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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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轉眼過去三天。

關馳景早已離開徽州城, 前往南京尋找師妹蕭雨歇,一來是向她說明徽州的情況,二來是擔心她也會遇到危險, 趕去提供幫助。楊棟自然留在徽州繼續調查趙文元在任上幹過的各種貪汙受賄、草菅人命之事。

而這官場上的案子,危蘭和方靈輕不怎麽插手, 只是偶爾楊棟會將他們調查出來的線索與危蘭、方靈輕商討,但這三天的大多數時候,危蘭和方靈輕都在一起研究《六合真經》的武功。

這日傍晚, 晚風輕揚, 風中柳枝搖曳,她們正一邊走在寧靜的小院裏, 一邊又聊起真經中的內功的一個顯著特點。

一般而言, 這內功不像外家功夫,要知外家功夫包括各種掌法拳法劍法刀法, 只要你足夠聰明, 你想練多少種都可以;內功卻只能夠專心致志修煉一種, 倘若中途想要換別的內功修煉,那就得拋下你以前練的內功。

然而六合真經的內功,即使與她們從前的內功一起修煉, 也沒有任何問題。

和這世上任何內功一起修煉都沒有問題。

因此她們便在分析這個原因。

方靈輕道:“蘭姐姐,你有沒有發現,真經裏記載的好幾篇武功都風格各異,偏偏又能很好融合。”

危蘭點點頭,腳步越來越緩慢, 不多時停在了一方池塘邊。

方靈輕知道她必是在思考一件什麽事情, 遂也停下來, 同時折下了旁邊柳樹的一根柳枝把玩, 可她的耐心不夠,沒一會兒就等得有些不耐煩,手中握著的那根柳枝忽然拂過危蘭的臉頰,在危蘭一楞,轉過頭向她看過來的時候,她揚唇而笑:

“蘭姐姐,你到底在想什麽啊?”

柳枝拂在臉上的感覺是有些癢的。

危蘭心上也癢,猶如池塘裏漾起的水波漣漪。

從前她弄不懂自己對方靈輕究竟是怎樣的感情,與方靈輕相處之時雖然偶爾有所動念,她也可以很快就拋開那些令她覺得莫名其妙的思緒感覺,然則她現在終於開了竅,她反而情不自禁地頻頻動心。

三天前她那麽幹脆地決定永遠和方靈輕做朋友,如今也才過了三天,她卻發覺這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倘若不知道方靈輕對愛情的看法,以危蘭素來坦蕩直接的性子,她或許已大大方方地向方靈輕說出自己的心意。偏偏她如今每次一想到方靈輕平日裏言語中透露出的對愛情的厭惡,她就不願意讓靈輕為難。

方靈輕見她避開了自己的目光,疑惑起來,道:“你怎麽了?”

危蘭淡淡一笑道:“沒什麽,我剛剛是在想,我小時候聽說不少江湖異聞故事,有一回我聽說這世上有種功夫,可以吸取別人的內力,化為己有,便去向我叔父這種功夫的詢問真假。”

方靈輕道:“他怎麽說?”

危蘭笑道:“叔父批評了我,身為俠道盟子弟,不能想這種歪門邪道,不勞而獲。”

所謂的批評也只是語氣稍微嚴肅地說了她兩句,畢竟危門的長輩們一直以來都憐惜危蘭自出生起就失去父母,幾乎不曾重重責罵於她。因此危蘭說起往事,臉上還帶著輕松的笑意,但方靈輕聽了卻不滿起來。

她為危蘭抱不平,道:“看來危蘊塵一點都不了解你,你不是想學這種功夫,而是擔心有人學了這種功夫去傷害無辜,是不是嗎?”

危蘭聞言莞爾,下意識想要去摸一摸方靈輕的頭發——她以前本就已摸過數次,方靈輕從來沒有介意過,但這回她的手伸到一半,卻忽覺是否有些逾矩,又把手收了回去,道:“是,這世上當然只有輕輕你最了解我。”

隨即,她為了不讓方靈輕覺得她舉止奇怪,緊接著道:“後來我叔父知道了我的疑慮,也告訴了我,每個人的體質不一樣,而修煉內功本就是根據自己的體質而循序漸進的一件事,如果貿然接受了別人的大量內力,卻不能在自己體內融合,那麽只會輕則內傷,重則死亡。所以,我聽的那些故事,說什麽將別人的內力化為己有,都是武林中的稗官野史,不會是真的。”

方靈輕道:“嗯,的確如此,以前我爹爹也和我說過類似的話。”

危蘭道:“因此我之前思索趙文元那一身深厚內力究竟從何而來,想過許多種原因,都沒想過他能吸取別人的內力。但這兩天,我與你仔細琢磨起六合真經裏的武功,忽然有了個猜測……”

方靈輕道:“你是懷疑,六合真經裏有這種能將對方內力化為己有、自己還不會受傷喪命的武功。”

目前她們所擁有的這兩卷《六合真經》是沒這種功夫的。

誰知道另外四卷裏有沒有記載呢?

