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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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中, 青年精致的臉龐略有蒼白,他神情平靜,衣著頭發一絲不茍。雖然有好幾個攝像頭對著自己,動作卻不見一絲不自然——或許在他眼裏,那幾個攝像頭根本不存在。

青年擡了擡手,露出的手腕白晳而清瘦,甚至能看到上面的青筋。他向對面的人做了個請的姿勢, 禮貌地說道:

“伏草先生,我讀過你所有的書,有幾個問題想要請教。”莊笙接著說了幾個書名。

一個低著頭沒有反應的男人, 或許是聽到自己寫的書的名字,慢慢擡起頭來,露出一張滿是胡須的憔悴面容。他的眼神有些呆滯,盯著莊笙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才慢慢聚焦。

“伏草先生的書以大量真實細節取勝,能令讀者身臨其境。我看過伏草先生早年的著作, 雖然風格不同,但更有真情實感些。請問伏草先生,是因為什麽做出如此轉變的?”

男人擡頭望著莊笙,直過了差不多有半分鐘, 咧嘴笑了下,“你是警察吧,把我當作殺人犯,想要套我的話?”

守在視頻前的有一部分伏草書迷, 本來見真人覺得與自己所想中的大神形象有差,正覺失望間,那一句反問頓時讓他們激動起來。

“哇哦哦,不愧是我伏草大,就是這麽犀利。”

也有路人留評:

“這小警察行不行啊,看著跟大學生似的,會審案嗎?別整成粉絲與作者的見面會才好。”

視頻中的青年,面容毫無波動,平靜地回望過去,“如果在看懸疑探案類小說中發出諸多漏洞,有機會向作者當面請教是套話的話。”他頓了頓,道,“那麽,我確實是在套你的話。”

男人眼神驟然一變,上半身坐直起來,“你說有漏洞,什麽漏洞,我寫的小說裏不可能存在那種東西!”

莊笙語氣不變,“在《最後一名受害者》書中,第245頁第二段,那個妻子留下書信用床單上吊自殺,你是這樣寫的:她慢慢停止掙紮,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張開,垂下雙手。在驗屍時說‘頸下有白痕,還有幾條手指抓過的印記’。”莊笙說到這裏看向對面男人,認真道:

“你所描寫的與自縊癥狀不符,自縊而死的人,耳朵後呈深紫色,眼睛閉著,嘴唇張開,而手是握著的——你描述的,不是自縊,而是事先被人勒死,再偽裝成上吊自殺。”

男人呆了呆,不知是想不起莊笙所說的這段描寫,還是因為說不出反駁的話而無言以對。

莊笙的提問並未就此停下,他稍稍往前傾,盯著男人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道:“伏草先生,為什麽你會在描寫一個自縊而死的人時,所呈現出來的,卻是一個先被勒死而後偽裝成上吊的受害者形象呢?”

網上評論刷了滿屏懵比表情,還有些人的評論是這樣的:

“握草,精確到第幾頁第幾段,還有這種操作?那位小哥哥說看過伏草大大所有的書,難道還全部背下來了不成。”

“有伏草大大全套書的人表示,已驗證完畢,小哥哥至少記憶上沒出錯。”

“有多年法醫經驗的人表示,漂亮小哥的判斷完全正確,作者搞混了自縊和勒死後偽裝成上吊兩種死狀。”

“小哥哥最後那個問題,細思極恐啊。”

屏幕中,莊笙接連指出幾個書中存在的漏洞問題,有些男人能回答,有些則不能。隨著莊笙語速越來越快,男人額頭慢慢浮現汗珠,他卻沒有功夫去擦,像個被老師檢查作業的學生一樣,緊張而又忐忑。

莊笙步步緊逼,毫不退讓——這個時候,他呈現出難得的攻擊性。而對面那個男人被他逼得瀕臨崩潰,像一頭陷入困境的野獸,喘著粗氣,紅著雙眼瞪視著莊笙。

如果不是手被銬在椅子上,他恐怕已經跳起來撲過去了。

“那又怎樣,不這樣寫根本沒人看我寫的書!越血腥,越真實才有人看,因為那樣刺激。可是後來,血腥都不能讓他們滿足,他們需要獵奇,要看更加離奇的案件——寫那些普通的兇殺案件,根本沒人看!一本都賣不出去!”

“那是因為你寫得不好。”與男人狂躁的聲音相比,莊笙始終淡定平和的嗓音,這時候聽起來就像是一種赤裸裸的嘲諷——實際上莊笙只是在認真地陳述而已。

“所以你在迎合自己的讀者,並被他們牽著鼻子走嗎?”

