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嬋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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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鱗以西,貔州。

霜氣未散,街道勉強顯出了個輪廓,涼濕的石板街沿上正稀稀拉拉地蹲著幾個人。房屋雖然不破敗,卻仿佛年久荒廢了一樣,散著黴變的味道。

順著這條街出西城墻,逆外河而上,終點便是璇璣皇子的轄地,雪裘。三個多月前,雪裘王遇刺,隨後寧生門高呼“寧玉碎,渡眾生”,揭竿而起,力反篌焰攀附大唐,所到之處,引起江湖上叫好聲一片。他們由西向北進發,沿途幾個州的州師節節敗退,兵至貔州,被貔州司馬灝簧的州師以及玄鱗王的“鬼師”截下,逐出百裏之遠,雙方時戰時歇,對峙至今。

如今貔州幾乎空城一座,只有寥寥幾個落魄旅人偶爾經過。

“咚――咚咚咚!”一連一響即收的擊罄聲,一剎那,雲開日明,隨之,那唱曲聲慢慢地從客棧裏傳來――

“沈浮誰問?星霜。”

“煮酒荒墳,英雄為誰死?”

“多少來去事,青山成泥,人未老。”

“青山成泥,人未老……”

客棧中唯一住客的房間裏,一位素衣的女子站在窗前,輕輕地念道。她約莫二十歲的樣子,雪花石膏般的膚色,銀發垂地。眼神迷離,虛幻得讓人捕捉不到一絲波動。

“我在這裏說了半天你都沒反應,反而這種落魄江湖人的曲子倒能傳進你耳裏!”榻上倚著的白衣少年無奈地笑笑,雖然已是秋季,他卻只穿了件單衣,此人便是寧生門門主――陸凝蛸,“我今晚會離開貔州,去玄鱗的別苑。”

“但是覺好像叫門主回去。”女子漠然地轉過身,雖然口口聲聲稱眼前的人為“門主”,口氣表情卻不帶半分敬意,反倒有種高高在上的距離感。

“會回去的,不過是想先到玄鱗看看罷了,”陸凝蛸起身撣了撣衣服,正色道,“殤宿脫軌了。”

殤宿暗語‘國殤’,殤星露芒,乾坤歸期。只是前不久還在向羽歌移動的赤色星宿,如今卻高懸在了玄鱗的上空。

“我看到了,”女子淡淡道,“這件事由我調查,門主不必費心。”

“可是如果我的預料沒有錯,有殤宿的地方,一定有‘那個人’。”

“……”

“我好像說了多餘的話,”他突然柔和地笑開,“你去吧……一切小心,姬舒羅。”

*********

“我聽說你咳血咳得站不起來了……”當冥狩諷刺地看著蘼央,用不帶有分毫親切的口氣如是感嘆時,已是一行人入住玄鱗殿的第八日了。

而之前的幾天非吃即睡的生活,使得蘼央的臉已經有點嘟出來了。

“所以我才說他沒傷沒病啊。”竺郗棠禦瞥了君若一眼,故意拉長聲調。

“把我們叫過來,有事嗎?”君若無視竺郗棠禦的取笑,咳了聲道。

“這是我該問你們的,你們來玄鱗做什麽?別說是特地來救我的,我不稀罕,你們也不稀罕我的命吧?”

煙水晶般的瞳孔裏,是陰霾般的迷離莫測,而那種寒心徹骨的恨意、輕蔑卻芒刺般地蟄在每個人臉上。

“真是個難哄的小子!我說,不管稀罕不稀罕,好歹人家救了你的命,該說聲‘謝謝’吧?真該在救你之前先讓魍魎啄爛你得的舌頭。”竺郗棠禦不以為然地倚著廊柱,全然不顧冥狩眼中漸起的殺氣,轉頭看向蘼央,“哎,來玄鱗是你的主意吧?”

話音落下剎那,冥狩五指一張,掛在墻上的一柄短刀似連了線的飛梭般,霎時彈到他手中,須臾,寒光一掠,直向蘼央擲去。

“冥狩!”慎一聲驚呼,在所有人都以為蘼央非死即傷之時,刀突然定在了半空,刀尖緊緊地貼著他的眉心,卻沒有刺破肌膚。

“你不躲?”冥狩略有詫異地側著頭。

“刀刃上沒有血腥味……你沒殺過人。”笑靨是一貫的澈然。

“很好,”冥狩冷笑,撤回念力,靜止的刀“哐鐺”一聲,摔在地上,“我很佩服你,如果篌焰的王是你這樣的人,也許這裏也不會有那麽多孤魂野鬼。”

這話什麽意思?――眾人片刻交換了下眼色,最後都看向了蘼央。

“沒有孤魂野鬼……是你的願望嗎?”

