮門大開,蘼央從裏面走了出來,他身後跟著璇璣。

眼前的人們排成一排,怔怔地看著他們。

天承,朝寧,君若,冥狩,汪葦,慎,龍神堯,知天下,碧溪……還有隨後過來的竺郗棠禦和姬舒羅……連絳翎的寶叔也在。

眾人震驚地望著跟在蘼央身後的璇璣――不知道為什麽已遇刺身亡的三皇子會赫然出現,只有冥狩在片刻的訝異後,心有所知地低嘆一聲。

“蘼央……”君若欲言又止,只是怔怔地看著他們步上城樓,隨後眾人也一齊跟了上去。

城樓上風很大,幾乎阻塞了人的呼吸。城中的百姓早已聚集在了那裏,等著即將到來的決定。一場浩劫仿佛只是與此地擦身而過,不留些許的痕跡。

不覺已是黃昏,醺蕭落日把雲彩映得很紅,羽歌被籠罩在異樣的詭異中。

“是我詐死的,”璇璣坦然道,聲音中帶著一絲淡不可聞的哀艷,“寧生門門主是我,教唆廄陽偷換父王的是我,勾結南司卓的也是我……”他靜靜地看著所有人臉上的震驚漸漸化為不解和憤怒,他嘴角勾起,臉上依稀帶著微笑――沒有人猜得透他為什麽笑。

眾人沈默了良久,天承在慎的攙扶下,蒼白著臉,昭告天下,“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帝子璇璣擇日交刑部查辦。自今日起,朕終此一生,保篌焰無戰,日落蒼黃,滄海為枯,此誓不悔。”

周遭是如死的寂靜,須臾間,呼聲從城樓下喧騰起來。

“篌焰不用打仗了!”

“篌焰萬歲!”

“篌焰王萬歲!”

就在歡呼聲起的霎那,君若感到蘼央深深地呼了口氣。他看到蘼央眼中是無盡的空洞,仿佛深重的悲哀被埋在了裏面。

他的願望實現了,不是嗎?他註定愛別離,而今所有人都在他身邊;他要保篌焰不戰,如今一切都已塵埃落定……為什麽,他還會有這種神情?

被歲月摩挲得光滑的城墻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冷不防一支長槍直刺向蘼央,眾人措手不及――一切都來得如此突然,甚至不給人喘息的機會。

時間,悚然地靜止了。血,一滴。兩滴……順著刺目的寒鐵,緩緩淌下,粘濕,溫甜。

蘼央藏在袖中的利劍洞穿了刺客的胸口,刺客定定地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蘼央,隨即一聲大笑,翻身墜下城樓。

“是……南宮鳴……”龍神堯躍下城樓,將俯臥的屍體翻過來,一臉震驚。

他話音剛落,蘼央旋即攤了下來。

那支長槍貫穿了他的胸口。

“蘼央!”眾人驚呼。

璇璣疾沖上去想將他扶起,然而不知為何,他的力氣如抽絲般突然殆盡,他身子一顫,和蘼央一起倒在地上。

“皇兄……”蘼央定定地看著璇璣,使勁全力,抓著他的衣襟,“皇兄……”

皇兄……!?

眾人胸口一竦。

難道……

蘼央眼中掠過一絲笑意,他伸出手,想要握住什麽,卻最終凝滯在了半空後,慢慢地垂下,袖中落出兩點白色的小花,隨風而逝。

那花叫做雪裘,只長在千裏冰封的雪域。

雪裘……莫非……倒在地上的“蘼央”是璇璣……!?

所有人都以為是璇璣的少年嘴角輕輕勾起――笑得何其透徹、何其淒惻。

他拼盡力氣,坐了起來,蒼白如雪的十指緊緊地扣著死者的手。

“你讓璇璣投降的條件……就是你代替他成為‘璇璣’,然後代他領罪、代他死,是不是?”君若神色覆雜地質問蘼央。

蘼央凝看著倒在眼前的璇璣,許久,他道,“不是……我本來是想讓他代替蘼央活下去……”

他臉上泛起一絲青白,指節微微顫抖。

殤宿運行至羽歌的中央,璇璣的屍體化作了塵埃,向著殤宿的方向升騰……

“你們知道嗎?神之人子死後是沒有屍體的……他們會消散,無論身在何處,消散的塵燼永遠都是朝著國都的上空升騰……然後,他們將在一片哀艷的眩光中,化作飛舞的……魂魄……”蘼央失神地看著天空。