莊笙這個問題一出,本來還有些狂躁的人肉眼可見地平靜下來,他坐回自己椅子,用冷漠輕蔑的眼神看著莊笙。

“這種事情,只有那個蠢貨才做得出來,你不要把我們混為一談。”

莊笙放在膝蓋的手微微握緊,他垂了垂眼眸,嘴唇輕輕抿了一下。

“雖然你不承認,但在外人看來,這都是一個人所為。”

男人勾起一抹蔑視的笑意,身體往後一靠,翹起一條腿,“你不是能看出來嗎?至於那些連自詡聰明的蠢貨,他們怎麽看,你以為,我會在意。”

與之前躁動不安,時刻顯得小心翼翼的人相比,現在這個渾身充滿冷洌氣息的男人,仿佛換了個人似的。

評論中早就刷滿了各種感嘆,大家表示畫風轉變太快,完全看不懂。

“有沒有哪個高手來解釋下,到底發生了什麽。明明我沒眨眼,為什麽劇情一下變得完全看不懂了。”

“哇哇哇,這才是我心目中真正的伏草大大,氣場兩米八!大大不要怕,正面剛,我支持你!”

“之前不是說嫌犯有多重人格嗎?莫不是此時此刻,我看到了活生生的多重人格?還是在我眼皮子底下轉變的?順便表白下審訊的小哥哥,感覺對面就算變成一只鬼他也能面不改色全程毫無違和感地把天聊下去。已被圈粉。”

“樓上別走,圈粉加1。”

“……兩個都想粉,怎麽辦?”

莊笙不知道網上評論,他此時全副心神集中在對面那個人身上——或者準確點說,對面那個身體裏的幾個人格上。

“我有點不明白,既然那麽看不上他,為什麽還要幫他做事呢?”

男人靠著椅背,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他?你是指誰呢?你想要我承認什麽呢?”

莊笙直視他的眼睛,語氣淡定,“我不需要你承認什麽,我想知道什麽,我會自己去看。”

“哦,那你看出什麽來了?”

莊笙收回視線,頓了頓,淡聲道:“很多,如果你非要我說的話,我可以說兩點。”

男人臉上還是似笑非笑的表情,“哦,洗耳恭聽。”

“比如,你喜歡吃腦子和心臟,在家裏出現的時候比較多,因為需要你出去狩獵的時候比較少。”莊笙說到這裏停下,擡頭看了對面一眼,男人臉上的笑容已經慢慢消失。“你吃著‘他們’為你打來的食材,或許是你本身不喜歡往外跑,又或者,條件不允許。”

當莊笙說完後,男人的臉色已經完全黑掉,他陰沈沈地盯著莊笙,“你以為是我想待在家裏的麽?一個是蠢貨,兩個三個還是蠢貨,闖下的爛攤子根本自己收拾不了。如果沒有我居中調度,這個蠢貨的身體和精神早就全都已經垮了!”

“是麽?”莊笙神情淡淡,一副完全不為所動的樣子,“但你也不是完全宅在家裏吧?就我所了解到的,三個月前在‘回岸’酒吧後門失蹤的女孩,就是你自己下的手吧?你吃掉的是她哪裏,胸部還是大腿?”

男人聽到最後一句,突然變激動起來,“那根本就是個假胸!看著很大,割開來裏面全是矽膠,害我白高興一場!”

莊笙還是一臉平靜,“你吃了她幾天?自己親自狩獵回來的,味道總有些不同吧?”

男人笑了笑,看莊笙的眼神有點像看知己了,“你果然聰明,我要用的是你的身體就好了。那是我精打細選的獵物,雖然胸是假的,好在其他地方不錯。”他說著伸出一根手指,笑得有幾分得意,“一個禮拜,我吃了整整一個禮拜,要不是某個蠢貨吵著要她的皮,我還可以再多吃幾天。”

在兩人對話時,屏幕上出現一組照片,視頻被縮小放在下面角落。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笑容甜蜜,穿著職業套裝,衣服都包不住某個渾圓的部位。下一張是一個透明小袋子,裏面不知裝著什麽,在袋子上貼著的標簽寫著:矽膠殘餘。

評論再一次沈寂下來——而隨著視頻中兩人對話繼續,越到後面,留言的人也變得越來越少。倒不是看的人少了,相反,觀看人數隨著時間推移,還在不斷增加當中。

看著視頻中那個叫莊笙的年輕人,不動聲色掌控全局,讓對面那人暴露得越來越多,畫風連連轉變,細說過往輝煌經歷。其間再夾雜著一些作案現場照片,或是找到的殘骸碎片等等。

之前抱著看熱鬧心情的眾人,在看到那一張張鮮血淋淋的照片,又親眼見證人格轉變,紛紛沈寂下來,再不能用輕松的心情發表評論。

當然,有一種人的存在,是不分時間,不分場合的,就算是宇宙爆炸恐怕也阻止不了他們。

“太假了吧,多重人格隨隨便便就能轉換的?兩個人都在那兒演,偏有一大群傻逼信了。裝有病的那人倒演得不錯,審訊的小警察除了臉長得好看外,整個一面癱。”

“果然錢和權相加,產生的化學反應無窮大,連執法部門都要跪舔,但是不是太把人民群眾當傻子了?”