“是。”

兩個人對視著,又似在對峙。周圍寂靜如死,仿佛此處的一草一木都在寂然等待著什麽一樣。

“很偉大的想法,至少我是想不到的,”蘼央淡淡一笑,“雖然是騙人的。”

慎吃驚地看著蘼央,竺郗棠禦則搬了把椅子來,等著看好戲。

蘼央此言無疑是在挑釁冥狩的底線。

他是特地跑過來和冥狩較量脾氣的嗎?――君若不解地看著兩人――不,蘼央不會做這麽無謂的事情。興許過去他會這樣認為,但歷經了宗齡府一役,他實在沒有辦法去定義眼前的這個人,自己的親弟弟。

“父王、母後……很多人都有和你一樣的願望,但是他們和你不一樣。”

“有意思!我為什麽要和他們一樣?”冥狩眉角不耐地挑起,怒氣仿佛隨時都會爆發,“他們自己做了混帳的事,還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可是你懂什麽?被鬼怪糾纏的是我不是你!看得見‘那些東西’的是我不是你!被折騰得很慘的人是我不是你!”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然而眼中的恨卻從未減去半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想怎樣,想借我的力量拯救被寧生門整得岌岌可危的朝廷嗎?辦不到!”

此言既出,眾人都有所驚詫,但很快又無言地搖搖頭。

“一起努力吧,”蘼央像是沒聽見冥狩的一席話,走近他,伸出手,“讓篌焰不再流血,不再有殺戮,沒有孤魂野鬼……一起實現它吧,我知道那一定是在很久很久以後,但是,在此之前,大家一起等待這一天的到來,好不好?”

那雙怒恨交集的眼睛隨即一滯,冥狩茫然地看著蘼央。

“讓篌焰不再流血,不再有殺戮,沒有孤魂野鬼……”

“一起實現它吧……”

“好不好?”

那些話語像是附著著靈魂,在他耳際慢慢地泛開,回音一次比一次尖細詭異,伴著吃吃地訕笑。

冥狩猛然擡頭想確認什麽,然而眼前原先的那抹緋色剎那化成血色,一點一點,向他的方向游離……周圍黑暗一片,他分明是踩著地面的,卻只覺自己在越跌越深……

他知道,是“那種東西”在作祟,即使被他打敗無數次,那些不甘的靈魂依然把著枯獄的門梢,直到他也入了魔,他們才瞑目。

然而現在,他的靈力還沒恢覆,而那些怨靈卻抓住了這一契機。

蘼央伸出的那只手,開始扭曲,如疼蔓似的伸長,手心霍然地裂開無數道縫,裂縫縱向地打開――是一只只血紅的眼睛,招搖地閃惑著嗜血的光澤,猝不及防地,那只妖手猛地紮入他的胸口,一把扯住他的心臟。

“冥狩!”身邊不知是誰喚了他一聲。

冥狩一個激靈,突然轉身奪路而逃――這個樣子,不能讓人看到!

“讓玄鱗王的‘鬼師’來接寧生門的招,的確是個好主意,如果冥狩不是那性格的話。”龍神堯遺憾地搖搖頭。他說這話自有他的道理,蘼央自小只有把人家氣得沒話說的份,又是高高在上的皇子,也許從沒被人這樣置之不理過。

“你幹脆說是我不識時務好了,我不介意。”蘼央很瀟灑地撣了撣朱玉連綴的衫袖,“不過我不會罷休的。”

竺郗棠禦得逞似的“啊”了一聲,他就等著蘼央說著句話好讓他有好戲看,龍神堯和慎同時嘆了聲,今後玄鱗殿有得好鬧了。

君若悄悄退了出去,眉頭緊緊地蹙著,似乎正壓制著內心突起的一個念頭――方才蘼央向冥狩伸出手去的那個剎那,松垮了他靈魂最後的護壁。

他比他強,比他聰慧,比他識人心……

*********

石階一級一級,在腳觸到它的霎那向後消失,冥狩急喘著向上奔攀,上面是玄鱗殿的至高處――些許的光芒可以驅走鬼氣……然而,那石階像是永遠都沒有終點一樣,他仿佛是被扔進了地獄的底層,萬劫不覆,永不超生。

“一起努力吧,讓篌焰不再流血,不再有殺戮,沒有孤魂野鬼……一起實現它吧,我知道那一定是在很久很久以後,但是,在此之前,大家一起等待這一天的到來,好不好?”

