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7章 松風寒

關燈
去年, 在漢中府的留家堡內,危蘭曾因幾個鏢師被暫時關押的小事,深夜裏將留家堡鬧了一場, 已令許許多多的留家堡子弟感到不滿。

在他們看來,留恒與留穆、留其江固然有錯, 卻不是什麽大罪過,危蘭何苦那般咄咄逼人?因此他們此時思索,要說危蘭今日無緣無故就與留騁為難, 這絕不可能, 然而在最近這種關鍵時候,留騁又怎麽可能犯下大過?

想必同樣只是一點小錯, 被危蘭揪住罷了。

他們自然有底氣表示他們的不滿。

危蘭坦然地看向他們不悅的目光, 神色依然平靜,持劍的右手也不移動, 道:“我也很遺憾, 此案的兇手會是貴堡的師兄。”

“兇手?”

聽到這個詞, 他們的心裏開始打鼓。

危蘭轉首望向郁箏,道:“箏姑娘,麻煩你和大家說說是怎麽回事吧?”

郁箏點點頭, 走出一步,先說明了自己的姓名身份,隨後便將她當初途徑環松山,偶遇蜻蜓鏢主人的事說了出來,旋即頓了頓, 她又撒了一個小小的謊:“然後我就找到危堂主, 請危堂主調查此事。”

危蘭不願居功, 接著道:“但這個法子, 也是郁箏姑娘想出來的,果不其然,真的引出了兇手。”

留家堡眾人聽罷大驚失色,紛紛立即看向留騁。

“你……你真做了這樣的事?”

留騁臉色慘白,並不出聲。

見他如此反應,眾人還有什麽不明白的?怒火自他們的心頭燃起,他們無法再替留騁求情,更無法繼續說出指責危蘭的話。

而其餘幾派的弟子此時不禁交頭接耳,議論聲不斷。

突然,一名留家堡弟子皺著眉頭想了會兒,立刻道:“如危堂主所言,紫電幫的三當家乃是我俠道盟裏的兄弟,他要到紫電幫臥底,怎麽不向本盟稟報?”

“一個小小的紫電幫,又不是魔教造極峰,他到那裏去臥底,不算什麽天大的事,本來就沒有必要向本盟稟報。”

“本盟確實沒有定下什麽規矩,要他必須稟報此事。但說沒有這個‘必要’,我看卻不然,縱然他不事先向本盟說明他的計劃,那也應該和他師門的師長交代一下,便不至於他死了這麽久,我們都還不知道他究竟是誰。”

留騁一直在想如何脫罪的方法,此時忙忙道:“是啊,我只知道他的名字叫做柏承,是紫電幫的三當家,卻從來沒有聽說過本盟有哪位叫做柏承的朋友?何況他行事詭異,令人不得不防,誰知道他說的話到底是真是假?萬一他根本不是我俠道盟的師兄弟,而是想要趁機混進我俠道盟的惡人呢?”

自紫電幫被剿滅以後,留騁便一直在查此人的真實身份,查他究竟是俠道盟裏哪家門派的弟子,卻始終查不出線索。

如果危蘭同樣沒有查到此人是誰呢?

這是他能辯解的機會。

有危門子弟聽了他這話,萬分氣惱,冷笑道:“他既在飛狼幫臥底,又怎麽可能用自己的真名?就算你懷疑他,覺得他不是真心幫你,那你就把他帶回去,先審問調查,待查明真相,再行處置不遲。為什麽就因為你那一點毫無證據的懷疑,便要直接殺了他?”

“縱然他幫你是別有用心,你不由分說就對他下了殺手,也是其心可誅。”

這兩句話一出,四周有無數的俠道盟成員,紛紛附和。

而附和的這些人裏,不但有危門的子弟,還有許多仰慕崇敬危蘭的別派子弟。

甚至,其中還包括了極少數的留家堡子弟——他們也對危蘭素來敬仰,因此思索片刻,最終還是決定遵從自己的內心。

留騁艱難地擡起頭,目光向四周望了望,一顆心幾乎涼透。

——危蘭如今在江湖中的威望著實太高。

留騁只能道:“我……我只是為俠道盟著想。他若真是我俠道盟的師兄弟,怎麽都過了這麽久,他的師長同門都還沒有出來找他呢?別的我沒思考那麽多……”

危蘭道:“我們不是留師兄肚子裏的蛔蟲,留師兄究竟是為俠道盟著想。還是為自己著想,危蘭實在無法知曉。因此要危蘭處理此案,只能看留師兄做了什麽事,而不是看留師兄心裏的想法。至於那位死者的身份,我目前的確還不知曉,但我會立刻調查,最遲在明年春,給大家一個滿意的答覆,不知眾人認為可否?”

