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珞珞嘗完所有的菜, 狐疑地看了甄重遠一眼，又挨個重新嘗了一遍，確實不錯啊。她疑惑地放下筷子, 喝了一口酒。眼角餘光中, 甄重遠一直坐在那裏沒動，似乎是真的打定主意不吃的樣子。

不行, 作為一個以食為天的人，她必須要了解每個食客心中所想。如果有人在自己面前給出了和自己截然不同的意見, 她理應追根究底，絕不是因為想要和他說話。對, 就是這樣！連珞珞如是說服自己, 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哪道菜不好吃？”

在連珞珞滿心的註意中，甄重遠終於擡起了頭：“紅燒肉甜了一點兒，小炒河蝦炸得太酥了。”

是有這麽一回事, 她剛才吃上去也覺察到了。不過，自己平日裏也沒覺得他對於口味有這麽挑剔啊。連珞珞看向他：“那剩下的菜呢？”

甄重遠沈默了一會兒, 重新拿起了筷子：“以後再告訴你。”

什麽神神秘秘的？這會兒不能說, 還要以後才能說？連珞珞也重新拿起筷子，滿肚子疑惑地舀起一勺蟹釀橙, 唔，真好吃。

一時之間桌上只剩下了碗筷交碰的清脆微響，伴隨著氤氳在周圍的桂花香, 連珞珞深吸了一口氣, 滿臉陶醉：大抵神仙吃飯也不過如此了吧。

在她沈醉在花香之中時, 一個聲音響起：“你覺得會仙樓如何？”

連珞珞睜開眼睛, 有些驚訝地看向甄重遠, 疑惑地指向自己：“你問我嗎？”

甄重遠看了她一眼：“不然呢？”

也是，這裏除了自己也沒別人了。不過他剛剛才說人家的菜不好吃，為什麽又突然問起她這個問題了。雖然有些奇怪，連珞珞還是認真地回答道：“環境和裝潢一流，菜也不錯，不愧為蕭城第一樓。不過，還可以更好。”

“怎麽更好？”甄重遠繼續追問道。

連珞珞拿著筷子在空中劃了一個圈：“一個酒樓，就算是環境再好，裝潢再好，這些都是錦上添花的東西。俗話說酒香不怕巷子深，會仙樓的名頭已經打出去了，根本不用在意客源。所以，它們最應該著手的，就是菜品了。

“沒有水牌是一種革新。我剛才讓他推薦的時候，他反問我想要吃什麽，這就是什麽菜你點了我就能做，這必須是有強大的廚師班底做依托的，否則別人點一道偏僻冷門的菜，廚師不會做怎麽辦？”

連珞珞說得興起，索性放下了筷子：“能做是一種本事。但是他的推薦只按照時令來，卻從頭到尾沒有推薦招牌菜。一個酒樓也好，一個小攤也好，最重要的就是招牌。提起一道菜，人們腦海裏第一個浮現的就是這個店名，這就是真正將這個招牌做到了極致。”

甄重遠定格在她那亮晶晶的眸子。她的眸子映著窗外的綠色，水盈盈的，仿佛是一泓邊談，吸引人一直看下去。而她的唇角揚起，整張臉都隨著她的講述而興奮了起來，整個人仿佛都在發光。那股開心勁兒，壓根兒隱藏不住。

連珞珞說得開心，將前一世的經驗也融入了進來。說了一大車話後，這才覺得嗓子幹得不行。她端起茶杯，直到喝到那完全冷透的茶水，她才一激靈，擡起頭來，對上他定格在自己身上一動不動的目光，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說得太久，不好意思地摸摸臉：“我剛才是不是說得太多了？吃飯，先吃飯吧。”

“我吃好了。”甄重遠似是才回過神來，“這會兒還早，還想去哪裏嗎？”

連珞珞仔細想了想：“我想去挑幾本書，再添一點兒東西。”

甄重遠站起身來，十分自然地拿起兔子竹簍：“走吧。”

上車的時候，連珞珞先上去了。甄重遠卻是隔了一會兒才上來。連珞珞本想問問，看到他手上餵兔子的草，立刻轉移了註意力，接過草開始餵它們。

兩個人一直逛到了申正才打道回府。連珞珞今日可謂是大豐收，現扯了一匹布當包袱皮，這才將所有的東西都給裝下。一上馬車她就累得靠在了車壁上，一句話都不想說，困意一波一波地襲來，迷迷糊糊地就睡著了。

直到她的呼吸綿長起來，另一側的甄重遠擡起眼簾。他的目光凝結在她的身上，久久沒有移開。

連珞珞是被一聲馬的嘶鳴聲給驚醒了一下。隨即一只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甄重遠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睡吧。下車的時候，記得拿完東西。”連珞珞意識本就是迷迷糊糊的，聞言頭又一歪，又睡了過去。

