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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學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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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蘊塵只當危蘭是擔心雲青的身體, 遂獨自離開客棧。

而這個時候,俞大猷與杜鐵鏡則先找到了客棧的老板,在賠禮道歉之後, 給了些銅錢補償,再之後杜鐵鏡才把俞大猷拉到一邊, 低聲說明了方靈輕的身份。

危蘭再次走到方靈輕身邊,輕聲道:“你放心,令尊已離開了有一會兒, 我叔父應該追不上他的。”

方靈輕道:“我明白, 我只是……只是很難過……”

想要哭泣的那種難過。

倘若是在以往,她必定強忍著做出一副完全無所謂的樣子。可是此刻危蘭就站在她身邊, 讓她感覺自己擁有了可以放肆發洩所有情緒的倚仗, 她便在忽然想到之前她與危蘭初次和孟雲裳會面交談之時,孟雲裳說過的一句她認為頗有道理的話:若是不高興了, 哭出來就爽快多了, 反正哭不哭都是為了自己, 而非為了別人。

她突然側頭沖著危蘭道:“蘭姐姐,我哭一會兒好不好?”

危蘭微笑道:“你想幹什麽,我這會兒都陪你。”

然而讓危蘭沒有料到的是, 下一瞬方靈輕竟直接把腦袋埋進了她的脖頸間,幾滴淚也沾在了她的衣領上。

危蘭的身體僵硬了一小會兒,但她的心又登時軟得一塌糊塗,過了片刻,她終究沒忍住伸手摸了摸方靈輕的頭發。

當方靈輕終於擡起頭, 離開危蘭懷抱的時候, 眼角猶有幾道淚痕, 臉上卻全是明媚的笑容, 道:“嗯,果然好了很多,多謝你啦,蘭姐姐。”言罷,她才轉首,又望向一旁的杜鐵鏡和俞大猷,笑道:“杜大哥,你什麽時候來的這兒?真巧,沒想到今天會見到你。”

危蘭早在去找方靈輕之前,已聽曲枕書說過,杜鐵鏡提前給俞大猷寄了信,應該很快就會到達此地,因此她並不意外,但也十分歡喜地與對方打了招呼。

杜鐵鏡走上前去,笑道:“是很巧。待會兒在危門主的面前,方小友最好不要再這麽稱呼我。”

方靈輕道:“為什麽啊?”

杜鐵鏡道:“因為我已說了你是我的師妹。”

危蘭和方靈輕均是一楞,旋即明白了他的用意。

方靈輕沈默微時,忽又笑問道:“要是你師父知道了,他不會生氣嗎?”

杜鐵鏡轉頭看向了俞大猷,他方才將此事告訴了師兄,然而師兄沈思許久,還沒有表態。

“家師平生最是喜愛人品出眾的青年才俊,他又怎會因為此事而生氣?”俞大猷總算一笑,想了想又道,“俞某軍中還有些事,不能離開太久,便先告辭。之後有空,我希望能夠再與方姑娘談一談。”

方靈輕點了點頭。

待俞大猷走後,杜鐵鏡遂與危蘭、方靈輕說起了他們分別以後各自的經歷,又過好半晌,日落月升,天穹染墨,危蘊塵帶領危門眾弟子回到客棧。

他們自然沒能在那座宅院找到方索寥,卻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獲。

有人在某間屋子裏發現一把劍。

危蘊塵本就打算送給危蘭的那一把劍。

或許是方索寥在撤退的時候沒有來得及拿走它,又或許是方索寥根本就沒有想過拿走它。

畢竟它雖確是一把寶劍,但還算不上絕世神兵。

方靈輕湊在危蘭耳邊道:“這把劍還不錯,不過依我看,並不怎麽適合你。我聽說它叫‘靜淵’,倒確實劍如其名,光華內斂,倘若是有人的劍法是以柔克剛的那一路,用它就挺好;可是你的劍法銳不可當,應當用一柄更鋒利的劍。”

話雖如此,她並不想把“無拘”還給危蘭。

她太喜歡這個禮物。

是以她思索著幹脆今後在哪裏找一把更好的鋒銳寶劍,再送給危蘭。

危蘭笑道:“你說得都對,但世上那麽多習武之人,豈能人人都有一把完全適合自己的兵器?況且對於習武之人而言,武功遠比兵器重要,若太看重神兵利器的作用,就成了兵器的奴隸。我現在倒是挺高興的,我們在這兒多留了好幾天,本就在等這把劍,如今終於等到了它,我們也可以出發去銅仁府了。”

她們商量了一下,決定不再耽擱,今晚收拾行李,明日就趕路。

不過在啟程之前,她們還得回一趟俞家軍的軍營,一是要與暫住在那裏的四位渺宇觀師兄姐見面談話,二是之前俞大猷已說過,待有空的時候他希望再與方靈輕談一談。

夏夜的長空,明月朗照,繁星點點,令危蘭和方靈輕略感疑惑的是,俞大猷竟不是在書房,而是在校場邀她們見的面。

月華仿佛流水般照在他手中的銅棍上。

他一邊撫摸著長棍,一邊沈吟道:“自從家師不許我與師弟再使劍以後,我們便棄劍練棍,最初只是因為師命不可違,誰知後來我竟真的漸漸愛上棍法。家師則與我不同,他自始至終真愛劍法,是以這些年我和師弟使的棍法,雖是家師自創,但還是帶了一點他從前劍法的影子,也就是荊楚劍法的影子——這是不可避免之事,我想家師當年也無可奈何。”

“不過,這棍是棍,劍是劍,雖說天下武學都有其相通之處,但還是不可能完全一樣。有些劍法裏的招式,就不適合用在棍法裏。所以這幾年,我有時在考慮,如何把家師自創的那套棍法裏的劍法特點都改掉。”

“我的武功比起家師,那自然是萬萬不如。但我不像家師那般愛劍成癡,我在很年輕的時候就已棄劍練棍,這些年潛心研究棍法,因此可以不受劍法拘束,便果真把家師教給我們的這套棍法給改了一下。”

杜鐵鏡也是第一次聽師兄說起這事,聞言又是驚奇又是佩服,道:“師兄,那你今日與方索寥交手時,為何使的卻是齊眉棍法?”

