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讀心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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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片白雲仿佛天穹裏累積的雪。

方靈輕又靠上了樹幹, 擡起頭,不知是望雪還是望雲,沒接危蘭的這句話, 沈默了一會兒。

今日的氣候,比以往幾天都還要寒冷得多, 瑟瑟的風灌進她們的衣襟裏。危蘭知道方靈輕已將她能說的全部說完,遂幹脆也和方靈輕靠在了一起,同樣眺望起遠方, 想了須臾, 才繼續問道:

“如果留影不死,按照他的計劃, 袁絕麟會在今天潛入留家堡救人嗎?”

方靈輕道:“是今晚。這種事, 當然得夜深人靜的時候來辦。”

危蘭道:“留影如今雖然已死,但袁絕麟目前還不知道這個消息, 他今晚應該不會改變行動, 我得去和留家堡的人說一聲, 讓他們增加戒備。”

方靈輕點點頭,猶豫這時候是否該離開,再次安靜下來不說話。

誰知過得不久, 只聽一陣嘶嘶聲悄然響起。

危蘭側首看去,方靈輕穿著的是一件藕色的襖裙,袖口邊緣綴著柔軟的白狐毛,看起來甚是暖和,那聲音就是從她袖子裏發出來的。

危蘭狐疑問道:“你帶弓弦出來了?”

方靈輕好像立刻想起了什麽, 低下首, 看著從自己袖子裏冒出來的蛇頭, 安撫地摸了它一下, 旋即皺著眉道:“奇怪得很,這些天它明明都在冬眠,今早突然爬出來,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危蘭聞言更加疑惑。

方靈輕道:“你想到什麽了?”

危蘭道:“今早鳴鏑也是如此。”

方靈輕“咦”了一聲,漆黑的眼珠不禁轉了轉,然而認真思索了半晌,卻是完全想不通,她與蛇相伴多年,還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

危蘭在這時也將鳴鏑喚了出來,讓它與弓弦一起待在了樹上。

它們的精神似乎不錯,並未萎靡不振,不像生病的樣子,這讓危蘭與方靈輕稍稍放下心。

方靈輕又沈吟須臾,不自覺地摸了一摸心口位置,道:“我帶弓弦回客棧休息會兒,你現在是回留家堡嗎?”

回客棧休息只是一個借口。

在她的心口處其實藏著一封信。

是她昨晚已經寫完的給危蘭告別的一封信。

她來漢中府的目的本來就是為了尋找權九寒,如今好不容易得知權九寒曾在終南山的某處斷崖谷底出現過,她當然得立即前去調查。然而此事不能讓危蘭知曉,她就只能悄無聲息地走,在客棧裏留下這封信,向危蘭表示歉意。

危蘭頜首道:“我打算和留家堡說完袁絕麟之事,便去找丁冶談一談。”

又聽危蘭提起了振遠鏢局,方靈輕也登時又一次地遲疑起來,到底該不該在這個時候離開?

這件事還沒有徹底解決,也不知道丁冶究竟瞞著她們什麽,袁絕麟又會不會再動手殺人?而方靈輕畢竟與袁絕麟同為造極峰中人,袁絕麟的很多手段,她最是清楚不過,她若是留下來,更能保護振遠鏢局餘下數名鏢師的安全。

危蘭見她神色猶疑,又問道:“你剛剛說回客棧,是真的要休息嗎?”

方靈輕笑道:“罷了,我不休息了,我和你一起去吧。”

至少,和丁冶談完了話再走。

她的確不願意再發生讓自己後悔的事。

她們適才出了留家堡,本就沒走多遠,此時返回,也只有十幾步的路。危蘭再度見到留鶴山,遂道根據自己的調查,袁絕麟極有可能會在今晚潛入留家堡,請貴堡務必小心在意;留鶴山問她是如何得知,問得極為詳細,她掩去一部分故事,七分實三分虛地解釋完畢。

待她們終於向留鶴山告辭,出堡前行,穿過繁華大街,來到有朋客棧之時,已至晌午時分。

這一次,在大堂裏,她們不但終於見到了丁冶,也又見到了楚秀與杜鐵鏡。

原來楚秀昨日在父親的棺材旁守了太久,杜鐵鏡擔心她的身體受不住,這才將她勸回客棧,此時她在眾人的勸慰之下剛剛吃完午飯。危蘭和方靈輕看著鬧哄哄的大堂,想了一想,叫來店夥計,請他開一個雅間。

“危姑娘是有什麽要跟我們說嗎?”

雅間裏自然清靜多了,四周窗戶關上以後,連風聲也被隔絕在外。

危蘭頜首道:“是關於為何會有人冒充鍛鋒閣,請諸位兄臺保鏢之事,我們已經查了出來。”旋即,在眾人的大驚中,她緩緩將此事的來龍去脈說明。

眾人聽罷沈默。

——他們果然只是一場陰謀裏毫不重要的被無辜牽連的犧牲品。

而一想到自己原來仿佛就是塵世裏任人踐踏的螻蟻。

誰的心裏能好受?

