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融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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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煙霞自幼習武, 便常在長輩們的口中聽說一個人的名字。

——荊楚危門的大小姐危蘭。

說她如何少年天才,說她武學天賦如何驚人,說她做事如何妥帖, 說她為人處世如何穩重,說你須得如何好好向這位師姐學習。

沒有任何一個孩子喜歡聽這種話。

留煙霞道:“但我不生氣。我爹爹和許多叔叔伯伯都常常誇你, 說我不如你,我起初是很不服氣,可是後來我聽說了你殺過的幾個惡人的名字, 都是當世一流的高手……我想, 或許你的武功是比我強。”她說到這兒低下頭,安靜一會兒, 那種不甘神色又在她的臉上顯露出來, “再之後,等到我一個人出門闖蕩江湖, 我也還是常常聽到別人說起你的名字, 說你如何俠義, 如何君子。我看得出來,那些人都是真心敬仰你。”

危蘭道:“濟弱扶傾之事,我的確做過幾件, 承蒙大家青眼,也都還記得我。”

留煙霞突然擡高了聲音道:“可是我也做過這些事的啊。我也幫過很多人,救過很多人,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麽都不記得我?”她的語氣聽來似乎很兇, 全是怒氣, 然而危蘭註視她許久, 終於發現藏在她的眼眸的水光裏的幾分隱隱委屈, “我不要他們的報答,也不要他們對我感恩戴德,但至少……至少他們對我的態度也要好一些吧?”

危蘭聞言沈默了片刻,隨而問道:“楚鏢頭他們對你的態度不好嗎?”

留煙霞道:“他們對你的態度,和對我的態度,是有差別的,難道真當我連這個也看不出來嗎?”她悶悶地道:“除了楚鵬他們,還有很多以前我幫過的人,所有人都是一樣……”

危蘭沈吟道:“付出就想得要到回報,這是人之常情。只是,無論是誰幫了誰,誰救了誰,雙方彼此也仍然是平等關系,誰也不能因為自認為於對方有恩,遂覺高對方一等,強令對方必須臣服於自己腳下。”

留煙霞道:“我沒有這樣想過!”

危蘭頜首微笑道:“大約半年前,我在一家酒館喝酒,正巧聽到鄰桌有兩人爭論:人生於世,到底是該論跡不論心,還是該論心不論跡?我聽他們辯了許久,覺得雙方的話都些道理。只不過……這世上沒有哪一個人是神仙,有能聽見其他人心聲的本事,所以大家都只能通過你說過的話,與你做過的事,來猜測你究竟是怎樣一個人,有時也難免會產生誤會。”

留煙霞越聽越皺眉,張了張嘴,半晌又閉上,這次沒再反駁。

危蘭微笑道:“因此若有誤會,那自然要多多溝通。”

留煙霞似陷入沈思,垂首不語。

地上一層層白雪甚為厚重,天穹白雲則輕飄飄的飛向遠方。危蘭在這須臾的寂靜時刻,又一次擡首望向那幾片閑雲,倏然間情不自禁地心想:輕輕這會兒還和楚鏢頭、楚姑娘在一塊嗎?他們在說什麽話?

小偏廳裏,楚鵬與楚秀正商量要不要也出去尋一下留姑娘。論理,他們是也應該與留煙霞道聲謝,然而留煙霞適才突如其來的憤怒卻令他們此刻很有些疑惑,不知如何應對。

楚鵬問道:“雲姑娘,你說留姑娘剛剛為什麽那麽生氣啊?”

方靈輕笑道:“我又不是她,我哪裏知道?你們若是好奇,就直接去問她。”

這話瞬間撥開縈繞在楚秀心頭的迷霧。

楚秀想了一想,道:“雲姑娘,那我也有事想要問你,可以嗎?”

楚鵬奇道:“你要問雲姑娘什麽?”

方靈輕聞言已猜出緣故,不直接回答,站起身,一邊走出大門,一邊道:“跟我走。”一直走到了門外走廊,這才道:“問吧。”

楚鵬自是跟著她們一起出來了。

楚秀的心又開始直跳,再次緊張起來,鼓足勇氣問道:“昨晚……昨晚雲姑娘你帶我去留家堡,是真心要救我爹爹嗎?”

楚鵬大震,瞧了瞧女兒,再瞧了瞧方靈輕。

方靈輕正靠著走廊裏一跟柱子,放眼望向四周,見前方唯有飄雪,不見他人,道:“如果我說,我到留家堡是為了別的事,救你爹爹是順便,你會生我氣嗎?”

在楚秀意料的答案,仍是令她怔了一下,隨而失落地低下頭。

她琢磨起方靈輕話裏的意思,道:“順便……你辦完了你的事,還是會救我爹爹的,是嗎?”

方靈輕點點頭。

昨晚在遇到杜鐵鏡之前,她確實如此打算的。

楚秀的臉上又浮現起笑容,道:“那……我們還是要謝謝你。”

方靈輕笑道:“還有啊,我們第一次在秦嶺客棧的見面的那天,你們夜裏見到的那個盜賊呢,我以前就認識他,我之所以追他,也和你們沒有關系。”

這件事就出乎了楚秀的意料。

她呆了會兒,喃喃道:“難怪,後來爹爹還和我討論過,為什麽從第二天起我們就再也沒有見過那個盜賊了……”她試探地問道:“雲姑娘,那個盜賊是不是以前還做過別的惡事,你是才要抓他的?當天夜裏,你就已經被處置了他嗎?”

