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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曲枕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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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是不是造極峰中人, 方靈輕豈有不知之理?

她卻偏偏要裝糊塗,純粹是為了好玩。盡管她看來,對方既為名門正派弟子, 聽到有人把自己當做魔教教徒,恐怕定會勃然大怒, 她也全無所謂。

看對方生氣的樣子,那可就更好玩了。

誰料書生臉上不但不見絲毫怒色,反而笑了起來, 道:“雖然姑娘你所言有誤, 不過倒還真是……這《小孤山》一詩中,既有‘留’‘瀾’‘如’‘危’與‘渺宇觀’等字, 又有‘造極峰’這三個字, 也還真是有緣。”

方靈輕挑了挑眉道:“有緣?彼此打了兩百多年的緣嗎?”

書生道:“能夠糾纏兩百多年,確實也是一種緣啊。”

危蘭聽到這兒倏然一笑, 看了方靈輕一眼, 道:“是啊, 確實是有緣。”

方靈輕只覺書生的話十分合自己的心意,聽完危蘭的話更覺歡喜,看這名書生終於順眼了起來, 道:“你到底是誰啊?”

書生剛要回答,忽聞一陣腳步聲響起,不遠處走來兩個身著捕役服飾的漢子,神情嚴肅地詢問此地發生了何事。原來在這蛇山裏游玩的普通百姓不少,他們聽到了這兒的動靜, 不敢走近, 都匆匆忙忙去報了官, 這才將捕快引來。

書生起了身, 走上前,先拱手行了禮,隨即從懷中拿出一枚篆刻著“俠”字的令牌,道:“這兒沒什麽大事,是我們幾個朋友鬧著玩,讓諸位誤會,跑這一趟,真是過意不去。”

那兩名捕快驚道:“閣下是?”

書生道:“在下渺宇觀弟子,姓曲,名枕書,行三。”

聽到這個名字,危蘭和方靈輕均略感意外。

雖早猜到了他必是渺宇觀的弟子,然而渺宇觀也同俠道盟其餘四大派一樣,門人子弟不計其數,其中最出名則要屬掌觀傅道虛的九名親傳弟子——江湖人稱“渺宇九劍”的九人最有名氣。

而在這九人中,除了老七還是個尚未弱冠的少年,老八老九則都是垂髫的幼童,其餘六人年紀最輕的也都已經滿了二十歲,學武的時間不短,想來必然個個都是高手。

哪曉得今日一見渺宇九劍中的三俠曲枕書,竟就這點微末武功?

危蘭的教養讓她不好意思把心中疑問說出來。

方靈輕可不管那麽多,待那兩名捕快離開之後,她直截了當地道:“大名鼎鼎的曲三俠,原來武功居然差到連幾枚暗器都接不住的地步了?”

曲枕書道:“怎麽會是幾枚?明明至少也有二十多枚的樣子吧?不過若是平常,我或許應該都能接得住?可惜今天我的運氣不太好,正碰上我內傷還沒完全恢覆的時候,多謝兩位姑娘仗義相助了。”

這就能令危蘭和方靈輕稍微理解了。

大概是他在不久前曾與一位武功頂尖的敵人戰鬥過,才受了重傷?

危蘭道:“曲師兄哪裏話?若非我們的緣故,你也不會遇到此事。”又問:“不知曲師兄之前是為誰所傷?”

曲枕書道:“不是被誰所傷,是我自己之前練功夫的時候,不小心練岔了,內力才受了點損傷,再過兩天就好。”

危蘭一聽這話,又有點奇了。

曲枕書見狀道:“危師妹想說什麽,就直說吧。”

危蘭笑道:“本盟五派各有所長,但若要以內功而論,當以貴派為尊。聽說貴派的內功《歸根經》甚是博大精深,且講究的是如流水自然,循序漸進。練了此功,不但終其一生都絕不會走火入魔,就連練岔也不是很有可能?”

曲枕書道:“這怪我,這怪我,我平時花在練功上的時間太少太少,修習內功的進度本來就比我的同門們差上一大截,但若是偶爾練到我感興趣的地方,我又容易鉆牛角尖,這才……但本派的內功確實是精妙無比,不然,我剛才中了毒鏢,也不可能如此輕易就將毒素從體內逼出。”

他頓了頓,又開顏笑道:“我的武功是很差勁,不過也就我一個人這麽差勁。我大哥和我五妹可都是江湖上的頂尖高手,我二姐和我四弟、六妹、七弟也都強過我不少。”

本來,危蘭與方靈輕一直在心裏為他找著各種理由,始終不太相信曲枕書身為傅道虛的親傳弟子,聞名遐邇的渺宇九劍之一,會是武藝低微之人。

卻不想,反倒是他自己先承認了他的武功確實不高,態度相當坦蕩。

方靈輕噗嗤笑了,道:“那你很厲害嘛,居然還能比你八師妹和你九師弟強。”

這句話顯然不是稱讚。

好歹曲枕書也是一個二十多歲的成年人,倘若連兩個小孩子都比不過,那實在是說不過去。

曲枕書笑道:“我八妹和我九弟再練個幾年,也肯定能超過我了。”

方靈輕道:“你剛才說,你平時花在練功上的時間很少,這是為什麽啊?”

曲枕書道:“因為我更喜歡讀書。人的一生不過短短幾十年,光陰如此有限,只能將更多的精力放在自己最喜歡的事情上。”

方靈輕道:“那你幹嘛還要學武,不去科舉做官?”

