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3章 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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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留晟給留鶴山的屍體下了毒的那一刻起, 他便已入局中,落了把柄在留運的手裏。

他本想一不做二不休,殺了留運, 殺了知曉此事的所有人,哪曉得當留運的真面目露出, 他也逐漸發現,對方只不過這盤棋局的一枚小小棋子,卻不知幕後真正的下棋人究竟是誰, 那麽即使他將留運滅口也無濟於事。

此後無奈之下, 他不得不成為對方的一個傀儡。

但他畢竟是武林中成名人物,豈能甘心這般受他人掌控?

他自然想過反抗, 卻首先須得知道那幕後主使的真實身份, 不然連該向何人反擊都是茫然。

危蘭道:“如此說來,你如今也在調查幕後主使是誰?”

留晟道:“要不然我今日怎麽會翻找你們包裹裏的物件, 以致被你們蒙騙, 落入你們的圈套之中?”

危蘭道:“哦?不是留運讓你盜取地圖的嗎?”

留晟道:“他只讓我利用鴻信來打聽一下那地圖是否在你們的手裏, 鴻信和你們的關系不錯,或許不會引起你們太大的懷疑,然後我再將打聽到的消息告訴給他。至於那究竟是什麽地圖, 他們為何如此重視,我卻一無所知,但我心想這或許是調查那幕後主使身份的一條線索,這才會……”

他充滿懊悔的語音頓了頓,又飛速地望了留鴻信一眼, 方接著道:“事情便是如此, 我已無所隱瞞。總之, 這些事與鴻信是毫不相幹的。”

危蘭不置可否, 只是側首與方靈輕互瞧一眼,交換心中想法。

——假若留晟所言不假,那麽施鳴野必不知他今日舉動。

——不如保持原狀,靜觀其變。

回到附近城鎮的客棧,夜已過半。盡管有留煙霞的提前解釋:“堡主已查到飛廉堂餘下惡賊去向的重要線索,今晚一時半會兒怕是回不來”——留家堡諸人卻還是不免擔憂,一直等到留鴻信等人重新出現在他們的眼前,他們這才放下心來,招呼幾句過後,便要回房間安歇。

在眾人談話期間,留晟十分配合,無論危蘭與方靈輕說出什麽,他都點頭稱是,只盼她們能暫時隱瞞自己所犯之過。

現如今,他倒不怕受罰,只怕留鴻信受他連累。

不一會兒,人皆散去,留晟與留運也被數名烈文堂弟子看管起來,留鴻信的身邊只剩下了危蘭與方靈輕、留煙霞三人。

到這時,危蘭才將完整真相與他從頭到尾細細說了一遍。

包括俠道盟與造極峰的陳年往事。

適才留晟的交代已讓他如遭雷擊,此刻聽完危蘭言語,他更是目瞪口呆,心底仿佛翻江倒海一般,重覆著危蘭講述中的那一句“正邪從不是一成不變”,想起關於留家堡的種種。

自小到大所受的教導,令留鴻信將維護留家堡的一切看做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責任。他自是清楚現如今的留家堡因循守舊,固步自封,堡內不少弟子在江湖之中的行事確有諸多不妥之處,但他總想留家堡畢竟是名門正派,縱然有一點小小的瑕疵,造成不了大的危害。

然而今晚的經歷,以及危蘭敘述的故事,都令他不禁感到恐懼。

即使是到現在,他仍相信留晟原本並非真正的惡徒,只因心中欲念生魔,入了歧途。而他向來有自知之明,曉得自己亦不是什麽完美無缺的人物,身上太多弱點,若有朝一日也被人利用,自己是否會步了父親的後塵?

甚至,留家堡如此發展下去,又是否會步了造極峰的後塵?

如冰如雪的月光灑進窗內,留鴻信越來越只覺渾身發冷,低頭沈思良久,直到在無聲的光陰流轉之中,那一鉤寒月漸漸降落,天邊似有紅光隱隱浮現,他方擡首望向蒼穹裏飛鳥的影子,長嘆一口氣道:

“你們剛才說得極是,這些年我也一樣犯了不少過錯,待會兒我會召集本堡弟子,當眾辭去留家堡堡主之位。”

他本就不是眷戀權勢之人,這時因為愧疚自責之情,這番話說得幹脆,留煙霞聽罷卻是震驚不已。

危蘭平靜問道:“貴堡是名門大派,不可一日無主,那麽下一任堡主,在你看來由誰繼任最好?”

留家堡子弟無數,若論武學高手,他能瞬間想出許多,可是經過近年來江湖的風風雨雨,對於他們的人品,他已不能再做保證,思索有頃過後,下意識瞧了留煙霞一眼。

留煙霞見狀一楞,趕緊搖搖手,不可置信地道:“你這麽看著我做什麽?我們留家堡那麽多人,那麽多事,要管起來可麻煩了,我想想就頭疼。”

留鴻信苦笑,誠如危蘭與留煙霞所言,留家堡是名門大派,在江湖武林裏的地位舉足輕重,平日裏要處理的事務極為繁重,真正合格的一堡之主,武功、智慧、品行,三者須得皆為上乘。

目前為止,留煙霞的確是極少數他仍然能夠完全信任的留家弟子,只可惜她的武功雖然不差,卻還達不到一流境界,絕對無法服眾;更何況她性子耿直,心如水晶玻璃一般,難以藏事,又如何領袖堡內群雄?

