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1章 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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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時過半, 冷風淒然,紫蘇拿著危蘭給她的地圖,思索了一會兒。

宿松縣處於大別山南麓, 亦是皖鄂贛交界之地,四周山光水色, 名勝極多,除卻小孤山與石蓮洞,還有白崖寨與九井溝等地, 都是能夠藏身的好所在。

紫蘇打算前往每一處山林野地, 都留下特殊暗號,總能讓堂主發現。而她的第一個目的地, 乃是城西的白崖寨, 路上經過城中心的長街,她猶豫了一下, 擡起頭, 目光望向周圍一座座高屋大樓, 端的是雕梁畫棟,丹楹刻桷。

有茶寮,有酒肆, 有勾欄瓦子,當然還有旅店客舍。

此時夜深人靜,長街寂寥無比,然而一旦到了白日,百姓們陸陸續續醒來, 這座小城便會變得熱鬧非凡, 堂主等人藏匿在此處的可能不大。但紫蘇沈吟片刻, 仍是在附近的客棧留下一個暗號, 旋即繼續往前走去。

走了大約一炷香時間,她已快要到達城西郊野,忽聽身後一陣疾風襲來,她登時回頭,伸手一擋,一枚小石子落地,而前方不遠處亮起了光。

“紫蘇姐!真是你?!”

這聲音透著驚喜。

紫蘇也點燃一枚火折,看清前方之人的相貌,果不其然是飛廉堂的姐妹。

“小鴛……”她心情覆雜,卻沒有半分歡喜,走上前去,喟然問道,“堂主在附近嗎?”

小鴛點點頭道:“你身後應該沒尾巴吧?我帶你去見堂主。”

前一句話只不過是她的隨口一問,畢竟在發現暗號以後,堂主已派人在四處檢查了許久,確定周圍沒有俠道盟的弟子,這才派她追上紫蘇。

夜色濃郁,天地漆黑混沌,城中百姓早已入了夢鄉,城中各家商鋪自然也都關了門,唯有客棧是一天十二時辰都不會歇業的。

小鴛帶她進了一家客棧的大門,當即有夥計上前笑臉相迎。

紫蘇遠離了那夥計,不由得皺眉道:“你們如今就住在這裏?人多眼雜,太危險了吧?”

小鴛道:“放心,這家客棧我們已經包了。”

紫蘇低聲道:“那就更危險了。倘若出了什麽事,俠道盟的弟子來城中的各家客棧一搜,聽說這家客棧已被人包下,你說他們會不會懷疑?”

小鴛笑道:“你能想到的,我們難道想不到,堂主難道想不到嗎?放寬心吧,客棧老板會為我們隱瞞的。”

紫蘇越發不解。

如果堂主是用金銀收買了客棧的老板夥計,小鴛絕不可能如此有信心。為了利益而順從他們的人,也隨時隨地會為了利益而出賣他們——這個道理,飛廉堂人人都明白。

她正要詢問究竟是怎麽回事,小鴛已帶著她上了二樓,在一間客房門口停下,喚了一聲:

“堂主,我把她帶到了。”

紫蘇當即屏住呼吸,心下萬分緊張。

只聽“吱呀”一聲,房門打開,秋眠花坐在窗邊燈下,烏發似雲,紫裳如花,而她頭上的珠釵,以及手腕間的銀鐲,都戴得整整齊齊,證明今夜她始終未睡。

縱然是內功卓越的一流高手也須得盡量保證充足的睡眠休息,此時夜已極深,她仍未入睡的原因,自然是因為今日發生了一樁大事。

或者說,她做成了一樁大事。

只可惜事後的結果,不太如她的意,她正在與人商量下一步的行動計劃,忽聽下屬稟告他們發現了紫蘇留下的暗號。盡管猜不出在今天這種情況下,紫蘇到底是怎麽從危蘭與方靈輕的眼皮子底下逃走的,但在確定了附近沒有俠道盟的尾巴以後,她心中終於生出三分喜悅,面上神色依然雲淡風輕,靜靜地看了一會兒門口的人,才慢悠悠地開口問道:

“只有你一個人逃出來嗎?”

紫蘇猶豫片刻,先向她行了一個禮,有些恐懼地開口問道:“堂主,您……您到現在還沒休息嗎……渺宇觀的人真是您殺的?”

