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1章 燕幾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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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 危蘭此時猶掛念著方靈輕的安危,實在無心講述。

她沈吟道:“若我不說,你仍然不會放人?”

秋眠花搖搖頭, 吩咐了身旁手下一聲,片刻之後便有人將馬車裏一名昏迷的青年給架了出來, 隨後道:“靈輕說得不錯,你果然也算是俠道盟裏難得的真君子,難怪她那麽喜歡你。那我也不騙你, 你現在就可以帶聶仲飛回去。不過……靈輕如今是真的在幫著你做事吧?那她就是背叛了造極峰, 倘若有朝一日上官震和鐘離白也知曉了此事,你想不想我幫一幫你們嗎?”

危蘭道:“你幫我們, 為什麽?”

秋眠花道:“我沒有說一定要幫你們, 我還不知道你們兩人究竟是如何認識的。”

危蘭猶豫了一會兒,遂將自己與方靈輕相識的緣由經過簡略地說了一遍。

此刻月光如霜, 滿地的枯葉衰草隨著夜風搖曳, 宛若白雪飄零, 四周景色甚是荒涼,秋眠花聽罷,神色漸漸惘然, 沈默良久,這才倏地開口:

“原來……你也是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是誰。”

危蘭道:“除我之外,俠道盟內還有別人知道輕輕是誰嗎?”

秋眠花道:“你問我?難道不該是我問你嗎?”

危蘭道:“既然如此,何來‘也是’二字?”

秋眠花澀然笑道:“你倒是聰慧,在俠道盟裏可惜了, 不如到我們造極峰來吧。”

此言一出, 莫說危蘭驚愕萬分, 就連分立四周的飛廉堂弟子們也吃了一驚, 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

秋眠花繼續道:“方索寥向來將方靈輕當做掌上明珠,只要你跟著靈輕回了造極峰,他一歡喜,你在屏翳堂說不當還能混一個副堂主當當,而我更不會為難你,至於上官震和鐘離白……有我和方索寥護著你,待你日後在造極峰站穩了腳跟,不必理會他們兩個的想法。”

“我知道,你若是留在俠道盟,再過十幾二十年,說不定能夠繼任成為危門的門主,無論如何比在造極峰的前途好。可是,靈輕的身份不可能瞞一輩子,等到她的身份終被俠道盟發現的那一天,沒有造極峰的保護,她必死無葬身之地。你若真的將她當做你的至交好友,將她看得比你的前途重要,不妨聽我的勸。”

聽起來,她倒是真的在為了危蘭和方靈輕考慮打算。

這就讓危蘭更感奇怪,詫異問道:“我以為,靈輕如果出了事,你會感到高興。”

秋眠花道:“不瞞你,之前我已猜出靈輕在俠道盟並非臥底,原是想作壁上觀,等著靈輕自食惡果的那一天。但見到你之後,我改變了主意。”

危蘭道:“為何?”

秋眠花笑道:“你還沒有回答我,你是否將靈輕看得比你的前途重要?你不希望她今後在生活在危險之中吧?”

危蘭毫不遲疑地道:“她比我的命重要。”

今日白日,危蘭與方靈輕還曾互相玩笑,倘若她們不能答應郁箏的條件,郁箏真把方靈輕的身份說出去,那麽到時候她們便一同亡命天涯,倒也好玩。

然而那畢竟只是一個玩笑,當時她說得輕松,哪裏想到數個時辰之後,方靈輕會突然失蹤,生死不明。當她得知這個消息,心跳仿佛驟停的那一刻,她才發現,原來她完全不能接受方靈輕遇到任何危險。

方靈輕理應永遠平安順遂。

秋眠花很滿意她的回答,正要接著勸說,誰知危蘭又突然說出下一句話:

“可是……這世上有些事,比生命還重要,若拋棄了它,依在下之見,再活在這世上不過是行屍走肉一具。”

秋眠花道:“是什麽?”

