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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新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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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忽又是一月過去。

此前方靈輕雖嚴令禁止造極峰弟子隨意下山, 但在山上的人總得吃飯。山中的各種存貨已越來越少,是以她選擇了一部分她認為能夠教化的弟子,再分批次帶著這些人下了幾趟山采買食物, 而途中又有意地引導他們做了幾件善事。

如是者又過數日,方靈輕再一次召開大會, 召集了幾乎所有的造極峰弟子前來通天頂。

這幾個月來,方靈輕在造極峰的威望越來越高,眾人接到她的命令, 自然一刻也不敢耽誤, 未幾,陸陸續續到達了通天頂紫微殿。

方靈輕看著座下黑壓壓一片人, 當眾宣布, 今日召集眾位兄弟姐妹,是為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 這造極峰自峰主以下, 還有雙使四堂主, 其中羲和使與望舒使的職責本是巡視四方,查探江湖消息,但從今日起, 方靈輕卻賦予他們監察之權,掌造極峰刑罰之事,由屠菁與衛啟明繼任。

屠菁的父母本是跑江湖賣解耍把戲的,她少時跟隨父母走南闖北,未料無意中得罪了某地官府長官的幹獨生子, 她的父母竟被誣陷入了獄, 含冤而死, 她本想向俠道盟求救, 無奈俠道盟與朝廷牽扯太深,不願得罪官府。她為了報仇,便不得已加入了造極峰滕六堂,苦練武藝,逐漸成為了袁絕麟身邊的得力幹將。

哪知袁絕麟是見她資質不錯,能力出眾,才會對她十分器重,但害死她父母的那名官員早已到了京城任職,他也斷斷不肯為了一名下屬千裏迢迢跑到京城殺人,明目張膽地與朝廷作對,是以一直哄騙她沒能夠找到那名官員的下落。直到方靈輕接手了滕六堂的勢力,了解了她的身世,特地請陸炳幫忙查清此案,終於將那名官員繩之以法。

而屠菁本性不壞,她的父母更是熱心腸的俠義之輩,在她幼時便教了她不少立身處世的道理,現如今她受了方靈輕的恩惠,又耳聞目觀危蘭與方靈輕平日裏的所言所行,不由得漸漸回憶起自己的初心。

衛啟明卻本不是造極峰的弟子,他乃是振遠鏢局副局主的長子,年紀雖不大,已練成了一身好武藝,甚至超過他的父親,然則盡管他家族數代都是走江湖的鏢師,偏偏他本人對這一行當沒有任何興趣,不願子承父業,寧願窩在鏢局裏教授師弟師妹的武藝,也不肯出門跑鏢,因此在武林中名聲不顯。

可是不願做鏢師,卻不代表他對江湖武林沒有絲毫向往,恰巧此前方靈輕對振遠鏢局有大恩,他一來為了報恩,二來也想跟隨方靈輕瞧一瞧江湖廣闊,遂在方靈輕的建議之下,加入了造極峰。

最近數月,他一直想方設法與造極峰的眾多弟子搞好關系,又時不時顯露出他的高深武功。而江湖上本就是強則為尊,眾人見他的武藝不弱,人又豪爽,對他倒也頗為佩服,今日方靈輕選他繼任望舒使之位,也就幾乎沒有反對的聲音。

只不過……屠菁當上了羲和使,那麽上官震又到哪裏去了呢?對於這一點,眾人卻不禁議論紛紛。

方靈輕笑道:“他犯下大過,我對他自有處置,今後諸位就會知道,現在不必著急。你們來說第二件事吧。”

最後一句話,她吩咐的是屠菁與衛啟明。

新上任的羲和使與望舒使當即頷首,揚起語音,把在場眾人嘈雜的議論聲給壓下去,繼而點了數位造極峰弟子的大名,將他們此前跟著方靈輕下山之時,在附近城鎮做過的數樁善舉,全部說了出來。

隨後,方靈輕根據他們所行善舉的大小,分別給了他們種種賞賜。

其實方靈輕很明白,這些人所做的事對於他們而言不過都是舉手之勞,但若無她的有意引導,即便是這舉手之勞,他們也是絕對不願為之的,她卻給了他們這麽多的賞賜,著實是優待太過。

之所以她會如此做,無非是借鑒古人“徙木立信”之意,要給所有造極峰弟子立一個表率。

果然,在場眾人都吃了一驚。雖說無論任何門派,門下弟子有過則罰,有功則賞,這都是尋常事,但造極峰弟子的“功”卻從來不包括行俠仗義、為民除害——畢竟他們本就是這一帶最令百姓恐懼的“害”,是以他們竟因此而受賞,這對他們來說絕對是破天荒頭一遭。

然則甭管原因是什麽,能得到獎賞都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他們自然歡天喜地,不可能有誰提出異議。