危蘭道:“你選不出?”

留鴻信低首默認。

危蘭道:“你雖選不出,但想爭奪此位之人一定不少,你若不做安排,便一走了之,貴堡其後必然生亂。”

留鴻信道:“可是……可是我並不適合……”

方靈輕冷冷打斷道:“我從前說你懦弱,現在還要說你懦弱。你既終於知曉自己的過錯,不思改變,反而只想著逃避,今後無論留家堡發生什麽風波,都與你無關,你便可以心安理得了,對嗎?”

留鴻信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盡管他並無此意,但方靈輕這番話確實讓他無法反駁。

“你當然不合適當武林大派的掌門人,但現如今的留家堡又有誰合適呢?矮子裏拔高個,你倒也不必妄自菲薄,至少你比其他人有資格得多。留家堡如若無主,危害更大。”

方靈輕從來不怕得罪人,更不怕他惱,為他出了個主意:

“依我之見,你不如繼續在這個位置上坐著,盡管要想留家堡脫胎換骨,憑你大概是不可能,但你只要做事別再似從前那般優柔寡斷,瞻前顧後,記著是非善惡,對堡內弟子有功必賞,有過必罰——你放心,有荊楚危門做你的盟友,留家堡是不會生大亂子的。時間一久,以後定然會有少年英才成長,你再傳位於對方,那不就成了?”

窗外的日光越來越亮,投射進屋,令留鴻信頹廢的臉色漸漸有了些光彩,他嘴唇無聲地動了幾動,看著方靈輕等人卻不說話。

危蘭道:“倘若留堡主能夠讚同,我們目前有一事,還須請你相助。”

適才危蘭講述俠道盟與造極峰往事之際,已將她們現今的心願目標亦講得清清楚楚。若是在今日以前,他定然十分猶豫,不知該作何選擇;然則如今他想法已變,黯淡的雙眸漸漸亮起幾分光彩,點點頭道:

“好,你們說吧,要我如何做?”

危蘭當下解開自己腰間的配囊,從中取出一枚印章。

比普通印章小,雕篆得極為精巧。留鴻信仔細瞧了瞧,上面刻著的似乎是一個“危”字。

而這“危”字其中一筆竟刻得極長。

留鴻信先是一奇,繼而思忖片刻,遂有所猜測:“這是貴門危行歌前輩的遺物吧?”

危蘭點點頭。

留鴻信道:“本堡珍藏了許多先祖遺物,其中似乎也有一枚印章,上面刻著的一個‘留’字,其中一筆同樣刻得頗長。原來……這是我們五派都有的嗎?”

危蘭頷首道:“我曾問過渺宇觀的江師姐與挽瀾幫的顧長老,渺宇觀與挽瀾幫也確實有兩枚類似的私人印章,分別是徐掌觀與溫幫主的遺物。而除我們五派之外,還有一枚應是造極峰商峰主之物,合六為一,筆鋒處可以相連。”

留鴻信道:“你如何知道?”

危蘭道:“在那些信裏,每一封信的落款都蓋有一方紅泥印記,乃是“徐危溫郁留”五字,只是右下角有個缺口。”

今年初危方二人之所以終於知道了俠道盟與造極峰關系的真相,全因她們在造極峰所發現的那多封書信——俠道盟五位前輩寄給造極峰峰主商霓雁的多封書信。這些事,適才留鴻信已聽危蘭敘述了一遍,此時自然明白她說的乃是何信。

方靈輕道:“按理來說,他們六人應該認得彼此字跡,但只要有心,筆跡不是不能模仿。我猜,他們大概也有此擔心,所以寄給對方的那些信裏都蓋了他們的印,這倒給我們省下了一樁麻煩。”

留鴻信道:“麻煩?”

方靈輕道:“我們要向天下群豪解釋造極峰與俠道盟的真正關系,便須得將那些書信公之於眾,但書信的真假,定會有許多人懷疑,這幾枚印章是證明它們真假的關鍵,不必我們再另尋證據。”

危蘭又在這時舉起了手中的那枚白玉印,接著道:“它既是諸多先輩遺物之一,極為珍貴,因此藏在荊楚危門的珍寶閣裏,平時唯有門主才能看到它們——我想留家堡亦是同樣。”

留鴻信了然道:“你要我現在回去把它取出來,可是……”

留煙霞道:“用不著你回去,只要你給我鑰匙,還有信物作為憑證,我立刻回留家堡一趟,把那印章給你們帶來。”

留鴻信自然同意,然而點頭以後,想了一想,又忽道:“我們留家堡離小孤山有段距離,你這一來一回,得費些日子吧?”

危蘭道:“這倒無礙,這期間我們本就還要繼續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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