危蘭道:“道義。”

這兩個字讓一旁其餘的飛廉堂弟子們都譏笑出聲,秋眠花聞言卻竟然點了點頭。

“可是,這只是對你而言,靈輕恐怕不會這麽想。”秋眠花再道,“她會離開造極峰,只是因為你吧?”

危蘭道:“你不了解她,她做事一向很有主見。”

秋眠花道:“你很了解她?”

危蘭又笑了,與以往溫和的笑意不同,她此時的笑意裏甚至有幾分明亮的自得,道:“是。”

秋眠花道:“你們是完全不一樣的人,你就這麽確定你真的知道她心裏想什麽?”

危蘭沈吟道:“輕輕以前和我說過,這世上任何兩個人都不會完全一樣,我深以為然。”

而當說到此處之時,危蘭的笑意卻又逐漸收斂,望著明月,微嘆一口氣,秋眠花只當自己終於將她說動,哪知危蘭是忽然想起了別的事——便是因為這個緣故,輕輕才會始終畏懼兩個人的情愛。

枯井之下,看不見月亮。

方靈輕已經燃起了第二枚明月石,與那大夫還有藥童談了不知多久的話,聊了不知多久的話,還給他們露出幾招武功——她這會兒施展不出內力,足夠漂亮奇詭的招式仍能唬人,果真把他們兩人的恐懼憂慮全部打消,對於這位女俠姑娘能將自己救出去一事深信不疑,甚至待方靈輕取下腰間佩囊裏的陶塤,吹了一首曲子以後,那孩童似乎已徹底忘記了自己目前的處境,歡喜地鼓起了掌。

“它是叫塤嗎?原來它這麽好聽。”他道。

方靈輕笑道:“是啊,我也覺得它好聽。”

藥童躊躇了一小會兒,見方靈輕態度始終如此親和,遂鼓起勇氣道:“女俠姐姐,你可不可以把這個送我——”

方靈輕直接拒絕道:“不行。”

藥童楞了楞道:“我還沒有說完呢,我可以用我的東西跟你換。”

方靈輕笑道:“你有什麽東西?”

藥童想了一想,還真在自己腰間解下一個小袋子,又在袋子裏取出數塊木板來,全數放在了地面,方靈輕在明月石燃起的光亮中定睛一看,卻原來是一套燕幾圖。

“女俠姐姐,我就用這個跟你換好不好?”

方靈輕在剎那間恍惚了一下,沒有回答。

她本一直讓自己在這個時候盡量不要去想危蘭,免得自己難過,誰料到先是陶塤,再是燕幾圖,竟都與她和危蘭之間的故事有關——兩年多前,她與危蘭初識,她送給危蘭的第一件禮物便是這燕幾圖。

只因當初她聽危蘭說從未玩過此物,然而她將此物送給危蘭之後,她卻也始終沒尋到機會與危蘭一塊玩耍。

她的神色一下子黯淡了下來。

盡管她和危蘭認識還不到三年的時間,發生的事卻太多太多,總是一接著一樁,讓她們沒有個閑暇時候。而今她才答應與危蘭試著以愛人的關系相處,偏偏又一次被迫分開,如此下去,她究竟什麽時候才能得到她想知道的答案呢?

那藥童見她半晌,又忍不住喚了她一聲。

那大夫看不過去了,插話道:“華兒,既然這位姑娘不願送你,你便不要再強求了。你這燕幾圖又不是什麽寶貝,大街上可是隨處可見。”

方靈輕笑道:“雖然大街上隨處可見,但有人就是沒有玩過。”

正是因此,當初方靈輕才會驚訝危蘭竟不認得此物,直到後來她又回了造極峰,與危蘭時常通信的那段時間,彼此在信中聊了不少自己從前的故事,方靈輕才曉得,危蘭在俠道盟內的同齡夥伴雖多,可在別的夥伴休閑玩耍之際,身為大師姐的責任感卻讓她幾乎從日出到日落都在苦練武藝。

不像方靈輕,自幼不知有過多少珍奇玩物,卻偏偏就是沒有朋友。

在相識以前,她們各自的經歷實在是太不相同,方靈輕從前總是想,倘若她們結成更親密的關系,真的不會蘭因絮果?而現如今,她卻希望自己的想法是錯的。

又害怕自己的想法是對的。

方靈輕思緒飄遠,右手卻下意識地擺弄起地上的燕幾圖,也沒多過多久,山水花鳥皆在她手下呈現——真是神奇,就這麽幾塊木板,竟能這般千變萬化。

她無意中偏頭看了一眼,心弦驀地一動,就此盯著眼前的燕幾圖,久久沒有移動目光。

那大夫見狀狐疑問道:“姑娘,你又在想什麽?”