危蘭卻搖搖頭道:“這倒不一定。輕輕,你應該還記得開啟那座假的小孤山石門機關的那一句話:‘天地日月長,江湖俠氣多。’——倘若創造六合真經的高人果真是一位俠者,他應該不會寫出這樣損害他人內力的武功。只是武學之道,可以舉一反三,只要弄明白如何將各種武功順利融合的竅門,或許……”

方靈輕聞言恍然,繼而沈吟微時,道:“你這樣一說,我倒是記起,那間地下密室的兩具白骨奇怪得很……”

那間地下密室裏有兩具白骨,在關馳景被關於密室之前就存在。後來危蘭與方靈輕特地重新進入密室檢查,誰知手指才碰上白骨,根本不曾使什麽力氣,便極其輕易地按出一個洞來。

同時間白色的骨灰紛紛落地。

方靈輕道:“正常人死後的白骨不應該是那個樣子的。”

那麽被吸幹了內力的死者的白骨會是這個樣子嗎?

她們各自沈思須臾,危蘭剛說了一句“或許已到了可以審問趙文元的時候”,忽然只聽不遠處響起一陣腳步聲,兩人側首看去,原來是楊棟帶著他的手下們走過前方的空地。

方靈輕撿起地上一顆石子,扔在了楊棟的腳邊。

楊棟一怔,旋即朝著她們看去,危蘭與方靈輕也就在這時看見了他滿臉的沈重之色。

方靈輕道:“怎麽,有什麽壞消息嗎?”

楊棟苦笑一聲,走到了她們面前,道:“我們剛剛去審問了趙文元。”

危蘭道:“剛剛?”

楊棟道:“最近來探望趙文元的官吏越來越多,他們其中有些聰明的,察覺出了異常,所以目前徽州官府議論紛紛,如果真正的趙文元再不現身,不知道會惹出什麽麻煩,我就在剛剛提前審問了他。”

方靈輕道:“看你的神色,你應該沒問出什麽來?”

楊棟道:“我本來以為我拿出足夠多的證據,就能讓他不得不開口說實話,誰知道……他在曉得我的身份之後卻跟我說,我私下裏將他關押,不敢把他送到牢裏去,顯然我不是奉聖上之命來查辦他的,我的一切所作所為都是我個人的主意,因此無論我有再多的證據,只要上面不想辦他,我都不能拿他怎麽樣。”

危蘭道:“他說的確是一句實話。”

方靈輕笑道:“你之前不是說,你當錦衣衛,就能做到很多江湖人做不到的事嗎?如今看來,也不盡然啊?那就還是瞧瞧我們的手段吧。”

楊棟道:“雲姑娘莫不是又要殺人?”

然而趙文元不比尹朝,可不能隨便殺他。

方靈輕一笑,視線流轉向危蘭,道:“你問蘭姐姐吧,她說她要審,她有她的法子,我這次就聽她的了。”

危蘭道:“我不殺他,也不會對他用刑。不過,希望在審問的時候,諸位能暫時避一下。”

盡管危蘭從不介意方靈輕對真正的惡人用上一些殘酷手段,但她往常以烈文堂主的身份審訊江湖敗類的時候,的確是從不用刑的。

她更習慣攻心。

隔了半晌,一間極其窄小的房間裏,除趙文元以外,只站著危蘭與方靈輕兩個人。

看守趙文元的錦衣衛暫時退下。

趙文元仍然滿不在乎地看著她們,道:“那些人都是錦衣衛,那你們呢?你們兩位到底是俠道盟的人,還是也是錦衣衛的人?”

危蘭的目光溫和而平靜,緩緩地道:“這其實一樣。你要明白一點,無論我們知道什麽事,只要我們告訴了錦衣衛,錦衣衛也就知道了,相當於天子也就知道了。”

趙文元冷笑道:“那你難道不知道,剛剛那些錦衣衛已經來審問過我?”