蘼央的聲音在他耳邊揮之不去,越是想忘記,越是糾纏。

視線開始模糊,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身處何地,身旁兩邊應該是石階的扶手,然而在他茫然四顧的時候,卻看見扶手變成了尖刺,一顆顆人頭掛在上面,猙獰地看著他。

“讓開!不要看我!”他嘶喝道,順手淩空一抓,也不管抓到的是什麽,就向離他最近的人頭擲去,人頭無聲地被打落了下來,滾到他腳邊――那張臉,竟是他自己!

看到這個,他反而靜了下來,嘴角微微扭曲了一個諷刺的笑。視野裏的一切開始錯亂、重置,最後他看見的,是一個祭壇。

壇前是長長的蘇幕,遮擋住了神明的儀容。左右廊柱直沖天霄,刻著繁冗的咒語,仿佛環繞著廊柱,沖向天庭。

蘇幕前跪著四個孩子,旁邊是個雍容高貴的老婦,她懷裏正抱著個出生沒多久的孩子,但她看他的眼神裏,沒有絲毫的愛意――因為這個被賜名為“冥狩”的孩子,她的第四個嫡孫,是個長著角的孩子。

“天承,殺了他吧!”貴為“太後”的老婦冷冷地開口,“我早說不能立朝寧為後,如今你也看到了,她是鹿蠻人。她的欺君之罪可以作罷,但篌焰的王室裏不能流鹿蠻的血,否則,當年鹿蠻亡國之禍遲早會報應到我們頭上,這孩子不能留!”

蘇幕被撥開,天承臉色蒼白地走出來,似乎已在神前靜坐了許久,就在四個時辰前,他處決了所有為朝寧皇後接生的禦醫侍仆,為了隱瞞皇子身上鹿蠻的血。

幾個孩子聽得懵懵懂懂,但從天承的臉色看,也隱約察覺到會發生不得了的事情。

“就算你殺再多的禦醫侍仆也沒用,這件事遲早會隱瞞不下去的。我知道你寵愛朝寧,但那畢竟是鹿蠻的族血,斬草不除根,只會後患無窮,你貴為國主,理應當機立斷,其實解決的方法很簡單,哀家可以告訴你,處決四位皇子,流放皇後……”

“主上,不要……”其中一個跪著的孩子聞此慌忙將另外三個孩子護在身後。

“龍神堯,你退下。”天承平靜地命令這個孩子,緩緩地拔出劍。

龍神堯不可思議地看著天承,嘴邊縱使有千萬個為什麽,此刻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太後讚許地點點頭,“這才是杞帝的後人!篌焰的國主!”

劍映著四張稚氣的臉,天承嘆了聲,正色道,“天承十五年六月十八,皇後朝寧產下一子,賜名‘冥狩’,夭亡。”他高舉起寶劍,低下頭,看著幾個孩子,“對著天,對著杞帝發誓――冥狩皇子已不在人世,從今後,世上再沒有這個人,你們不再提及、想起關於他的任何事,否則,此生不為篌焰人!”

“天承!”太後驚喝,“你想保朝寧的孩子!?就算我們都當他死了,不提及他的存在,總會有人發現這個秘密……你在被鹿蠻人愚弄,你會被天下人恥笑,你會因為這幾個孩子亡國的!”

“這是聖旨。”天承道。

“臣領旨,”龍神堯恍然,突然站了出來,單膝下跪,“冥狩皇子早已夭折,臣發誓,不再提及、想起關於皇子的任何事,否則……”他深深伏下,“此生不為篌焰人!”