不先回答問題,解釋說明自己的經歷,卻突然來了句反問。

秋眠花聞言不禁蹙了蹙眉心,她對待下屬雖一向不錯,但也容不得他們在自己的面前如此散漫無禮。

不過一方面,她念著紫蘇在方靈輕那裏怕是吃了不少苦;另一方面,又想紫蘇今日能夠逃走或許就與渺宇觀弟子的死有關,因此才會與自己剛剛見面便立刻問出這個問題,便也沒怎麽怪罪自己的這位心腹親信。

她沈吟少頃,淡淡地道:“我和你說過,我會讓方靈輕與俠道盟再起沖突。”

一切不出所料,紫蘇心情更加覆雜,道:“那……那堂主留下謝憐草與晏覓星的活口,是因為只有他們認識屠菁等人?”

秋眠花頷首道:“也是因為他們都是孩子。”

似這般年紀的孩童大都相當幼稚,不似成年人成熟穩重,遇到如此災禍,要麽害怕恐懼,要麽痛苦憤怒,將他們所見到的“兇手”大聲嚷嚷出來,很難冷靜理智地看待事情的真相。

“沒想到這兩個孩子,倒是例外。”秋眠花緩緩閉上眼睛,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尾,語氣是一如既往地平靜,聽不出她對那兩名孩童究竟是欣賞還是厭惡,頓了頓,繼而問道:“你究竟是怎麽逃出來的?”

紫蘇心下一奇,聽堂主前一句話的意思,她似乎很清楚今日之事是謝憐草與晏覓星委托曲枕書當眾說出兇手的疑點,才讓風波暫時平定。難不成當時堂主派了人混在正道群豪其中,才會了解這些情況?

這怎麽可能呢?那麽多俠道盟弟子又不是吃素的,敵人都埋伏在了他們身邊,他們還焉能有不知之理?

這點疑惑在紫蘇的心頭一閃而過,答案對她而言並不是太重要。

她此時此刻最想要詢問的問題還是:“既然如此,堂主您……您又為什麽非要廢了謝憐草與晏覓星的雙手呢?”

這已是紫蘇第二次不答反問。

第一次,秋眠花可以不在意;到了第二次,她心下生疑,看向紫蘇的目光多了幾分冷意,倏然側首,將侍奉在一旁的小鴛喚來,在對方的耳邊吩咐了幾句。

小鴛當即頷首應了一聲是,也奇怪地望了紫蘇一眼,隨即離開房間,走向二樓長廊尾部的一間客房。

那間房裏同樣亮著一盞燈,一身黑衣的壯年男子正在燈下焦急踱步,驟然聽見房門響動,回頭見小鴛走來,立刻向她問道:“真是你們飛廉堂的人回來了?”

先前紫蘇留下暗號之時,正巧碰上他也來了客棧,小鴛明白此事瞞不過他,便不否認,道:“堂主讓我來問你,俠道盟剛才的情況究竟如何?”

那男子道:“我不是已經和你說了嗎?”

小鴛道:“但危門內部的情況,你還沒有告訴我們。”

那男子聞言皺了皺眉頭,沒好氣地道:“我若是能夠知道如今危門的情形,那就好了。”話落沈思須臾,他慢慢地走到門邊,扭頭看向秋眠花房間的燈火,又忽地開口道:“不過想也能想到,發現今天這樣的事,危蘭與方靈輕定會加強戒備,她們手下的囚犯更難逃跑。如果真是你們飛廉堂的人回來了……你們要小心啊。”

小鴛與紫蘇認識多年,雖也覺得她今夜舉動頗為奇怪,但自然不會因為外人的一句話而對她生疑,道:“你別胡說八道,堂主剛剛已經派我們查過,周圍沒有任何人跟蹤。怎麽,你是想要挑撥離間我們嗎?”

她在此處為紫蘇辯解,殊不知隔壁屋子裏已經發生了一場風波。

在秋眠花第三次的詢問之下,紫蘇終於說出她能夠離開危門別業,並非是私下逃走,而是得到了危蘭與方靈輕的同意,前來尋找堂主,希望堂主能夠治好謝憐草與晏覓星雙手的損傷。

霎時間,屋中數名飛廉堂弟子大驚失色,面面相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唯有秋眠花神色不變,沈默了一會兒,才淡淡一笑道:“看來,方靈輕的確很有本事,才幾個月的時間就收買了你。你是已決定,今後要投靠她了?”