今日在場地位最高之人,非如玉山莊的莊主郁嘯松莫屬,他既不姓危,又不姓留,自然可以保持中立,當即一錘定音,同意了危蘭的建議:“就這樣吧。這段日子,留騁就暫時待在本莊。”

明年的春天,便是郁昆正式卸任天玄門門主之位,退隱江湖的季節。

但無論紫電幫的那位三當家柏承是誰,真相如何,留騁恐怕都再也不可能繼任這個位置。眾人不由看向危懷安,心道他還真是撿了一個大便宜。然而危懷安低下頭,神色覆雜,完全高興不起來。

危蘭這時上前,再向留騁問道:“關於留師兄你在紫電幫的經歷,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留騁冷冷地轉過頭,不發一言。

危蘭看出了他的心思,想來自己若不把柏承的來歷查清楚,他絕對不會死心,因此也不再向他詢問什麽,只吩咐手下在這段時間好好看著他。

郁嘯松這時已將目光投向危蘭身旁的陌生姑娘,問道:“你是我如玉山莊的弟子?”

郁箏上前恭敬地道:“是,弟子郁箏參見莊主。”

郁嘯松笑了笑,和她說起了話。

而其餘俠道盟子弟則一邊低聲議論著今日之事,一面四散離開。

危蘭和方靈輕想了一想,正要回去尋藺遠照與江濯雪,突然間郁昆走到她們面前,皺著眉頭朝她們問了幾個關於此案的細節問題,旋即長嘆一聲,這才告辭而去。

危蘭卻還佇立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沈默良久。

方靈輕低聲道:“你也在憂慮天玄門的事?”

危蘭道:“你上次說,倘若蜻蜓案的兇手真是留騁,天玄門下一任的門主該由誰擔任?果然被你說中了。”

方靈輕道:“俠道盟裏有這麽多俠客,能比得上你的人固然不會有,但要說武功好、品行也不錯的俠客,總還是有那麽幾個吧?”

危蘭被她逗笑,展顏道:“你未免太高看我。而且我相信,這樣的人絕對不止幾個。只不過……短期內想要找到合適的,卻並不容易。郁門主卸任的事已經定在了明年春天,時間可不等人。”

方靈輕見她神色,並不是茫然無措的樣子,猜測她應該已有了想法,問道:“你打算怎麽辦?”

危蘭躊躇道:“輕輕,我們還是先回去找藺師兄和江師姐吧,我們答應了他們,要把這出戲的結局告訴他們的。”

今日發生這樣的事情,眾人自然不會再有心情繼續聽戲。就在危蘭和方靈輕適才與郁昆談話的過程中,如玉山莊的總管已命弟子付給蔡班主一筆銀子,旋即送清和班的伶人們出莊,藺遠照與江濯雪便不方便再待在莊內,與清和班的伶人們一同離開蜀岡。

彼時,暮色已然降臨,蒼穹昏沈,危蘭又吩咐了手下幾句,遂也與方靈輕出了莊子,踩著一路的枯枝敗葉下了山,前往藺遠照與江濯雪所說的觀樂樓附近的日出客棧。

這家客棧也處在鬧市之中,入夜不久,街上正是熱鬧,因此危蘭和方靈輕步入客棧,甚至上了樓,還能夠聽得見從街巷裏傳來的隱隱約約的小販叫賣吆喝聲。

直到她們二人來到藺遠照與江濯雪所住的房間門口,還未來得及敲門,忽聽一陣悠然的琴聲,壓住了街巷裏的那些吆喝聲,令人頓覺置身於山水清幽之地。瞬息間,危蘭與方靈輕不由得想起唐人劉長卿的那首《幽琴》詩:“泠泠七弦上,靜聽松風寒。”果然絲毫不假。

渺宇觀無數弟子,盡管個個都遠離俠道聯合盟,獨處江湖一隅,但還是要數藺遠照與江濯雪更像林下隱士。

真正不染紅塵的林下隱士。

危蘭與方靈輕便靜靜欣賞了一會兒這琴聲,待這一曲彈完,才終於敲了敲門。

片刻,藺遠照將門打開,見是她們兩人,連忙把她們迎了進來,笑道:“我和二妹還以為你們至少會等到明日再來。”

方靈輕笑道:“那出戲的結局,你們不想早些知道嗎?”

江濯雪道:“早些知道,晚些知道,也沒有什麽區別。今日天色已晚,我聽說你們昨日受了傷,還未完全恢覆,何必如此連續奔波?”

方靈輕道:“你們可真能耐得住性子。對我來說,早些知道,晚些知道,區別一點也不小,我會翻來覆去記掛著的。”

危蘭續道:“況且,其實我們此刻便前來拜訪藺師兄和江師姐,不僅僅是因為我們答應了藺師兄和江師姐要告知你們這出戲的結局,也是因為……我自己有一件事,想要和兩位談一談。”

藺遠照道:“哦?是什麽事?”

危蘭依然有幾分遲疑,目光望向前方那張琴——那張在適才彈出松風古調的幽琴,默然了須臾,倒讓藺遠照與江濯雪越發糊塗。

方靈輕則在這時側首註視起了危蘭,在她的清澈雙眸中不但看到那張七弦琴,還仿佛看到了遙遠的山河江湖,驀然間與她思想相通,明白了她要說什麽。

危蘭笑道:“我還是先和藺師兄、江師姐談一談《蜻蜓記》的事吧。”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1-07-06 21:02:30~2021-07-07 21:02:2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凜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e 30瓶;Kakino 20瓶;九雨、雨林企鵝 10瓶;她們甜甜了嗎 7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