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1章 蒼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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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明官兵的命令之下, 角田煌不得不暗中與他的手下們取得聯系,因此,很快官府知道了有一大撥倭寇將要進犯龍山所的消息。

龍山所, 北臨大海,東對烈港與伏龍山, 地勢極其險要,且是通往杭州的要道,絕不可有失, 浙江巡撫阮鶚遂親率俞大猷等將領與之交戰。

而因這撥倭寇裏就隱藏著許多真正的東瀛人——角田煌的那些手下——他們不但會六合真經裏的武功, 甚至還有可能會六合真經裏的八卦陣法,是以俞大猷便令危蘭和方靈輕等人率了一個小隊, 隨軍作戰。

那些兵卒對危蘭和方靈輕不怎麽熟悉。

但他們並不因為危蘭和方靈輕是年輕女子而有任何懷疑與輕視, 個個面色沈毅,在夜色中整齊行動, 不隨便多言。

因為這是俞大猷的命令。

他們對俞大猷十分信服尊敬, 因此俞大猷的一切命令, 他們都會毫不猶豫地聽從。

方靈輕見狀不禁感嘆,從前她那麽多的手下,似乎對自己也是言聽計從, 然而他們對自己的害怕有六七分,真正的敬仰卻大概是一分也沒有。

危蘭道:“他們的確怕你,但除了怕你的身份,更是因為明白你的武功謀略非常人可比。”

方靈輕道:“可他們會聽我的話,卻完全是因為我的身份。”

危蘭道:“照這樣說, 其實我和你一樣, 倘若我並非烈文堂堂主, 又有誰會聽我的話?”

方靈輕道:“那可不一樣。你的手下我見過幾個, 我可看得出來,他們是真心實意地仰慕你。”

危蘭道:“但假若他們知道了我的志向,你覺得他們還會對我尊敬嗎?”

然而俞大猷與他的兵們,卻是上上下下一條心。

這一點其實令危蘭和方靈輕頗為羨慕。

危蘭思索自己既然已決定要改變俠道盟,不能只在心裏想想,口中說說。這段時間她在外耽擱太久,過些日子是應該多參與處置一些俠道盟內部的事務。

於是她在此時與方靈輕商量,等這一場仗打完,她們不如先前往揚州找尋另一卷真經的下落,只不過到時候她在俠道盟中要辦的事情就多了起來,因此關於《六合真經》可能就需要方靈輕更多費心。

方靈輕道:“揚州?對了,你們俠道盟明年要選天玄門的下一任門主,幾個候選人會在揚州比試,到時候會有不少俠道盟子弟去看一看吧?”

原來俠道盟中二門三堂,每一次重新選擇負責人,都會進行嚴謹的比試,而比試的地點,通常會選擇五大派的總舵附近。

前年郁無言死得突然,乃是特殊情況,而烈文堂的上一任堂主臨時決定讓危蘭與留經略以查破此案的方式來競選堂主之位,自然亦是特殊情況。

危蘭道:“天玄門明年是上任新門主,但此事目前只有本盟子弟知曉,還不曾昭告全江湖。輕輕,你是如何知道的?”

方靈輕道:“去年我還在屏翳堂的時候就知道啦。不過,如今我徹底離開屏翳堂,以後你們俠道盟再有何舉動,除非你告訴我,不然我就很難打聽得到了。”

危蘭沈吟微時,淡淡一笑道:“我竟然忘了,俠道盟但凡有什麽大事,造極峰總是很關註的。”

她言罷,眼神裏倏然透出幾分擔憂,又看向危蘭道:“所以到時候,也會有造極峰的人前來揚州吧?”