曲枕書道:“讀書和練武,我更喜歡讀書;可是官場和江湖,我卻更喜歡江湖。”

危蘭聽到此處,心中微微一動,忽問道:“那麽在曲師兄看來,官場和江湖有何不同之處?”

曲枕書道:“不同之處?那太可多了。”

危蘭道:“俠道盟的江湖和國朝的官場,也是如此嗎?”

這個問題,大多數人聽了恐怕都會糊裏糊塗,不明所以。曲枕書聞言卻忽地一頓步,轉首端詳了危蘭一會兒。

隨後,他才笑道:“這倒是個好問題。家師曾說,江湖只有一處,但它深不可測,能包容萬千,因此世上每個人都能發現它不同的模樣,就看你心中最喜歡的是什麽樣的江湖了。”

危蘭眸光微閃片刻,旋即了然一笑,朝著曲枕書抱歉行了一禮,道:“多謝曲師兄賜教。”

曲枕書道:“我只不過轉述家師所言罷了。我讀的書雖然不少,但懂的道理比起家師來卻太少。”

從他這番話的口氣便可聽出,他極是尊敬他的師父。

方靈輕忽也問道:“你讀書的時間多過你練武的時間,你師父也不生氣嗎?”

曲枕書道:“我一沒殺人放火,二沒作奸犯科,讀書又不是什麽壞事,我師父為什麽要生氣?”

方靈輕聽罷有一陣沒出聲,默然沈思少頃,眼眸多了幾分覆雜神色,突然又笑道:“可是……江湖本就是個弱肉強食的地方,你武功這麽低,與你的師兄弟姐妹一同出門,就不怕拖累了他們?”

曲枕書道:“只有武功,沒有腦子,那是莽夫,沒什麽了不起的。”他不無自得地道:“我的同門自然都很聰明,不過我還是覺得我比他們更聰明,我們一同出門時,遇到什麽事了,往往都是我更有急智。”

方靈輕道:“你可真會自誇。”

曲枕書道:“這怎麽能是我自誇?我剛剛稱呼這位姑娘為‘危師妹’,你們都沒有反駁,看來我是猜對了——還不足以為說明我的聰明嗎?”

危蘭笑道:“還未請教曲師兄是如何得知我身份的?”

曲枕書道:“你腰間佩劍,自然是會武功的,那你的朋友應該也是江湖中人。方才在黃牛樓,你的朋友拿出陶塤吹奏,這就讓我想到了烈文堂的危堂主。不過……據我所聽過的關於危堂主的傳聞,她似乎不太像,倒是聽說危姑娘有位朋友,是如今在江湖上初露頭角的游俠雲青,所以我就大膽這樣猜了。”

方靈輕聽到最後兩句,皺了皺眉道:“連你也知道雲青這個名字?我現在這麽出名了嗎?”

曲枕書道:“和有名的人在一起,的確是很容易出名。”

而危蘭與杜鐵鏡都是江湖中極有名的人。

危蘭遽然道:“那曲師兄認識的人,也一定很出名。剛剛在黃鶴樓被綁住的那位姑娘是誰?”

曲枕書道:“你怎麽知道我認識她?”

危蘭微微一笑道:“曲師兄方才說,只有武功,沒有腦子的,那是莽夫。危蘭自認為還不算莽夫。”

曲枕書登時又笑了起來。

因為他們一邊說話,一邊行走,此時終於又回到了黃牛樓。已在樓中等待了許久的陸廷仁見他們三人神色都如此輕松開懷,趕緊迎了上去,詢問可是查到了什麽值得高興的事?

方靈輕道:“高興的事情沒有,奇怪的事情卻有。”

她將方才所發生的一切都給說了出來,又看向曲枕書道:“她不叫雲青吧?”

曲枕書笑道:“她不叫雲青,她叫孟雲裳。”

——渺宇九劍之中的老六孟雲裳。

這個答案倒在危蘭與方靈輕的意料之中。

曲枕書道:“起初我還真以為她被敵人所擒,擔心了一陣,但一聽危師妹說,敵人把她叫做‘雲青’,她還默認了,我就知道事情有蹊蹺。稍後你們在打鬥中,我向她發出暗號,她朝我搖了搖頭,示意我不要管她,這就更說明她落於敵手,乃是她演的一場戲。”

他言罷一頓,揉了揉眉心,又悠悠道:“可是啊,她為什麽要這麽做……我就要想一想了。”

方靈輕哼了一聲,道:“你還說你聰明呢,這還要想嗎?我都已經猜出來了。”

曲枕書道:“哦?雲姑娘你猜出什麽來了?”

方靈輕不答,轉頭看了危蘭一眼。

危蘭笑道:“我大概也猜出來了。”

曲枕書越發好奇了,道:“好,兩位姑娘都比我更聰明,所以到底是為什麽啊?”

方靈輕道:“你剛才說,游俠雲青近來在江湖上初露頭角,有了些名氣,很多人都曉得我,也曉得我是危蘭和杜鐵鏡的朋友。”

危蘭道:“而最近因為一件事情,有不少人都在找杜大俠的麻煩,包括剛剛那位周典周大人。”

方靈輕道:“他要是聽說我在附近,豈有不把我抓起來審問的道理?”

曲枕書“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但這不能解釋我六妹為什麽要假冒雲姑娘你的身份。除非,她也知道了你們所說的那件事,她也想要管一管那件事。”

——然而她怎麽會知道那件事?

危蘭與方靈輕再次對視了一瞬。

方靈輕道:“那就要問一問孟六姑娘了。”

危蘭道:“她如今去了何處,應該會給曲師兄留下暗號吧?”

曲枕書道:“你們想去見她啊?”

危蘭道:“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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