賞過之後,便是罰。

方靈輕先從小惡罰起,盡管此舉也不曾有過先例,可是這些造極峰弟子從前的主人大都是喜怒無常的性子,以致於他們常常因為做錯了一點小事便受到殘酷至極的處罰,現而今方靈輕對他們的懲戒,完全在他們可以忍受的範圍之內。

直到方靈輕開始殺人。

她殺的,都是那十惡不赦、做過無數傷天害理之事的人。

偏偏這種人,在造極峰不算少數,他們見狀楞了楞,耳聽著方靈輕語音清晰地他們所犯下的一樁樁一件件惡行,正茫然不知所措之際,驀地又眼見一名同伴的鮮血在他們的面前飛濺而起,他們這才終於意識到:

——方靈輕竟不是在開玩笑。

——她竟是真的打算殺了所有犯過命案的造極峰弟子。

如果再這樣任由方靈輕殺下去,那麽接下來死的人恐怕就會輪到自己。眾人一想到此,越發恐懼,然則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他們慌慌張張不知如何應對,直到方靈輕宣布了越來越多人的罪行,終於有一人忍不住開口道:

“峰主!造極峰創立兩百年,本教弟子從來都是隨心所欲,無拘無束的,什麽有過這樣的規矩?我們不過是殺幾個無關緊要的人罷了,又沒做錯什麽!你憑什麽要我們的性命!”

同時,他的目光忍不住向四周望去,欲要多找一些跟自己一樣不服氣的幫手。

豈料那些剛剛受了賞的人,心中正歡喜,自然不可能與方靈輕作對;而那些剛剛已被方靈輕小施懲戒的人,暗自慶幸自己逃過一劫,也不可能在這時冒出來作死;還有一部分人則對方靈輕充滿畏懼,雖有心與方靈輕拼死一搏,手腳卻是不聽使喚地發軟。

在場黑壓壓一片人裏,真正蠢蠢欲動、打算反抗的造極峰弟子,其實只占極少一部分。

方靈輕眉梢一挑,語音涼涼地道:“殺幾個人而已?既然在你看來,殺人並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我現在殺你,你又害怕什麽呢?”

那人又是一楞,閃爍其詞:“這……這……”

方靈輕繼續冷笑道:“你瞧,你也覺得這很不合理,對不對?況且,造極峰創立了兩百年,你有沒有活上兩百年,你怎知造極峰從前是什麽樣的?而無論它從前是什麽樣,現如今的峰主是我,我當然有權廢除不合理的規矩,定下新教規。”

那人依然反駁不了方靈輕的話,只得支吾了兩句,道:“就算要定新教規,我們殺人都是在以前殺的,這也算錯嗎?”

方靈輕緩緩地搖頭,聲調更冷,也多了兩分鄭重:“這世上,除了教規,還有天理公義的存在。”

旋即她一步步走到那人的面前,接著道:“我本想待會兒處置你,既然你等不及了,那我們就現在談談吧。據我所知,你之前一共害過五條人命,不算俠道盟的兩名弟子,還有三人乃是不通武藝的平民百姓,甚至其中還有一個七歲的孩子,我說得沒錯吧?不過,你若是覺得我冤枉了你,可以立刻指出來,我再重新查證。”

她的目光鋒利,語氣裏隱含殺氣,令對方不禁躲閃了一下,又偏過頭,看了不遠處的部分造極峰弟子一眼,登時大吼一聲:

“是真的又怎樣!我們江湖好漢誰不殺人!”

隨著他的聲音暴起的,還有他左手一只拳頭,以及右手掌心裏握著一柄短刀,霍地齊齊向著方靈輕攻去!

他當然明白,單憑他一人,絕對不是方靈輕的對手,然則適才他已用眼神暗示了十幾位兄弟,那幾人抱著“反正左右都得死,還不如奮起一博”的念頭,在同一時間淩空而起,手持兵刃,瞬間將方靈輕籠罩在一片刀光劍影之中。

方靈輕早對心腹親信們下了命令,倘若待會兒現場生出騷亂,誰都不必輕舉妄動,待在原地圍觀即可。

畢竟別說這十幾個人,哪怕再多一倍,她也完全有能力一人解決。

是以她巴不得多一些騷亂,這正是一個立威的好時機。

刀鋒劍刃在距離她的身體僅剩兩寸之時,她雙手這才一揚,十指在剎那間宛若流星一般彈中眾人手中所持兵器,只聽啪啦幾聲,十來把刀劍驀地四分五裂,細碎的鐵片猶如紛紛雨滴落下。

而她雙手再揚,繁覆的掌影仿佛落花在半空之中飛舞,眾人根本沒能看清她究竟是如何出招,忽地又聞幾聲慘叫,他們的胸口頓時爆開朵朵血花兒!