三個皇子相互看看,也跟著匍匐行禮,“不再提及、想起關於冥狩的任何事,否則此生不為篌焰人。”

“好吧,”太後怔了片刻,嘆了聲,“既然你們如此,就把這孩子放在我東華宮吧,從今後,不會有人知道他的存在,我不會提及關於他的任何事,若違此誓,此生不為篌焰人。”

……

幻境不知何時褪淡,他人已站在了玄鱗殿的天臺頂上。頭頂剜角之傷開始作痛、破裂,血一點點淌下,遮蔽了他的視線。

祭壇的一幕,不知在夢裏出現過多少次,他卻到現在才參悟――那是他的命運,一出生便被宣告“死”的命運。

而後他被太後收養在東華宮,一間黑屋子便是他全部的童年,諷刺的是,說話、走路之類的本能竟是在與惡靈角力的過程裏慢慢學會的。“外面”的人都以為他死了,然而事實上此地和地獄黃泉是沒有區別的。

若非他剜去了犄角,他這一生都是“死亡”的。然而當他在父兄的陪伴下跨出東華宮,來到“外面”的霎那,他卻恍然,他已經不是“人類”了――他害怕光,害怕與人靠近――他已經完完全全地被吸納進了“那個”世界,他回不去了。

他一輩子都忘不掉生存在人鬼夾縫間的恐懼,忘不掉剜角之痛,還有身邊每個人幸福的表情……他以為終於有一天,他不必承受這種痛苦了,他卻發現自己永遠回不到“人類”當中了。

這樣的命運……他怎麽不恨?

他恨透了篌焰!恨透了一切!而蘼央,居然要他去保護它!

“恨嗎?很恨嗎?”冥狩眼裏妖惑漸起,“你一定很累了吧?想解脫嗎?”

“住口!”妖異的神色一閃即逝,他暴怒地搖撼著頭顱,“不要幹擾我!”

“去殺了他!殺了那個叫蘼央的人!”眼眸中隨即又騰起詭秘的快意,“他在利用你!為什麽不殺了他?”

“住口……”他跪倒在地,堵著頭頂突然血流如註的傷口,“從我的身體裏出去,否則我對你不客氣!”

“那種人有什麽好顧惜的?你恨他吧?他身邊有那麽多朋友,你卻只有一個人!”

“滾出去!”

“呵呵,你還在猶豫什麽!?”少年煙水晶色的眸子被層染成妖蠱的赤色,冷汗混著血,散著怪異的味道。

他低喘了口氣,隨後咬破了中指,在眉心畫了個奇怪的字符,顫抖著念道:“惡苦當誅,塵者歸塵,本宿無一!”

字符透散出琥珀色的光澤,嗜血的赤色在剎那間從他的眼眸中被吸了出來。

“殺了他!毀了他!你自己也不是這樣想的嗎?”惡靈依舊不罷休。

“……急急如律令!”一聲斷喝,惡靈退散,他整個人隨之癱軟了下來。

蘼央……如果這個國,是父王、母後還有你無論如何都要守護的東西的話,我就親手把它……毀滅給你們看……

“冥狩。”黑暗中出現了個人的輪廓,窸窸窣窣的是真絲霞帔和羽衣的摩擦聲。

“太後……”在角落裏抱膝而坐的孩子擡起頭,看著她的眼神,像只受傷的小狗。

“吃飯。”太後遞給他一個碗,是鹿肉,下層的貧民百姓勞作大半年,也未必買得起這一碗。

孩子磨蹭著伸手去接,但太後又把碗收了回去。

“冥狩,”她柔聲道,“這世上誰最壞?”

“……”

“說呀?”太後笑得更和藹。

孩子搖著頭,表示不知道。

“聽好了,”她摩玩著孩子頭頂的小角,眼中卻漸起兇焰般的恨意,“是你娘。”

“娘?”

“她欺騙了你父王,匿伏在皇宮,用鹿蠻的血汙染了王室!她不是人!”

太後一邊笑,一邊咬牙切齒地咒罵,孩子本能地想往後縮,但她的手卻抓著他的角,讓他不能動。

“你們是鹿蠻的孩子!斬草不除根,篌焰定會毀在你們手裏!”

太後眼神一凜,猛地抓住了孩子的頭,直往墻上撞。

“你們為什麽會出生?因果報應嗎?”

孩子像個空袋子似的被撞來撞去,一記一記。

“這是命中註定的嗎……篌焰會被毀掉……都是因為你們……”

“疼……”他想喊卻喊不出聲,犄角撞擊的聲響卻喚醒了他本不該有的記憶。

叩!叩!叩!

血、不甘、憤怒……――在一記一記的撞擊中,他驚恐地“看”著腦海中浮現的一切――另一半血的記憶,被滅絕先祖的記憶,開始甦醒。

*********

“疼……”

“知道疼,忍著點。”竺郗棠禦利索地擰開藥瓶,往榻上還神智不清的冥狩頭頂撒藥下去,“怪了,應該是早已經愈合的傷,怎麽會突然爆開的?”