方靈輕的實話最多只能說一半,絕不可能將全部真相都告訴她,因此反問道:“你還沒有回答我,你生不生氣?”

楚秀道:“可是……可是雲姑娘你今天救了我,總是真的吧?”

方靈輕無言以對。

她依然沒能想明白自己為何會在那一刻做出那樣的反應。

她幹脆把目光投向了楚鵬。

自聽到方靈輕與楚秀的這番對話起,就始終默然不語的楚鵬,此時臉上神色也變了幾變,忽長長嘆了一口氣,道:“說老實話,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不過縱然如雲姑娘你所言,之前你沒有幫過我們,可也沒有害過我們,我們又為何要生氣?而且你既今日救了小女是真,那便確實是有恩於我們。”

他頓了有頃,再笑道:“何況,危姑娘也與你是朋友,那雲姑娘你肯定不是惡人。”

方靈輕在聽到他末句話之時也倏地笑了。

在這一剎那兒,她的眼眸裏仿佛有能夠融化冰雪的暖陽出現,道:“那是因為她很奇怪啊。她是我至今為止見過的……最奇怪的人。”

剛剛說完這句話,她就望見前方白雪紅墻的院門口裏出現一個“奇怪”的畫面。

有留鴻信,有地黃門的群英,正跨過庭院的那扇小門,他們的中間則是一名三十來歲的身上縛著繩索的黑衣漢子,而那漢子的身體雖然受制,動彈不得,只能由眾人押著他走,他臉上神情卻是如癡如狂,嘴裏則似乎正在不停歇地大喊大叫。

只因距離不近,他的喊叫淹沒在風聲裏,方靈輕與楚鵬、楚秀聽不見他喊的究竟是什麽。

方靈輕挑了下眉,繼續笑道:“你們以後在江湖上行走,多幾個心眼,不要太笨,也不要再太容易相信別人,這世上的騙子多著呢。”

隨後,她便走上前,離那黑衣漢子漸漸近了,這才聽清他喊叫的內容:

——“我找到寶藏了!哈哈哈哈寶藏是我們的!是我們的!你們誰也搶不走!”

倘若不是他全身都被繩索緊綁住,恐怕他現下已手舞足蹈起來。

楚鵬訝道:“這個人是瘋了嗎?”

“他好像的確是瘋了。”留鴻信見到他們三人,先拱手行了一禮,旋即詢問道,“危姑娘怎麽沒有和你們在一起?”

方靈輕的目光越過了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後不遠處的風雪,笑道:“蘭姐姐不是已經來了嗎?”

原來危蘭與留煙霞適才聊天的位置便在此地附近,聽見那名漢子的叫喊,自然也被吸引到了這兒。眾人互相打了招呼,危蘭等人都忍不住問起那漢子的身份。

留鴻信道:“他是造極峰的教徒。”

危蘭道:“造極峰?”

她不動聲色地打量了方靈輕一眼,只見方靈輕神色平靜,甚是坦然自若,她遂再問道:“是造極峰中哪一堂?”

留鴻信笑道:“危師妹還是問一問秦兄吧,此人是秦兄率領地黃門眾位師兄弟擒獲的。”

——秦堅。

目前在關中地界內的地黃門群英的領頭人。

他也對著危蘭一笑,笑容卻帶點無奈,道:“我們雖抓到了這人,但卻讓別的魔教徒都給跑了。可惜,我們門主這次沒跟我們一塊來漢中,不然若是有他在,哪裏能容這些魔教徒這般放肆。危堂主,我先將他押去大牢,之後再和你詳細一講今日之事吧。”

危蘭溫聲應道:“好。”

旋即,她目送地黃門眾人押著那名黑衣漢子離去。

她的腳步未動,還停在原地。

楚鵬與楚秀父女則都在這時到了留煙霞的面前,謝過她昨夜的相助之情。留煙霞聞言顯然極其意外,怔了一怔,才咕噥著道“是我家裏人先做錯了事,你們還謝我幹什麽”,說完不由得看向危蘭,終於展開容顏,又笑了起來。

歲末寒冬,但天穹仍有太陽為世間萬物照亮。

留煙霞與楚鵬、楚秀說起了話。

危蘭在旁看了他們一會兒,隨即偏了偏頭,壓低著聲,湊近了方靈輕的耳邊道:“秦少俠方才說,待會兒會與我詳細一講今日之事。但我想,或許我可以先問問你。”

方靈輕小聲笑道:“我也不一定知道啊。”

危蘭道:“你知道的。而且你也不介意告訴我。”

方靈輕道:“為什麽?”

危蘭道:“我們已經相處了這麽久,有哪些事是你能告訴我的,有哪些事是你不能告訴我的,你的眼睛都會先與我說。”

方靈輕道:“蘭姐姐,你好像越來越了解我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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