對於這樣的評論,下面的回覆一般是:

“傻逼,滾粗。”

“樓上桿精不解釋。”

“人民群眾表示不想被代表,謝謝。”

整整三個小時審訊,四個分人格都拎出來溜了一圈,說了一遍各自的犯罪史——有些警方有備案,許解很快能找到相關資料在網上同步發布。但有一些警方卻沒有記錄,史柯讓人記下立馬派人著手調查。

之前指責警方抓錯人,找替罪羊的輿論已經變了風向,說警察叔叔辛苦,說審訊的小哥哥既帥又聰明,簡直新晉男神。

嫌犯被帶走後,史柯進來問莊笙要不要先休息一會兒,再接著繼續。莊笙撐著額頭,臉色比進來時蒼白許多,他接過史柯遞來的礦泉水,仰起脖子喝了幾大口,坐著緩了會兒後,搖了下頭。

“不用了,馬上開始吧,接下來的也用不了多長時間。”

史柯見他臉色確實不太好的樣子,又勸了幾遍,見他執意如此,只得搖著頭出來了。一出門口,他趕緊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放在耳邊說道:

“孟二哥,小莊他不肯休息,他要繼續。”

電話那頭沈默片刻,男人低沈的嗓音響起,隱含嘆息。

“那就聽他的吧。”

——

遠在另一個城市的孟衍,結束通話後,整個人的氣勢又冷了許多,根本沒人敢靠近他三尺之內。

個子高高的年輕人走過來,看了眼他的臉色,說道:“孟組,這裏已經全部清理好了,剩下的人並不知道他逃去哪裏。”

孟衍回頭淡淡掃了一眼,十幾個人抱頭蹲在地上,有幾個斷胳膊斷腿的被人扶住也照樣蹲著。重要的文件資料全部找了出來,被放在一個紙箱子裏。

“剩下的事交給國際刑警,你們繼續盯著他可能出現的幾個點。露過面的他,現在已經沒辦法坐飛機出境,只能在各個窩點流竄。這是他在華國的第五個藏身點,應該剩不下幾個了,找到它們,清理掉。”

“是。”

孟衍說完大踏步離開,邊走邊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安排最快的飛機返回。”

就在孟衍坐上返回丹藤市的直升機的時候,莊笙再一次出現在直播視頻中,只是這一次,他是獨自一人。

他先是放出一幅三維立體圖——那是他昨晚連夜制作出來的,6.11事件案發點的全地形圖,以及現場所有炸彈和地雷的排布。

在簡單介紹6.11案件經過後,莊笙又放了一段經過剪輯的視頻。比起網上放的那一段,這段雖然時間上沒有增加很多,但基本上將所有重要點都剪輯了進去,而不是像網上那段樣,故意截成那個樣子,讓人斷章取義。

做完這些後,眉眼間有些疲憊的青年端正坐著,看向鏡頭,眼神裏滿是認真與堅定。

“我做這些,並沒有想要所有人都相信於我,而只是不希望有人被片面的信息所誤導。當你們知道所有事情經過後,如果依然要怪他,堅持他有罪——那麽,我會繼續為他辯護,直到你們所有人相信為止。

“我能理解那些死者家屬,因為至親之人的死亡而憤怒於世間一切。你們的指責,情有可原,卻還是——有些不講道理。當時的情況,嫌犯給出的選擇其實只有兩個:一個是犧牲小部分人,另一個是犧牲小部分人在內的所有人。這樣的情況下,根本不會有第二個選擇。

“有人說那二種情況只是猜測,實則還有可能存在第三種情況,就是嫌犯虛張聲勢,不會下手——這樣想的人,那是因為你們沒有見過真正的極惡之徒。而我見過,我知道像那樣的人,心裏是沒有善惡標準的,知道在那樣的情況下會做出什麽樣的事情來——就如孟衍所知道的那樣。

“孟衍是一個好人,至少從他多年來所做的事情評判,他可以稱得上好人。他立過那麽多功,救過那麽多人,現在卻因為一段舊事,一個本該有功卻認為過的任務,而要遭受種種誅心言論。

“很多人說孟衍本身就反社會,所以才會在那樣的情況下毫不猶豫地按下按鈕。認為當時的所謂選擇只是借口,他其實早就想做些那樣瘋狂的事情——什麽時候私心猜測,也能成為呈堂證供了嗎?

“我只知道,他的功有據可考,他的罪,你們誰能證明?

“我承認我的言論有立場偏頗,也再次申明,只代表本人立場。你們盡可以對我所說的話進行反駁,我維護孟衍的立場,永遠不會改變。”

“我是莊笙,從小跟孟衍一起住了八年,他是,我最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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