危蘭則接著道:“所以,我猜想,那晚袁絕麟之所以給楚鏢頭下了九火斷脈之毒,是為逼迫楚鏢頭監視我。楚鏢頭不肯答應,以致毒發身亡,他才轉而去逼張普與祁升泰兩位兄臺。可是——”

她又將在場鏢師依次望了一眼,道:“為什麽他將張兄與祁兄也害死以後,他便不再去找別人,就這麽離開客棧了呢?”

這個問題,之前無人想過。

是因為他們誰都不相信自己的兄弟裏竟然會有貪生怕死之人。

然而危蘭此時將這個疑問提了出來,將它擺到了眾人的面前,他們驟然一驚,瞬間明白了危蘭的意思,卻仍然不願意狐疑自己過命的兄弟。

“說不定……說不定是因為正巧那個時候,雲姑娘和留姑娘來找我們了,他這才不得已走的……”

突然有鏢師說了這樣一個可能,其餘人紛紛符合。但另一方面,理智卻告訴他們:

——雲青和留煙霞的武功都肯定不如袁絕麟,難道袁絕麟會懼怕這兩個少女?

他們繼續七嘴八舌,想給自己兄弟找別的借口,唯獨有一人自始至終都未出聲說話,臉色慘白,雙目中充滿痛苦,悄悄地看了危蘭好幾眼。

此人正是丁冶。

危蘭也靜了片刻,神色則始終柔和。

她早已經確定了丁冶便是袁絕麟的內應,但對此並沒有感到多麽氣憤。眾所周知,“九脈斷火”發作起來,是要比淩遲還要殘忍的酷刑,能不懼此毒的,當然稱得上是英雄;可是最終熬不過去,迫不得已給袁絕麟辦事的,也值得同情。

罪魁禍首還是袁絕麟。

這兩日,丁冶的內心無時無刻不在煎熬,這會兒觸及到危蘭溫和的目光,心上那點愧疚情緒迅速蔓延開來,再想到楚鵬三人死後的慘狀,登時不由得大感悔恨,霍地一下就跪了下去,跪在危蘭的面前。

“老丁,你——”他的同伴們嚇了一跳,“你這是幹嘛!”

丁冶不敢看別人,只向著危蘭磕頭:“是我……是我……危姑娘,是我的膽子太小,骨頭太軟,沒能扛得過去,就答應了袁絕麟的要求,替他監視你……是我忘恩負義,對不起你,也對不起我們鏢頭……”

危蘭毫不意外,伸手將他扶起,道:“你並不是有意想要害我,只是在保護你自己。”

丁冶垂著頭,更加內疚。

而其餘人怔了老半晌,這才回過神來,訝道:“竟然是你?你……你怎麽能……”

既恨他沒有志氣,又明白他也算是受害者,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麽好。

又是一名年輕鏢師嘆道:“丁大哥,你怎麽這麽傻?你就不能早點把這事說出來嗎?那袁絕麟武功再高,有杜大俠和危姑娘、雲姑娘三人聯手,難道還怕打他不過?”

丁冶的眼睛依然盯著地面,嘆氣不語。

另外幾名年長的鏢師互相瞧瞧,喟然道:“我們明白老丁為什麽不敢說,也明白鏢頭他們為什麽沒有假意答應袁絕麟的要求。”

楚秀臉上還一片茫然之色,聽到這兒,身體顫了顫,問:“為什麽……”

“因為魔教中人有讀心之術。”

此言一出,除了那幾個年長的鏢師以外,在場其餘人都大為震驚,顯然沒有相信。

盡管這世上有許多對武學不了解的普通百姓都喜歡將江湖武林神話,但真正的習武之人都很清楚,武術絕非妖術。

危蘭首先向方靈輕看去。

方靈輕給她回了一個疑惑的眼神。

丁冶長嘆道:“這是真的,我們親眼見過。”

方靈輕問道:“什麽時候?”

丁冶道:“那應該是……是十九年前的事了吧?那時候,我也才只有十七歲,才初入江湖,跟著前輩們走鏢沒多久。”

方靈輕看向另外幾個年長的鏢師,道:“你們,還有楚鏢頭他們,也是在十九年前見到過?”

眾人都點了點頭。

“十九年前,我們都還年輕,我們鏢局的總鏢頭自然也另有其人,名喚韋毅中,乃是楚鏢頭的師父。有一趟目的地在雲南的鏢,便是他帶著我們去送的。”他們終於慢慢地開始了解釋,“那趟鏢走得很順利,一路上我們只遇到幾個小毛賊,很容易就給打發了,到了雲南,把鏢交給了雇主,就準備返程。偏偏在離開前的最後一天,我們正在一家小店吃飯,突然看到一名女子向我們走來,指著我們的鏢旗詢問,我們是不是鏢師。”

“雲姑娘,巧得很。”說到這兒,一人忽然苦笑道,“那名女子跟你一個姓。”

方靈輕心中一動,立刻問道:“她姓雲?那她叫什麽名字?”