俞大猷道:“我是前不久改完這套棍法的,還沒有試過拿它與敵人交手過招,不太確定它是否有什麽大的破綻,那齊眉棍法雖是江湖上極其普通的入門棍法,但至少它是絕對沒有破綻的。所以今晚,我邀方姑娘過來,就是想請方姑娘指正一二。”

方靈輕聞言一楞,驚疑道:“什麽?我?”

你武功比我高那麽多,要我指正?你師弟就在這裏,他也是練棍的,為什麽要讓我指正?

還未及問出自己的疑問,霍然間金光一閃,銅棍一晃,就在晃出千萬條影子。

俞大猷這會兒並未運出絲毫內力,純是棍法招式在月下霍霍展開,每一招都都蘊含極其精妙的變化,令方靈輕瞬間大開眼界,這下子她哪裏還有什麽心情問別的問題,當即與危蘭、杜鐵鏡聚精會神地看了起來。

良久良久,俞大猷一套棍法施展完畢。

危蘭和方靈輕都不禁讚了一聲:“好!”

杜鐵鏡也笑道:“師兄,好些年未見,你的武功果然精進了不少。”

俞大猷淡淡笑道:“既然方姑娘也覺得不錯,俞某可以教給方姑娘幾招。”

方靈輕再度愕然片刻,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杜鐵鏡則很快了然笑道:“師兄所言甚是,想來俠道盟中認識枯榮手和繞指柔的人不在少數。”

方靈輕聽到這話,才立刻明白了過來,不禁頗為動容,看著他們又靜了會兒,才笑道:“我又不會那麽傻,在俠道盟的人的面前施展枯榮手和繞指柔。”

她正想說《六合真經》裏不但記載了極其高深精奧的內功,還記載了許多外家功夫,她都可以修練。

俞大猷卻繼續道:“縱然你會別的功夫,總有人會奇怪,為何你的武功與鐵鏡的武功完全不同。”

方靈輕一聽是這個理,她平生最討厭客套來客套去的人,於是不再拒絕,當下笑道:“好吧,那我卻之不恭了。”

她此時心情愉悅,便下意識看向危蘭,看見了危蘭那雙亮著光的眸子,略一沈吟,緊接著笑道:“俞將軍,你將尊師的棍法改完之後,第一次演示出來,在旁觀看的總共有三個人,這就是一種緣分。杜大哥是你師弟,所以不必說,你之後肯定也是要教給他的。就只剩下蘭姐姐……你不如也教給她幾招吧?”

要知危蘭也是愛武之人,那麽精妙的一套棍法,她方才看見了又如何不心動?

只不過天下高明的武功太多太多,這世上哪有人有可能全部學完?她又不是貪得無厭之人,每次看見了什麽上乘武功,最多也就心動一瞬而已,隨後就把它放下了。

方靈輕不管那麽多,她只有一個念頭,她和危蘭各自家裏的功夫除外,別的武功,既然她學了,危蘭也應該學的。

正如危蘭之前練了《六合真經》,那她自然也要練的。

危蘭聽得此言,立刻拉了拉她的袖子,向俞大猷道:“輕輕說笑呢,我是練劍的,學棍做什麽?”

俞大猷道:“我原來也是練劍的,但藝多不壓身。我倒覺得方姑娘說得有道理,既然有緣,危姑娘倘若不嫌棄,也可學上幾招。”

危蘭萬萬沒料到俞大猷會答應得如此爽快,心中甚是驚奇,就算她和方靈輕有幸得了俞大猷的青眼,然而武功的傳承在江湖中本是極其私密的事,大多數時候都是師父教給徒弟或者父母教給子女,俞將軍今日願意教輕輕棍法是事出有因,那麽願意教自己棍法也是有原因的嗎?

她想了一想,鄭重問:“為什麽?”

俞大猷鄭重答:“其一,按照目前情況來看,家師教給我和鐵鏡師弟的劍法或許真是我們哪位祖師爺偷學來的,這也算是俞某對危姑娘的一點歉意。其二,明日危姑娘和方姑娘就要啟程前往銅仁府繼續調查倭寇之事,這是為國出力,俞某只盼望兩位的功夫越高越好,如何還能把自己的武功藏著掖著?危姑娘確是練劍的,但依俞某一點愚見,多會幾種不同的武功,平時也不必都使出來,只要認真研究它們的長處,便會對自己主修的武功大有裨益。”

危蘭聽到他前面一段話,正在心裏說“即便如此也不是俞將軍和杜大哥的錯”,繼而聽到他後面一段話,神色凝重了幾分,倏然地又笑了。

她點了點頭,笑道:“好,那我就多謝俞將軍好意。”

方靈輕突然道:“依俞將軍之言,那是不是我學了你的棍法,就一定也得為國出力呢?”

她會如此詢問,倒不是因為抗拒這件事。

她在離開父母之前便已說過,她如今想要尋找一條路,可是那究竟應該是怎樣的一條路,她還有很多的疑惑沒有弄明白。

不明白就問。

她喜歡問。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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