但他們並未立即死去。

方靈輕適才殺人,總是先吩咐親信將對方押到大殿中央,她清清楚楚宣告了對方的種種罪行,再一劍刺中對方心口,幹凈利落,大多數人連一聲哀嚎都來不及發出,便已徹底沒了呼吸。

誰料這一回,這十幾人卻在地上翻來覆去打起了滾,尖銳淒厲的慘叫一聲高過一聲,看他們臉上的神情便似是被烈火燃燒、被五馬分屍一般痛苦。其中有一人甚至忍不住伸出了右手,用盡力氣撿起地上一枚鋒利的殘刀碎片,欲要用它割破自己的咽喉。

“怎麽?現在反而想死了?”方靈輕冷冷一笑,再度屈指一彈,一股無形疾風剎地從她指間彈出,頃刻間打中那人手腕,便讓他無法再擡起自己的右手,“可惜,冥頑不靈,不知悔改,那就只有罪加一等。”

這十多人雖算不上江湖中的頂尖高手,但在造極峰裏,他們的武功除了比不上從前的雙使四堂主之外,已比其餘許多普通的弟子強上太多。方靈輕竟能如此輕易在三招之內將他們所有人制服,此等神功,令在場眾人看得目瞪口呆,手腳更軟,不由自主地朝著方靈輕跪下來。

已無人敢在這時圖謀不軌。

縱然待會兒方靈輕要殺了自己,一死了之,也好過如此痛苦的折磨。

方靈輕看著匍匐在地的眾人,再次揚聲道:“不過你們說得倒也不錯,我新定下的教規應該讓你們知道。前幾日,我已在大磨巖峰頂的巨石上刻下所有的新教規,待會兒你們便可去看一看,誰違背了教規,你們自己心中有數,我可以給你們一些時間,待你們與親朋告別以後,再主動來我這兒,或是屠菁與衛啟明那兒,交代自己的罪行。只要是沒害過無辜人性命的,或許我能看你們的表現,從輕發落。”

“但你們別想著逃。我想要殺的人,從來沒有殺不到的。”她唇角又浮起一個笑,眉目卻覆上寒霜,眼中不見半點笑意,慢條斯理且一字一句地道,“逃走的人被我抓到,那照樣得是罪加一等。”

眾人不敢再出言反駁,忙不疊地點頭。

又過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她終於下令讓戰戰兢兢的造極峰弟子們全部退下,而她亦離開紫微殿,來到隔壁不遠處修建在崖邊的一座小樓閣裏。

危蘭正站在窗邊,望著窗外山川景色。

江濯雪則坐在書案前,編寫蘋風報的草稿。

適才紫微殿的情況,一直有人來回給她們傳遞消息,她們自然清楚剛剛所發生的一系列的事。江濯雪此時放下手中筆,望向方靈輕問道:“他們其中大部分人都是十惡不赦之輩,要他們真心悔改,難如登天,今日他們懼你手段,不敢再輕舉妄動,但再過些日子……”

方靈輕笑著坐到她對面,道:“所以我已經決定好了,過兩日我們啟程出發之時,只讓少部分人繼續留守造極峰,大部分人隨我同行。我本就答應了俠道盟,最遲明年,要帶著造極峰眾人前往小孤山,雙方在長江中心一會,將我們百年來的恩怨情仇一並了結。

江濯雪沈吟道:“那你們這一路,就更有些危險了。”

方靈輕道:“這樣的危險,正好可以加以利用。”

江濯雪道:“哦?”

危蘭的目光猶遙望著群峰疊翠間的雲霧,聞言微微一笑,道:“施鳴野一直想要控制造極峰,雖然他之前的計劃已經失敗,但他恐怕不會就此死心。”

江濯雪登時明白了她們的意思,恍然道:“這倒的確是個引蛇出洞的好法子。”

方靈輕點點頭,繼而側首看了危蘭一眼,又忍不住站起身來,走到她身旁,奇道:“蘭姐姐,你看什麽?”

危蘭道:“造極峰的景色。我們就快離開這兒了,我想再多看一看。”

方靈輕挑了挑眉,道:“我還以為你跟我在這兒待了這麽久,有些不耐煩了呢。”

危蘭莞爾,終於轉過身,道:“只要跟你在一塊,無論是在什麽地方都自有樂趣,我怎麽可能不耐煩?何況造極峰的風景確實不俗,我還有些遺憾沒能親眼見它在秋冬季節是什麽樣子。”

方靈輕笑道:“反正以後我們還會回來的。今年的秋景和冬景,我們就先去別的地方瞧瞧吧。”

……

嘉靖三十八年,孟春,危蘭繼任為荊楚危門門主。

又暮春,方靈輕則繼任為造極峰峰主。

加之此前傅道歸已將渺宇觀的掌觀之位傳給了蕭雨歇,留鴻信也在留鶴山死後成為了留家堡的新一任堡主,不禁令許多江湖豪傑心中思忖,現而今的江湖武林已變為了年輕人們的天下。

然則幾乎沒有人能夠想到,高岸深谷,循環往覆,今時如昔年,便是這群不過二十來歲的青年俠士竟似兩百年前創建了俠道聯合盟的那六位英雄一般,已在私下裏約定了共同的志願。

要讓整個江湖武林煥然一新。

作者有話說:

第六卷《昔日芳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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