造極峰打聽俠道盟的行動,自然不可能是僅僅把這些消息作為他們的閑時談資。

這些年來,正邪雙方之間,大的戰鬥不再發生,小的摩擦本就始終不斷。

倘若那時造極峰派遣手下前往揚州,欲暗地裏破壞天玄門門主的競選,危蘭倒不怕別的,只是不禁擔憂,造極峰裏認識方靈輕的人太多,除了方索寥之外,上官震與鐘離白也好,秋眠花與袁絕麟也罷,他們可不會那麽好心替方靈輕遮掩身份。

方靈輕道:“放心吧,蘭姐姐,我早就想到了這一點,我自有主意。其實……”她稍稍一頓,繼而揚眉一笑道:“我倒巴不得袁絕麟也來一趟,免得今後我還得萬裏奔波,再去找他。”

危蘭在去年是與袁絕麟鬥過一場的,她不由得在腦海裏回憶起那時袁絕麟的出招,很神奇的是曾經她覺得某些十分難以對付的招式,如今稍一思索,好像就能很快想出破解之法。

方靈輕見她這時沈默不語,道:“你想什麽?”

危蘭笑道:“我在想,我們如今的武功究竟進步了多少。”

盡管她們兩人在這段時間打的架不少,一直都有隱隱約約感覺自己的武功有在迅速進步,但畢竟當局者迷。

況且也沒有一個老對手再和她們比一場,讓她們做一個參考。

包括前不久的角田煌,以及今晚的倭寇,都是新的對手。

那百來名倭寇是從南面的鳳浦湖乘船而來的,黑壓壓一片,又借著夜色掩映,很快登了岸,幾乎沒發出什麽聲音。幸而危蘭和方靈輕早就知曉的了他們的行動路線,暗中埋伏於湖岸邊林中,見到不遠處的隊伍格外整齊。

倭寇們穿的都是黑甲。

在黑夜裏才不容易被發現。

虧得危蘭和方靈輕夜視能力不錯,觀察半晌,才看出來他們的隊伍模樣。

——九星聯月陣。

果然是六合真經裏的陣法。

她們當下商議幾句,再傳令與身後士卒,旋即率先飛向前方隊伍!

她們需要先為後面的將士們破開此陣的缺口。

而在場雙方上百人中,唯有危蘭和方靈輕兩人並未身著黑甲,仍是平常的衣裳打扮,因此剛剛掠出叢林,在月光之下飛舞的衣袖極為引人註目。

然而倭寇們根本來不及有所動作。

危蘭向南,方靈輕往北。

長劍如星光出鞘,雙掌似流雲出袖,鮮血當即飛濺向四面八方。

短短幾個眨眼的時間,這“九星聯月陣”最重要的兩個位置,已各自有三人倒在了地上。

就在這時,只聽得驚雷響起,卻原來是無數將士的腳步聲,他們握著手中武器,大吼著沖向敵人的隊伍,刀劍交擊,金鐵交鳴,一時間樹林裏的鳥獸四散而去。

倭寇們終於反應過來,本想迅速補上陣型的缺口,再接著與明軍大戰一場,可是危蘭和方靈輕哪裏肯讓他們有這個機會?兩人在半空中姿態甚為優美,仿佛鸞鳳高飛,出招之時卻是絕不留情,幾乎招招見血。

原本堪稱絕世的陣法,壓根就沒有發揮它應有的作用,已經被打破七零八落,眾倭寇們只能各自作戰,施展出六合真經裏的功夫。

然而此時,危蘭和方靈輕的劍光掌影早已連成一片,恍如銀河,將他們全部壓制。

瑟瑟風中,夜色越漸深沈,當躺在地上流血的倭寇也越來越多,餘下的倭寇膽怯不已,不敢再妄送性命,只能選擇繳械投降。危蘭和方靈輕望了望天穹月光,當即帶著將士們去支援俞大猷那一邊的戰鬥。