方靈輕喃喃道:“我是在想……這燕幾圖既有方形,亦有勾股形,在一起才能隨手變幻出千萬種可能。”

那大夫楞了楞,不明所以地道:“呃,是吧。”

方靈輕雙眸倏地又亮起了光,粲然一笑,旋即又一邊擺弄了幾下燕幾圖,一邊從自己懷裏摸出一卷《六合真經》來。

目前她和危蘭總共已得到三卷《六合真經》,危蘭保管了兩卷,她則保管了其中一卷,但凡稍有閑暇,雙方便會翻開真經,共同研究修練。而真經裏記載的內功,仍有不少她們似懂非懂之處,譬如這“真氣翻覆”的法門,極為新奇,令人不解的疑難太多,便一直不敢輕易嘗試修練。

直到剛剛那一瞬間,方靈輕竟從這燕幾圖的變幻之中找到了她尋覓已久的答案,重新將真經研讀了良久,她又一次盤坐運功,運轉真氣的方法得以改變,試著打通穴道,便十分順暢,之前宛若刀割的疼痛感再沒有出現。

那大夫與藥童聽她的話,不敢出聲打擾,井底闃然寂靜,誰也不知此刻的揚州城究竟是怎樣的風起雲湧。

而揚州城外的荒林,危蘭在寒風中靜默了一會兒,很快會過神來,接著道:

“人與人的不同,便如花開千枝,雲生萬朵,形態總是各異。可是人和它們的差別在於,人是可以說話交流的,我和她相處那麽久,談過那麽多話,只要足夠用心,我自然可以了解她的想法。至於我們的安危……我確實不希望她受到傷害,秋堂主適才所言‘死無葬身之地’,這是最糟糕的一種結局,卻不是唯一的結局。我相信,只要我和輕輕在一起,還能有千萬種可能。”

秋眠花冷笑道:“你說得真是容易……那我不再勸你。”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遞給了危蘭道:“這是解藥,你帶聶仲飛走吧。”

危蘭接過藥瓶,道:“這解藥本就是你應給的,我便不說多謝了。“旋即走至一旁,扶住聶仲飛的胳膊,發覺他手腕上的傷痕,眉眼露出幾分冷冽之意,忽地又問道:“如果不是今晚的變故,你擒住聶仲飛之後,到底想要做什麽?”

秋眠花笑道:“也沒什麽,只不過是想他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來,送給聶幫主罷了。”

危蘭道:“你是想……以此來威脅聶幫主?”

秋眠花道:“你猜錯了一回,聶陽鈞是無情無義之人,他哪裏因為他兒子的性命而接受他人的威脅。”

危蘭想了一想,道:“是,我與聶幫主有幾面之緣,雖不是太熟悉,但隱約感覺他應是大公無私之人。今夜若他在揚州,恐怕他寧願聶仲飛死在你手裏,也絕對不會放你生路。其實,若從大局來說,犧牲一個人,換取飛廉堂的覆滅,倒也值得。只可惜……在我看來,不管是什麽大局,首先須得尊重的是所有不應該被犧牲、不應該被奪去生命的人。”

“但無論如何,我放了你,確實是我的錯,我對不起挽瀾幫的兄弟姐妹。所以,多謝秋堂主今晚對我和輕輕的好意,若我再見到秋堂主,請恕我還是得和你為敵。”

秋眠花笑道:“那就今後讓我見識見識你和靈輕聯手的本事吧。希望……”她的語音漸漸變得低了,似是說給自己一個人聽:“你們是有其他的可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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