“反正你得治好他,他要是死了或是傻了,我帶兵剿了你的玉衡宮!”蘼央在一邊幫忙搗藥,時不時地還不忘威脅兩句。

“我能治的只有他身上的傷。”竺郗棠禦小心地把藥抹開。

“這是什麽藥?”君若狐疑地看著竺郗棠禦,想也知道玉衡宮的藥會把人整成什麽樣子!

“千歲子的提取液。”

“千歲子?”

“我在救人,你就不能像龍神堯和慎公主那樣安靜點?”

竺郗棠禦瞪了君若一眼,低頭神色凝重地看著冥狩頭頂的傷,搖搖頭。

“好疼……娘,好疼……”冥狩突然嘶啞地呻吟起來,血再一次湧出,浸濕了大半塊錦被。

搗藥聲驀然而止,大家都看向榻上的少年。

娘?這是他心處最無法釋懷的東西嗎?

竺郗棠禦一分神,手觸到了裂開的瘡口,冥狩整個人一顫,猛然驚醒過來。

“別碰我!”他迅速坐了起來,甩開竺郗棠禦的手。睜開眼,依然是一貫的嫉恨輕蔑,以及仿佛隨時都會爆發的殺氣。

冥狩利索地點了身上幾處穴道,血暫時止住了。

“真是亂來的小子!”竺郗棠禦冷笑,“你這樣做,萬一血一時止不住,只會變本加厲地發病!不過你也不在乎吧?”他站起身,“所謂醫者,只救想活下去的人,不在求死的人身上浪費時間,要不是你還有點活下去的欲念,真不想救你這種人。”

冥狩臉上掠過絲倉惶,從竺郗棠禦的話裏也知道自己可能在昏迷時,說了不爭氣的話。

“我答應……”他垂下頭,突然說出這樣的話,讓人不知所以然。

“啊?”

他重新擡起頭,目光厲然地射向蘼央,“你之前說的,要一起實現讓篌焰不再流血,不再有殺戮,沒有孤魂野鬼的事情……我可以答應。”

眾人都倒吸一口氣,連竺郗棠禦都忍不住“咦”了一聲――冥狩不是那種拒絕後轉眼反悔的人,絕不是!

“我許諾,會利用‘鬼師’阻截寧生門的進發,你也許諾點什麽吧?”他目色殘冷地看著蘼央,嘴角慢慢勾出陰毒的笑――那表情自然是做給蘼央看的――他就是要蘼央知道他心裏有鬼,要蘼央騎虎難下,他就是要看到人們的不安、惶恐!

因為他恨。如果不把自己沒有的東西從那些人身上毀掉的話,看著這一切的自己,會瘋……

“承蒙皇弟看得起我,作戰計劃待定,如約的,我會許給你一個不再流血,不再有殺戮,沒有孤魂野鬼的篌焰,”蘼央淡淡一笑,眼神穿過冥狩,仿佛看到了那個未來,“……每個人都可以掌握自己命運,幸福地生活下去的篌焰。”

天承二十九年九月廿八,貔州司馬灝簧引寧生門毗沙門部眾入關貔州,遂偕同“鬼師”圍城火攻,一日之間,寧生門眾傷亡過半,篌焰則未失一卒。

*********

玄鱗殿,夜。

被棄置在庭院裏的魍魎屍首,才十多天工夫,已經石化,深陷進土壤,變成了雜草的養分,煙熏色的化石上,那道細若發毫的傷依然觸目。

夜露沾衣,君若覺得衣服變得好沈重,已經瘋長到一人多高的雜草邊緣尖利的鋸齒劃開了他的皮膚,黑紅的血滴淌下來,很快被吸滲入土壤,地底時不時地會傳來滿足的吮吸聲。

低咽般的風聲竊語,他仿佛都聽得分明――“如約的,我會許給你一個不再流血,不再有殺戮,沒有孤魂野鬼的篌焰,……每個人都可以掌握自己命運,幸福地生活下去的篌焰。”――周遭的一切聲響仿佛都是那句話,那個聲音!

他甚至有些走火入魔地覺得這些聲音都帶著同樣的表情,是一種無機質的笑顏,蘼央就經常這樣笑,那不是稚子般的可愛,而是透明,像是玻璃破碎後重新拼合起來,卻永遠回不到原點的那種透明。

這種類型的人,看得到自己的命運,是智者,抑或王者……

蘼央比他強,比他聰慧,比他識人心……比他……更有資格君臨天下!