對方搖頭道:“那名女子不會武功,應該不是江湖中人,我們也就不方便問她的閨名,只問了她找我們什麽事。她說,我們既是鏢師,那麽護送她前往蘇州的鏢接不接?”

方靈輕喃喃道:“蘇州?”

“是啊,她給了我們不少銀子,我們自然願意接這鏢,於是護送了她兩天,在第二天的夜裏,韋鏢頭就見到一個人。”

危蘭問道:“是造極峰的人嗎?”

“沒錯,就是魔教的方索寥。”

危蘭一怔,又不禁望向方靈輕一眼。

只聽那名鏢師接著續道:“他要我們帶著那位雲姑娘在路上繞圈子,不能送她去蘇州,並且要我們看著那位雲姑娘每天都做了什麽事,在夜裏全部告訴他。韋鏢頭哪裏肯答應他的要求,還罵了他幾句,他……他就給韋鏢頭餵下了‘九脈斷火’的毒,韋鏢頭當時疼到不行,只好先假意應下,他才給韋鏢頭服下了解藥。到了次日清晨,韋鏢頭再見到那位雲姑娘,便把這事悄悄告訴了她,給她稍稍易了下容,再讓她換了一件男子衣裳,趕緊離開。而我們當時鏢隊裏的鏢師,正好也有一位姐妹,阿秀你認識的,就是你的周姨,由她來假扮那位雲姑娘。我們都滿以為這個計策天衣無縫,哪裏料到……哪裏料到僅僅過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韋鏢頭突然大聲叫起了痛,我們眼睜睜地看著他痛得在地上打起了滾,直到最後沒了呼吸,我們卻無能為力……”

十九年的漫長歲月過去,再說起此事,他們依然難過不已。

“我們想知道韋鏢頭到底怎麽死的,只能解剖了他的屍體,才發現他體內五臟六腑,竟然都像是被大火燒過了一般。”

九火斷脈。

居然還是九火斷脈。

在場諸人聽到這裏,幾乎都皺起了眉,又是憤怒,又是有些不解,屏息凝神,認真聽對方再說下去。

“我們都奇怪得很,明明韋鏢頭已經服過解藥了,怎麽還會……直到又過了兩天,我們再次見到方索寥。那天我們已經做好了必死的準備,只想弄清楚韋鏢頭的死到底是怎麽回事,方索寥冷笑了一聲,說造極峰之人都懂讀心之術,我們心裏想了什麽,做了什麽,他豈有不知之理?我們聽了這話,也是不可置信,偏偏事實就擺在我們的眼前……再之後,方索寥告訴我們,本來我們陽奉陰違,他是應該將我們全部殺死的,然而看在一個人為我們求情的份上,他饒我們一條性命,讓我們今後不要妄想能欺騙他、欺騙造極峰。”

他們終於把所有的話說完。

房間裏旋即陷入了死一般的沈寂。

楚秀與幾個年輕的鏢師都是首次聽說此事,又在心裏感嘆起了魔教的狠毒。

有頃,危蘭倏然輕嘆一聲,道:“所以,你們都相信了方索寥的話?”

丁冶在這時緩緩擡起頭,苦笑道:“我一直不信什麽讀心之術,只是……只是魔教地處雲南,聽說那地方的蠱術也甚是出名,我猜他們肯定給我們下了什麽蠱,所以能知道我們心裏的想法。”

危蘭道:“但現在,應該已經過了一盞茶的時間。”

丁冶一呆。

危蘭道:“你還沒有死。”

丁冶道:“是、是啊……這是怎麽回事?”

他方才本已經決定,待自己毒發那一瞬間,就請一位兄弟立即揮刀將自己殺死,怎麽會過了這麽久,自己還安然無恙呢?

危蘭搖首道:“我也不明白,不過……”

——不過,有一個人或許明白。

危蘭又瞧了瞧方靈輕。

已經沈默了很久的方靈輕。

對於眾鏢師們的回憶,方靈輕一點也不驚訝意外。她知道,這的確很像是她父親會做的事。

她的父親和袁絕麟本來是一樣的人。

然而在這之前,她還從來沒有思考過這一點。

她恨袁絕麟害死楚鵬,害死張普與祁升泰,在這之前,她下定了決心,無論如何,都要要想辦法殺了袁絕麟,為楚鵬等人報仇——可是原來,楚鵬等人之所以未曾拖延時間,之所以死在當場,和她的父親也有些關系,她又該怎麽辦呢?

在沈寂之中,她心中突然生出一個她從前不願意去想、卻極有可能發生的問題。

如果有一天,她的父親殺了她在乎的人。

她又該怎麽辦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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