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珞珞抵達京城的時候, 已經是京城破了之後的第十日了。

一路行來，到處都是慌忙逃竄的百姓，拖家帶口到處走。一會兒又呼啦啦集體從京城往外行, 聽到哪裏傳來了還在打仗的消息, 又呼啦啦全部往京城湧去，像是失了蜂王的蜂群, 亂糟糟的不知要如何是好。

所有州縣的衙門都是大門緊閉。街上幾乎家家戶戶都是關上門的。日常最多人的酒肆飯館，此刻也都閉門謝客。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京城。據聞, 首先攻入京城的那群人，邀請了安王及其兒子到京城赴宴, 商討江山社稷之事。

連珞珞這一路, 除了那次用菜譜報了一次平安之外，按捺住心思一次也沒有聯系甄重遠。她本打算到達京城後立刻聯系甄重遠，孰料一進京城就聽到了這個消息。據說今日正是日子。連珞珞便不急著專門去尋他，而是就在京郊準備尋一處農家住下來。

此時每個村子都有許多空房子, 但是村長對於外地人抱有十分高的警惕之心。連珞珞他們好說歹說，村長看他們同行的還有老人姑娘, 這才勉強讓他們在村外的土地廟暫歇, 也不準進村。

本就是暫時落腳之地，連珞珞沒多計較。方凈也明白, 待他們坐下休息後，便悄悄遣人進京城打探了。

設宴的地方是在一處皇家別苑，喚作長生閣。據聞那是大昭第一位皇帝登基時所居, 後頭才修了如今的皇宮搬了進去, 這個長生閣就變成了別苑。不過大昭每位皇帝都會來住住, 這裏專門有個萬年殿, 也供奉了大昭歷代皇帝的牌位, 算是一個精神圖騰了。

可如今，那常年香火不斷的萬年殿裏，牌位歪七豎八，鼎和香爐也都被砸破摔倒在地，一片狼藉。就連萬年殿的招牌也都落在地上，七零八落，哪裏還有舊日的輝煌。

安王一行人行至此，看到這景象都不約而同立了足。二皇子甄重昌搖著扇子：“長生閣，萬年殿。這大昭實力不如何，這心思倒是挺多。自古以來，何來長生，誰又能萬年？”

“二弟！”大皇子甄重時忽然開口，“慎言。”

“幾日不見，二哥倒是進益了不少。”遠遠的一個聲音從遠處傳來，適時打斷了正要發火的甄重昌。

眾人一同擡頭看去，只見一個人穿著玄色衣裳，領著兩個人正從對面走來。

安王正在瞇眼瞧，他身邊的甄重昀已然展開了微笑招手：“七哥！”

那人逐漸走近，安王這才看清，面前的人果然是自己許久未見的七兒子甄重遠。大約半年多未見，自己的這個兒子似是又長高了一截。若是之前他像是一柄剛剛出鞘的劍，雖未瞧見全貌，已知鋒芒畢露。但此時見到的甄重遠單膝跪地行禮，卻像是完全入了鞘，包裹著窺探不了分毫。他輕聲嘆了一聲：“起來吧。”

二皇子甄重昌冷笑一聲：“我倒是誰，原來是七弟啊。怎麽，這半年來，父王發了多少道聖旨召你回去商討事宜，都石沈大海。怎麽，自己翅膀硬了，就忘記孝字怎麽寫了？”

甄重遠站起身來，沖著甄重昌一抱拳：“二哥教訓得是。只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頭上又有將軍之令，戰事瞬息萬變，實在無法脫身。咦，三哥怎麽沒來？”

上頭有將軍之令？所有人心中齊齊一驚。甄重昀試探著拉了拉甄重遠的袖子：“三哥最近有些事，早已請了命不來。七哥，你的意思是，你是在幫他們做事？”

甄重遠嘴角微微一勾，就勢抽出自己的手拍了拍甄重昀的肩：“正是，朱將軍和穆將軍特命我在此處迎接。宴設在這邊的長青閣，這邊請吧。”

一直到眾人都坐下了，這才差不多將這句話消化了。甄重昀坐下後擔心地看了甄重遠一眼：“所以，七哥，你真的是在幫朱慈他們做事？”

甄重遠正在吩咐下人們，聞言笑了笑：“有何不可？”

“荒謬！”四皇子甄重智和五皇子甄重景同時開口。兩人互相對視了一眼，鼻子裏哼了一聲，同時扭開頭去。誰要和他一樣。

一直未開口的安王此刻開了口：“老七，我要更衣，你陪我過去。”

甄重遠應了一聲，吩咐了下人，又特意將方清留下聽候差遣，親自扶著安王往外頭行去。

他們一離開，長青閣裏眾人立刻喧鬧了起來。各個皇子各懷心思，分別起身和自己相熟的兄弟交談起來。甄重昀皺著眉斟了酒，卻是踱步到了方清面前：“方屬官，七哥這是怎麽了？”

距離長青閣不遠的湖邊回廊裏，安王也正在問甄重遠同樣的問題。

甄重遠擡起眼簾：“父王，有何不可？”