他早該察覺到――蘼央可以不動聲色地擊退魍魎,他的身手可致南司卓於死,在江湖有玉衡宮為後盾,他能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甚至孤傲如冥狩這樣的人都對他心悅誠服!

他懷疑過他,同情過他,甚至理解過、擔心過他……為什麽從沒想過,當蘼央可能會成為他的妨礙,會奪走他的東西、他的一切的時候,他會恨他?

一簇光晃過君若的眼睛,他猛然驚醒。

“原來有腳啊,那就不是鬼了……月黑風高的,不要在這種地方模仿抽筋龍好不好?”

是蘼央,正提著一盞燈,站在他身側。

“那麽晚了,你在幹什麽?”他下意識地掠開蘼央搭上來的手,冷然道。

“幹什麽?和冥狩商議下一步的戰略啊!陸凝蛸不會因為損失了個毗沙門部就罷休吧?連慎都在一旁參謀,你卻在這裏乘涼?”

“等打退了寧生門,你打算……”不去理會蘼央的嘮嘮叨叨,君若側過頭,試探著問。

“揪出假父王的狐貍尾巴,”蘼央托著下巴,嘴角微揚起一絲笑,“然後就是完成答應冥狩的事,你呢?”

“登基。”他擡起頭,短短兩個字,對他、對無數人來說,帶著不可侵犯的神聖。

“你不能。”

蘼央突如其來的話,猶如一道魔咒。君若心裏一切的不甘、嫉恨霎那潰圍決堤。

果然……

“果然,你也有欲望和野心,”君若悚然地冷笑,陡然凝聚的恨與諷刺在眼中交結,“你到底和一般人沒什麽兩樣。”

“當然沒什麽兩樣,我不是神,我一生沒多少能實現的願望,總該為可能實現的幾個稍微做點努力。”說出的每個字都“嗡嗡”地蕩著回音,同四周的空氣融在一起,在君若耳邊嘲弄般地訕笑。

“君若,你可不可以不要王座?”沈默了很久,蘼央再次開口。他頭頂的正上方,一顆猩紅的星宿寂然地註視著一切,那紅色,映射到君若的眸中,慢慢化作血池地獄。

“父王才德兼備,但他不是明君,不然寧生門和江湖也不會作亂,我一直想,如果我登上了王座,一定要糾正先王們的種種錯誤,把篌焰引向正確的軌道,最後成為人人讚頌的好君王。你知道嗎?我連謚號都為自己想好了,叫‘蒼天’,”君若淩著風,陡然一笑,聲音顫抖,“和杞帝一樣,叫‘蒼天’。”

蘼央默然地看著他,他看君若的那雙眼睛,和在宗齡府上與死屍對視時一樣,仿佛能將人洞穿。

“為什麽和我爭?”君若仰天長號,如戚如怒。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皇弟在想什麽,他可以無視他不務正業,可以容忍他的捉弄玩笑,甚至……如果有一天,蘼央殺人放火、無惡不作,他都一樣是他弟弟,只要不和他爭……

“你是人中之龍,可惜飛不了這麽高。”

“你以前對我說過――你要做篌焰的王,蘼央那時的眼神和當時的你,很像。”

“我很佩服你,如果篌焰的王是你這樣的人,也許這裏也不會有那麽多孤魂野鬼。”

……

那些消抹不去的聲音一再地出現,在他耳傍交織,周遭仿佛陡然生出了好幾只眼睛,獰視著他。

一滴血從君若眼角淌下――為什麽哭?心已來不及他思考,弧光驟閃,長劍出鞘,瞬間貫穿了蘼央的左胸。

“為什麽和我爭的人是你……”他漠然地看著蘼央,眼眶卻血流如註,劍扯出皮肉的剎那,他一把托住仰天倒下的蘼央,“不是我的錯……這是遲早的事,每一個君王都做過這樣的事,父王也做過吧?”君若垂下眼簾――血,從他的眼眶一直滴到蘼央臉上,“你也想要王座,你應該明白為什麽我非要得到它不可……”

蘼央茫然地看著君若,突然擡起手,輕輕抹開君若臉上的血淚,卻並沒有將它拭去,沾了血淚的手指慢慢在君若的臉頰上描出三個字――

求、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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