其實俞大猷那一邊也打得極為順利,旌旗獵獵,在風中招展,旗下無數大明將士氣勢磅礴,越戰越勇。

危蘭與方靈輕見狀,便沒急著進入前方的戰團,停下了腳步。

只因前方戰場的情景讓她們不禁再一次驚嘆。

她們再一次見識到了俞大猷的武功。

那一條黃銅鍛造的長棍,仿佛吸收了天地日月之精華,金光閃閃,一招一式,端的是神妙莫測,變化無方。

危蘭與方靈輕又生起了她們第一次親眼看見俞大猷棍法之時的那種感覺。

掃蕩千軍的銅棍。

便猶如一條有著生命的巨龍。

只不過現如今危蘭和方靈輕的武功修為比之前高得多了,見識自然也比之前高了不少,很快看出這條銅棍之所以能有這般鮮活的的生命,皆是因為它與它的主人融為了一體。

是俞大猷的意志進入了這條銅棍。

所以,真正猶如飛龍在天的,也應是銅棍的主人。

方靈輕心中一動,倏地想起數月以前她與俞大猷那番關於黃鶴與黃牛的談話。

俞大猷的確不是黃鶴。

卻也不是黃牛。

他是蒼龍。

無論躍於蒼穹,抑或停留於深淵,皆自在無咎的蒼龍。

無數的將士在蒼龍的指揮之下,幾乎是所向披靡,倭寇們再也抵抗不住,唯有逃命的份兒。危方二人這才迅速上前與俞家軍一同追趕逃兵,俞大猷一見她們神采奕奕的模樣,便知她們那邊的戰鬥定然已經得以解決,笑道:

“危姑娘,雲姑娘,你們獲勝的時間比我想象得快。”

他一邊說話,一邊瞧了瞧她們的身法動作,不禁讚嘆道:“你們武藝的進步更比我想象得快。”

危蘭微笑道:“比起俞將軍的武藝,我們還差得太遠。”

危蘭與方靈輕如今都已把俞大猷的武功,作為了她們心中一個標桿目標。

欲成就大事,的確非得有這樣的能力不可。

方靈輕道:“你領兵的本事,我們就更比不上了。不,恐怕大明朝根本就沒人比得上。”

俞大猷聽罷淡淡一笑,笑容卻帶著少許的苦澀之意,道:“多謝雲姑娘稱讚,但這……可並不是一件好事。”

隨後,他不再說話,繼續率軍追趕起了逃兵。

今日的龍山所之戰,由浙江巡撫阮鶚親自督戰,除俞大猷以外,還有其他數名將軍也都各自率領著自己的軍隊對敵,皆三戰三捷,旋即乘勝追擊,追至縉雲,明軍又勝;追至桐嶺,明軍再勝。

這讓大明眾多官兵實在是得意不已,越追越快。

俞大猷的軍隊並不是在最前方領頭的。

因此當他到達桐嶺,他忽然下令身後眾將士停步,拿起一幅地圖,觀看片刻,皺眉道:“不好,前方不遠乃是雁門嶺,那裏地形覆雜,倘若倭寇在那裏設下埋伏……我們快些追上去。”

言罷,他一馬當先,帶領眾多將士迅速往前。

蒼穹的明月逐漸落下,一輪紅日相當緩慢地升起,再徐徐地突破雲層。

黎明的第一縷天光來臨。

此時俞大猷的軍隊距離雁門嶺已經不遠,只可惜終究晚了一步,只見前方許多明軍驚慌失措,手中的武器都已丟失,往四周逃去。

俞大猷嘆了一口氣。

危蘭與方靈輕對視一眼,秀眉微蹙,也明白了俞大猷之前那一句“可這並不是一件好事”的意思。

但他們還得繼續往前。

不過片刻,雁門嶺已到,卻見無比混亂的戰場之中,唯有兩部官兵臨危不懼,處變不驚,在主將的號令之下適時出擊,依然不落下風。

俞大猷欣然道:“那是哪兩位將軍的隊伍?”