安王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模樣：“有何不可？若是你有什麽困難，盡管朝我和你兄弟們開口，我們焉能有不幫的？到時候天下是我們的，你看上了哪塊封地，父親就賜予你哪塊封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哪怕你哪個兄弟登基，都不允許他們去打擾你，你自己在封地裏面快活逍遙一輩子不好嗎？為什麽偏偏將外人扯進來？”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甄重遠低聲念叨了這幾個字，忽然璨然一笑，“若是我說，我要的不是這個呢？”

“那你還要什麽？”安王隨手一揮，“難不成你想要這個皇位？”

這話一出，安王自己也一怔，卻沒聽見甄重遠的聲音。他擡起頭，對上甄重遠臉上收斂的笑意，心裏一驚：他，他不會是真的想要這把皇位吧！安王鼻子裏哼了一聲：“你這個逆子，你居然還想篡你父親的位置！孝字如何寫，你都忘了嗎！”

甄重遠對上安王的眼睛：“你是我父親的事情，我當然沒忘。”

安王心裏稍稍松了一口氣，就聽見甄重遠接下去的話：“不光如此，您有多少位王妃側妃侍妾，我都記得。您做過什麽，她們做過什麽，此生，我沒齒難忘。”

對上甄重遠那雙漆黑的眸子，安王倒退了一步：他，他竟然是說真的。他轉身就走，一邊走一邊喊：“來人！”

人是來了，卻不是他自己身邊的，而是甄重遠身邊的。安王回身看著那已經比自己高了許多的兒子，忽然醒過了味兒來：“甄重遠，你抗旨不說，這是要弒父不成？”

甄重遠倒是一臉釋然地坐在回廊上：“父親難道就不想知道，為何這半年三哥都未曾親自來見你？是不想，還是不能？”

安王心下一沈：“你什麽意思？你做了什麽？”

“我可沒做什麽。”甄重遠看向遠放，“不過，我倒是有一個法子，可以讓父親你看看，我那些兄弟們到底想做什麽？”

這邊，長青閣裏，上菜的宮女們已經來回幾遍，將冷的菜蔬果碟上了又撤了，還沒有人來。在場的眾皇子們個個都心裏存著事，日常也不會動這些冷盤擺設，此刻也有些饑腸轆轆了，一個個看向門口：這朱慈穆行怎麽還沒到，父親和甄重遠怎麽也沒見回來？

日頭逐漸升高，也不知道是這個房子當曬還是怎樣，早就有人覺得熱得不行了，就在此時，一股濃烈的香氣忽然傳進了眾人的鼻尖。那噴香的味道刺激著鼻內，讓人忍不住想打噴嚏。

哪裏來的味道？就在眾人環視的時候，忽然側面的門被朝旁邊被拉開，一列宮女端著一盤菜走了進來。菜肴紅彤彤的，上面堆滿了辣椒。

剛聞到香味，立刻就有人端出了菜肴，莫非，這廚房就在旁邊？甄重昌立刻看向方凈：“這，該不會又是那位好七弟的管事所做的菜吧。”

方清執壺搖頭道：“菜肴都是朱將軍安排的，將軍並沒有插手此事。”

甄重智嘗了一筷子，冷笑一聲丟下筷子起身：“當爺是傻的不成？“說著他直接走到了那扇門直接，扣住那扇門的門扣，雙手一拉。

這茲拉一聲，所有的人齊齊往裏看去。切菜的炒菜的洗菜的，各人都在各自忙碌著。聽到開門的聲音，眾人齊刷刷地擡起頭來，一臉懵。

甄重智首先走了進去，目光四處搜尋。所有的人都跟上了，也在四處搜尋連珞珞的下落。尋了半天，一個個都挨個看過了，真是沒見到連珞珞的影子。

就在甄重智皺起眉想要看第二遍時，甄重昀的聲音響了起來：“那後面是什麽？”

眾人都順著甄重昀的手看去，這才發現，墻上居然有一處暗門。所有人心中都一喜：這可不是抓到了？

甄重景快步向前，一把拉開了那門。頓時一股濃濃的粉塵味傳了出來。眾人忙掩住鼻子，卻止不住好奇地往裏瞧。

門後黑漆漆的，沒有窗戶也沒有點燈，只有黑洞洞的一片。立刻有人端著燈過來：“這位爺，這裏面就是我們的庫房，不值一看。不知您是想要吃些什麽？我們給你做就行。”

“若是沒有鬼，怎麽怕我們看？”甄重景一把搶過那燈，就要進去看。

剛走了一步，就聞到一股什麽味道傳來。甄重昀臉色一變：“快走！這裏面是面粉，這些人想要殺了我們！不好，父親那邊恐也有危險！”

所有人一楞，還未反應過來，只見甄重昀已經快步往外走去。前頭的話沒幾個人聽懂，但是最後一句倒是讓每個人心中一顫，立刻往外走去，並沒有人發現方清悄悄去了不同的方向。

此時，甄重遠正在後頭的殿裏眺望遠方。聽見方清的回稟，他看向遠處：“果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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