秋眠花從來不信這世上有什麽永遠不變的感情。盡管紫蘇自小在她身邊養大,她的確相當愛重她。別的親信心腹,她對他們有七八分的信任,唯獨紫蘇,她對她則有九分信任,這已是極為難得。

然而十分的信任,她永遠不可能給予任何人。

她必須得保護自己。

因此,她不像其餘飛廉堂弟子那般震驚詫異,心中反而道了一聲果然如此,這個世界始終是充滿背叛的。

抱著這樣的想法,她自然永遠不會失望。

而心底那一絲隱痛連她自己都已忽略。

紫蘇聞言卻驀地一慌,登時跪了下來,頭伏地面,語音似有些哽咽地道:“堂主明鑒,我今生效忠之主,唯有堂主一人而已。若是堂主您的吩咐,我無論從前現在還是以後,都絕不會為別的任何人做事。只是……只是謝憐草與晏覓星是我的朋友,我能不能求堂主看在我的面上,為他們治一治傷……反正渺宇觀的其他幾個弟子都已經死了,堂主您的計劃不是也已經成功了嗎……”

秋眠花靜靜地註視了她一會兒,終於站起身,緩緩走到她面前,聲若寒冰:“你知道謝憐草與晏覓星是誰嗎?”

紫蘇道:“他們……他們只是兩個小孩子罷了……”

秋眠花搖了搖頭,徐徐道:“他們是俠道盟的弟子,是渺宇觀現任掌觀的師妹與師弟,你說他們是你的朋友,你還記得你是誰嗎?”

紫蘇依然不敢起身擡頭,雙眼盯著地面木板,猶豫半晌,終究是沒把謝晏二童的身世告訴給秋眠花,只怕堂主知曉此事以後又會攪起腥風血雨,她思索少頃道:“無論是什麽出身,有什麽樣的來歷,都一樣是活生生的人,我想……我想只要是一樣的人,自然都能有交朋友的機會。何況,之前江湖上不是有傳聞,我們造極峰和俠道盟有可能是一家嗎……”

秋眠花的聲音愈發冷冽:“這兩句話,是你從危蘭那裏聽來的,還是從方靈輕那裏聽來的?”

紫蘇知道堂主如今極為仇恨危蘭與方靈輕兩人,又如何敢提這兩人的名字,深呼吸了幾口氣,盡量讓自己的心跳得不要太快,繼而將她此前與謝憐草、晏覓星的交流說了出來。

秋眠花本以為自己不會在意任何人的背叛,便想要聽一聽那些正道弟子究竟給她灌了什麽迷魂湯,豈料越聽越是心煩意亂,忍不住道了一聲:“夠了!”

她難得如此疾聲厲色,不止紫蘇一人,在場其餘飛廉堂弟子也被嚇了一跳,房間內陷入一陣令人心悸的沈默。

紫蘇咬著下唇,眼中的滴落在了地面。

秋眠花又回過身,回到窗邊座位坐下,右手摩挲著腰間的劍柄,神色在頃刻間恢覆如常——她厭惡剛才那種感覺,因為那些不重要的事而引起她心情波動的感覺,於是默然片刻,她才又道了一句:

“帶她下去,讓她清醒清醒。”

在造極峰,所謂的清醒,自然就是動用大刑。

在其餘飛廉堂弟子心中,紫蘇今夜之舉與背叛無異。然則他們與紫蘇都有多年情誼,盡管忍不住生氣憤怒,卻還是不太忍心她遭受傷害,只希望她能夠回頭是岸。

是以他們奉命走到了她的身邊,並未立即押她出門,反而朝她使了幾個眼色,示意她能夠快些向堂主認錯。

紫蘇不禁苦笑了一聲。

——果然失敗了。

秋眠花的反應在她的意料之中,她慢慢地擡起頭,看了一會兒堂主,又逐漸移動視線,看了一會兒自己的諸位同門,眉頭一皺,胸腔裏似乎傳來隱約痛意,讓她又伸出右手撫住了自己的心口。

霎時間刀光一亮!

那是一柄匕首短刀,刀鋒銳利,寒氣逼人,被她從懷裏取出,緊緊握在手中,只一剎那兒,刀刃就架在了她自己的脖子上!

紫蘇的年紀還輕,因此武功不算一流,但天下真正的頂尖高手本來也不算多,在飛廉堂,除了秋眠花以外,她的武功已能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一招殺人雖不能夠做到,一招自刎卻是沒有任何問題。

秋眠花目光若劍,神色漠然道:“你認為,我會在意一個叛徒的生死嗎?”

紫蘇越發絕望,也就越發平靜地道:“堂主,我從來沒想過威脅你,我只是……只是在來之前已經做下了決定,如果我勸不了您,那我也一定得回去;如果我實在不能回去,那我也只能一死了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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