危蘭道:“我知道的,我還聽楊千戶轉述了你的回答。你說得確實很有道理,雖然我對官場上的事了解得不多,但也知道當今聖上不是一位明君,他寵信的貪官汙吏本就不少,何妨多趙大人一個?反正趙大人你有的是後臺靠山。只不過我想,無論一位君王有多麽昏庸,他能忍受他的臣子貪贓枉法,也不能忍受他的臣子與東瀛裏應外合,推翻自己的皇朝吧?”

趙文元一驚,道:“你胡說八道什麽?”

危蘭道:“你放心,這件事我目前還沒有告訴錦衣衛。”

趙文元道:“我根本就沒有做過這樣的事!”

方靈輕插話道:“你嚷什麽嚷?外面還有人呢,不怕他們聽見啊?”

危蘭看他突然激動的模樣,明白他終於恐懼了起來,則又微微笑了一笑,道:“我之所以還沒把這件事說出去,是因為我一直很奇怪,你本就是前途無量的大官,勾結倭寇對你有什麽好處呢?後來我才查了出來,你並未想過賣國,只是想要發一筆財而已。這是情有可原之事,所以只要你承認了,我們可以不把這件事的證據交給錦衣衛。”

趙文元目光直勾勾地看著危蘭,卻不出聲說話。

危蘭道:“你如果不承認,那我們只有現在就去把這件事說給楊千戶聽了。”

言罷作勢欲走。

趙文元急忙道:“等等!”

他心知危蘭說得不錯,一旦此事暴露出來,那就誰也不能救他了,當下道:“是,像我這樣的身份地位,怎麽可能會去賣國?我也是被那些倭寇給騙了,本來我只是和他們約定好,他們在城裏隨便劫些銀子分給我們,我們就給他們一些方便,誰曉得……誰曉得他們一路攻城略地,卻始終不動百姓財物,我們這才知道他們的圖謀恐怕不小,可是那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他總算開了口,交代了一點。

危蘭趁熱打鐵地問道:“你的內力是怎麽來的?”

趙文元沒料到她突然轉移話題,道:“內、內力……當然是我修煉來的。”

危蘭道:“那為何你的外家功夫不行?”

趙文元道:“我沒有把太多精力放在武功上面。”

方靈輕聽到這兒,倏然長長嘆了一口氣,眉梢眼角卻是笑意盈盈,道:“我們是可憐你,才決定為你遮掩,可你竟還不肯告訴我們實話。你以為我們真不知道嗎?你的內力本來應該是別人的,是你偷了別人的內力據為己有,對不對?可憐那兩個人的屍體你都還沒有收拾,就藏在你家地下密室裏呢。”

趙文元臉色登時大變。

危蘭一直觀察著他的神情,見狀更確定了自己與方靈輕先前那番猜測果然正確,遂繼續微笑道:“趙大人,剛剛是最後一次機會,如果你還說謊,我們只能把這件事說給楊千戶聽了。”

柔和的語音裏,暗藏些許鋒芒。

趙文元道:“你們既然已經知道這麽多了,還問什麽?”

方靈輕道:“我們是知道的不少,比如說紫衣社的頭頭就是京城裏的大官什麽的,我們都很清楚,但我們就喜歡聽人講故事啊。你給我們講講你是怎麽加入紫衣社的吧?”

趙文元思索了好一會兒,道:“我如果說了,你們就不把倭寇的事告訴錦衣衛?”

危蘭鄭重道:“是。”

與雙眸中常常閃爍著慧黠光芒的方靈輕不同,危蘭的眼神澄澈清和,看起來不像會騙人的人。

而危蘭也確實本來就沒打算把此事告訴錦衣衛。

她只準備告訴給俞大猷。

因此她做承諾的時候一點也不心虛。

趙文元道:“好吧,我說。”

卻就在這時,門外走廊忽然響起一陣騷動,其中似有楊棟的聲音。

方靈輕道:“蘭姐姐,你接著問他吧,我出去瞧瞧。”

哪知她走出了門,走到前方那幾個錦衣衛聚集的地方,卻看不見了楊棟。

她問:“發生什麽事了?”

只見數名錦衣衛的臉上都透著些許緊張,一人道:“我們指揮使剛到了徽州,現在就在趙府,我們頭兒趕去見他了。”

方靈輕訝道:“陸炳?”

對方道:“雲姑娘,待會兒見了我們指揮使,你可不能對他不敬,直呼他的名字。”

方靈輕笑道:“我又不在官場上混,我為什麽要怕他?”

她沒把這位權傾朝野的指揮使當一回事,正要返回屋子,聽趙文元講述紫衣社的來歷,驟然間一個念頭閃過她的心頭。

從她和危蘭、楊棟來到徽州,才過了幾天而已,陸炳來得未免太快了一些?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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