有知情人立刻答道:“好像是臺州知府譚綸和寧紹臺參軍戚繼光的隊伍。”

俞大猷點點頭,即刻下令,他身後的官軍也在號角聲之中猛地沖了上去。

雁門嶺殺聲震天,兵火燃遍白日。

這場戰役,自然最終還是大明軍隊獲勝,只是卻不能夠說大獲全勝,仍是有部分倭寇從樂清逃亡海上,全是因為某幾部官軍拖了後腿的關系,但俞大猷在遺憾之中卻感到了更多的歡喜,戰鬥結束之後,回師途中,便與剛剛和他一起作戰的那兩名同僚並騎同行,攀談了起來。

危蘭和方靈輕則騎著馬,徐徐地跟在了他們的身後。

杜鐵鏡縱馬到了她們兩人的身邊,低聲道:“你們看起來不太高興?”

方靈輕道:“我們第一次上這樣的戰場,估摸著也是最後一次,本以為還能把所有倭寇剿滅,沒想到……”

杜鐵鏡笑道:“我師兄以前跟我說過,剿滅倭寇是他要為之努力一生的事,而不是短短幾年或者十幾年時間就能解決的。”

為之努力一生的事……

危蘭聞言又將這句話在心底默念了一遍,隨而點點頭道:“是,任何大事業,本來就沒有那麽容易。”

杜鐵鏡繼續道:“所以他常懷深憂,我還是第一次見他如此高興。”

的確如此,危蘭與方靈輕都放眼看去,只見俞大猷的紅馬行在另外兩名年輕將領的坐騎中間,他臉上的顏色頗為和悅。

方靈輕道:“上回那說書先生說得確實不錯,這位譚知府和戚參軍果真是才幹出眾。”

杜鐵鏡與俞大猷師兄弟多年,深知師兄一生心血都放在抗擊倭寇的事業上,卻常常苦無同志相資,而今日,他似乎真的遇到了兩位志同道合的夥伴。

他的事業,或許終有一日能夠成功?

這自然令杜鐵鏡為他感到無比喜悅。

俞大猷也在這時感受到他們的目光,突然勒馬停下,對著譚綸和戚繼光好像說了些什麽,隨後獨自來到危蘭和方靈輕的面前,道:“兩位姑娘,聽說這場戰打完了,你們也要準備走了?”

危蘭頜首道:“是,我和輕輕接下來打算前往揚州。”

俞大猷道:“尋找《六合真經》的下落?”

危蘭與方靈輕都點了點頭,旋即又都搖了搖頭,不約而同地道:“還有別的事。所以……我們不能再助俞將軍繼續抗倭了。”

俞大猷聽出她們語氣裏的微微歉意,哈哈笑道:“天下之大,不單單是這東南沿海一帶有洶湧波浪未平,其餘各地亦有無數坎坷的多歧路,都是需要有人去親自走一遍,把它們變成通途大道的。”

他說到這裏,倏地一抱拳,道:“我不留兩位姑娘了,只祝你們一路順風。”

危蘭與方靈輕亦立刻拱手還禮。

方靈輕笑道:“一路順風大概不可能,但您的話我們會記得,前面的路無論是蒼穹還是深淵……”

危蘭鄭重道:“我們希望能像您一樣,把它們變成通途大道。”

……

嘉靖三十五年,九月,龍山所之戰,浙江總兵俞大猷、臺州知府譚綸、寧紹臺參軍戚繼光,初次並肩作戰,亦從此定交。

相約共安天下社稷,濟蒼生事業。

然而並沒有多少人知道,在這一眾鐵甲官兵之中,有兩名身著輕衫的江湖少女也參與了這場戰役,退下戰場以後,又聯袂走上另一條坎坷路。

作者有話說:

第三卷《或躍在淵》完。

本章有詞句化用了俞大猷《祭譚二華》:“昔者倭亂初殷,公慨然以戡平自任,苦無同志相資,乃於呼吸紛紜之際,過猷及南塘戚公,上下論議,以安社稷,濟蒼生事業,皓首相期。我二人者鹹能信公,公亦能信我二人,遂定交焉。”

下卷蘭蘭和輕輕開始搞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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