她再次醒來的時候，是車身微微一震，她心有靈犀一樣地睜開了眼。

外頭的天色已經暗了許多，車上卻是安安靜靜的，只有她一個人，對面坐著的人不見了蹤影。她揉揉眼睛坐起來，隨著她的起身，身前蓋著的東西滑落下來。

她下意識地伸手抓住，定睛一看，卻見是一件男人樣式的披風。蒼翠的青色，是他一貫的風格。連珞珞坐直身子，左右看了看：他先下去了？

連珞珞將那披風塞進包袱，提著大包小包和竹簍慢慢挪向車門。下了車後，只有方清站在外頭。

這會兒雲已經堆了起來，風也大了起來，揚起了遠處一層又一層的沙。被風一吹，她睡意散了大半，忍不住裹緊了衣裳，皺起了眉：秋天真的到了啊。

她剛走了兩步，身後傳來了方清的聲音：“車管事，我幫你吧。”

連珞珞站定，轉過身來，還沒看清，方清已經接過了她手中的竹簍和幾個包袱。

連珞珞此刻還有些迷糊，點點頭道了一聲辛苦了，領著他往自己的帳篷去。方清將東西給她提到了帳篷門口，就離開了。

饅頭聽見動靜，立刻出來，看到連珞珞那叫一個開心，連忙上來搭把手。聽見連珞珞給她買了新衣裳和吃食，她十分開心。再看到連珞珞帶回來一對兔子要養，她笑得眼睛都彎了：“師傅師傅，我這就去找小石他們，給兔子做個窩去。”

看著她興高采烈跑出去的模樣，連珞珞搖了搖頭，將包袱先放在一邊，提起熱水先洗了個澡，然後撲到床上先睡了個覺。

等到她徹底睡醒，已經是滿帳飄香了。饅頭從屏風後面探出頭來：“師傅師傅，今日蘭師傅做了剁椒魚頭，快來嘗嘗吧。”

一整只魚頭剖成兩半，上面淋上鮮紅的剁椒，再撒上細細的蔥花，首先從色澤上就已經俘獲了人心。挑起魚下巴處最嫩的那一塊肉，在醬汁上滾一圈，再在剁椒上滾一圈，放入口中，鮮辣爽口，一掃今日的疲憊。

連珞珞就著這魚頭吃了一大碗飯，這才心滿意足地放下筷子，問起今日夥房有沒有什麽事。聽聞今日一切都好，他們還學做了新菜，連珞珞點點頭，松了口氣。

饅頭收拾碗筷出去了。連珞珞開始歸置今日的東西了。因為這裏也沒有裁縫，連珞珞自己也沒有那本事做大衣裳，所以她還是選擇買了成衣，自己兩身，饅頭兩身。至於貼身的衣物，她買了兩匹細布來自己做，這點兒本事她還是有的。

再來是自己想要買的書。連珞珞小心翼翼地將書放進了書櫃裏，看著寥寥幾本，嘆了口氣：這會兒的書簡直是天價，筆墨紙硯也貴，難怪讀書不是普通人家讀得起的。她還得多掙點兒錢啊，不然書都買不起。

再然後就是一些小玩意兒了。今日射箭中的那些，挑揀一些擺出來，另一些放好。看到那枚玉佩，連珞珞臉上忽然一紅，連忙將它塞進了箱子最底處，拍拍自己滾燙的臉：還是先收拾別的吧。

拿起下一個包袱，連珞珞剛打開，只聽哐當一聲，什麽掉落在了桌上。她低頭一看，只見一個木匣子滾落了出來。她拿起那個木匣子，左思右想都不記得自己有買過這個。難道，是布莊老板送的什麽嗎？她一邊想著，一邊打開了。

木匣子裏整整齊齊放著疊好的一摞紙。這是什麽？連珞珞順手拿起最上面那一張，打開了來。光是看到開頭兩個字，她整個人就呆住了：車玉？

會這樣叫自己名字的，除了他還有誰？可是，他怎麽會突然給自己寫信呢？隱隱的不安從心底蔓延開來。她定了定心神，連忙往下看去。

“車玉。思索良久，吾終究提筆。重逢之喜猶在，然聞汝對將軍之偏見，吾一時不敢坦承。後從汝言知，屬下自作主張挾汝至軍中，更不敢坦言。輾轉多日，終提筆致歉，附上賠禮，不奢汝諒，惟願汝今後自在順遂。”

這是什麽意思？連珞珞讀了兩遍，越讀越是心驚。忽然，她福至心靈，放下信紙，拿起了匣中其他的疊紙。

一張是她之前與軍中簽下的契。另一張是會仙樓的過契，契上現戶主方明明白白寫著兩個字：車玉。

他聽見了？連珞珞一下子站了起來。他聽見了！他一定是聽見自己和宋老先生的談話了！連珞珞一把抓起匣子和紙，沖出了帳篷！

外頭已經淅淅瀝瀝下起了下雨，連珞珞卻像是沒有感覺一樣，眼睛只看著一個方向，拼命地跑著。哪怕一腳踩進了昨夜積起的水窪中，她也顧不上，只一心朝前跑。

小帳篷裏黑漆漆的，顯然是沒有人。她半分也沒有停留，一鼓作氣地沖到了主帳，一把掀開了簾子。

帳篷裏空蕩蕩的，只有兩個搬東西的士兵聽見響動看過來。

連珞珞氣都喘不勻，一雙眸子亮得怕人：“將軍呢？”

“將軍下午就啟程去東城了。”士兵看著連珞珞的模樣，心裏有些怯。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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