他為了能斬斷愛別離的命運,拼盡了全部。然後,一切都在他的計算當中,他以為他成功了――他斬斷了命運,因為所有人都回到了他的身邊。卻在最後,他處心積慮所做的一切,都付諸東流……他希望南宮鳴可以好好活下去,他希望璇璣可以成為蘼央,代他來孝敬父母,來扶持國家……

然而……然而……

赤色的星宿慢慢在天際融化,夕陽仿佛一汪秋水中,驚起如血的漣漪

末章 花謝籽滿圓末章 花謝籽滿圓

天承三十年元月,天承帝禪位玄鱗王冥狩,次日,攜朝寧歸隱,他們臨走那天,到朝寧出家的佛庵祈福,在那裏遇到了位女居士――法號無恨,青紗遮面,卻不掩優雅的氣質,舉手投足間,隱隱帶著貴氣,似乎曾是皇族人。她說她恨了半生,卻不知恨為何物,其實世上本無恨,只是人心一旦踏上了道途,就很難回頭。

她贈給朝寧一只錦盒,裏面正是那顆被保存完好的天霖珠。

新王封璇璣為持國公,讓他身死後,都不再背負叛國的罪名,封蒼王君若為攝政王,封絳翎王蘼央為國師。

就在冥狩即位大典的當日,蘼央就失去了蹤影,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

得知消息的時候,對神之人子略知一二的人都神情覆雜――他們想著蘼央之前所說的話――“神之人子死後是沒有屍體的……他們會消散,無論身在何處,消散的塵燼永遠都是朝著國都的上空升騰……然後,他們將在一片哀艷的眩光中,化作飛舞的……魂魄……”

所有人都以為他不會死,但他畢竟不是神佛。

君若靜靜地坐在樓檐上,自從璇璣死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沒有看到那枚嗜血的星宿,這是不是表示――命運已經被斬斷?

遠遠地,是淙淙的琴音。

琴韻淒艷,仿佛送別不再回來的人……

蘼央死了嗎?真的,死了嗎?

“這一曲,叫做花謝籽滿圓。”弦奏著低眉信手,食指一撥,琴上生輝。

花謝籽滿圓……

一切生靈,如花生滅。

繁花殆盡,又是落子時。

蘼央死了嗎?――誰知道呢!?

後記 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後記 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

曾經遇到過一個很漂亮的人,當時想,如果寫了小說,一定要讓他做男主角,現在終於得償所願了^_^不知道寫了蘼央這個人物,算不算對得起他?

不過也因為這個故事,使得我萌生了想去寫完伎樂天系列的野心(嘿嘿……),《風姿月想》是伎樂天系列之一,伎樂天,又稱“娛佛”,說俗了給菩薩唱歌跳舞奏樂的神。從手稿到電子稿,《風姿月想》的寫作過程其實很漫長,然而似乎又是一瞬間的時間,這個故事承載了我太多的東西,我只能說這是個永遠不可能完整的故事。

我不太喜歡給自己的故事寫續集,因為通常我都會把最後的故事寫在最前面。之所以從後往前寫,因為我覺得,當一個人知道結果而回過頭去看一些故事的話,也許會比從頭看到尾更有些感觸^_^

之後會寫一千年前昊闕和杞帝的故事,還有廄陽的故事……算是前篇吧,但也可以當作獨立的故事看。《風姿月想》按照時間來看,應該是排在最後的故事,但這不是結束,而是開始,就像末章所說,花謝籽滿圓,蘼央離開了,璇璣死了,然而其他人的故事依然在繼續:天承不是個適合做皇帝的人,他應該隱退,和朝寧一起過他喜歡的生活;廄陽不會永遠做尼姑,不會永遠恨下去;冥狩會是怎樣一個帝王呢?有汪葦和龍神堯輔佐,他必定能達成自己的心願——讓篌焰不再流血,不再有殺戮;還有君若,雖然他相比蘼央,少了分靈氣,但他很真實,他不掩飾自己對權欲的渴望,也不掩飾自己對蘼央的愧疚,我個人倒挺希望他能和知天下在一起,因為他缺乏生存能力(=

=|||)。但是這些故事我可能一個都不會寫,一方面是自己懶,另一方面感覺這更適合用來想^_^

至於蘼央的生死,雖然覺得這樣套用很牽強,但還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嚴蕊的一首蔔算子,說的是一個風塵女子身不由己的悲苦和寂寞:

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

花落花開自有時,

總賴東君主。

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

若得山花插滿頭,

莫問奴歸處。

倘若我能脫離桎梏,頭插山花自由自在生活的時候,何須問我歸向何處呢?呵呵。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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