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星辰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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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道盟五大幫派, 其中留家堡,危門,如玉山莊, 皆為世家傳承。

但它們倒也不是完全不收外姓子弟。只是任何一個外姓人,甭管你之前是姓趙錢孫李, 抑或是姓周吳鄭王,若想要拜入留家堡,就必須改成留家堡的姓。

想要拜入危門或如玉山莊, 亦同理。

留影從前究竟姓什麽, 已經很少有人知曉。

他習武天分好,為人做事更加穩妥, 是以自他七年前拜入留家堡以來, 便深得堡內諸位高手的信賴,將他當做了真正的留家人看待。

半年前, 他奉命出門為留家堡辦一件事, 不料卻在途中偶遇造極峰教眾的襲擊, 因他雙拳難敵四手,以至於不幸身受重傷,跌落山崖, 這才撿回一條命。

當時,其中一名造極峰教徒向他施發的暗器便是銀針。

白日裏有隱約光華閃爍的銀針。

一旦入了夜,四周光線越暗,這種光華遂會登時強上十倍,恍若黑夜裏的星星。

“我記得, 那名魔教教徒將此針叫做‘星辰針’。”

洛東街, 平安客棧。

危蘭在客棧最高一層樓的小房間中, 暗暗思索著半個時辰前在留家堡大廳裏, 留影所敘述的話。

此前她雖一路都帶著這枚銀針,但並未在夜裏將它拿出觀察,直到聽了留影所言,這才將銀針置於暗處,果不其然見它發出明光。至於留影,他當初為造極峰教眾所重傷,雖是極痛恨造極峰,但他身為留家堡弟子,卻沒有道理在這件事上欺騙眾人,而令真正的幕後主使逍遙法外,繼續躲在暗處對他們留家堡不利。

——可是輕輕會說謊嗎?

危蘭也不信。

只不過,造極峰內亂已久,而目前來到關中的造極峰教徒至少有滕六堂與屏翳堂的子弟,他們十有八九不會是合作關系。方靈輕那日所言也只是猜測,她恐怕並不能了解滕六堂的一切計劃行動。

甚至,就連屏翳堂,也由不了方靈輕一個人做主。

危蘭走近窗邊,一陣陣嗖嗖的寒風遂直往暖屋裏撲,有幾縷風甚至灌進了她的衣襟裏。她始終不關窗戶,目光望向斜對面的另一家客棧。

——有朋客棧。

方靈輕就住在那家客棧裏。

危蘭的目力極好,能夠很清楚地看見來往進出這家客棧的客人們的身形步伐,有誰是練家子的。

這算是監視。

她目前一個人是不可能每日十二個時辰皆待在這扇窗邊,但只要等明日,她在烈文堂中的數位親信下屬也來到漢中府,他們便可以輪流交班,替她守在窗邊監視對面有朋客棧的動靜。

盡管危蘭在心裏告訴自己,她監視的只是屏翳堂裏的其他人,造極峰裏的其他人,然而此時窗外猶如刀劍鋒利的風雪襲進她的心裏,她難免還是有些悵然。

她並不喜歡這樣做。

——所以至少,與輕輕還是應該有話直說。

危蘭倏地轉過身,出了門。

有朋客棧是漢中府內最為豪華的客棧,方靈輕與危蘭分別之後,帶著楚秀,穿過兩條街,直接來到這家客棧的大門口,剛要進門,卻見楚秀腳步躊躇,猶猶豫豫地叫出一聲:

“雲姑娘。”

方靈輕雖不耐煩,也只得停步,問道:“怎麽了?”

楚秀道:“我們要住這裏嗎?聽說這家客棧的房錢很貴。”

方靈輕奇道:“貴?你們開鏢局做生意的,還愁沒錢嗎?”

楚秀小聲道:“我爹只是振遠鏢局的鏢頭,不是局主。”

況且,即使是振遠鏢局的局主,因常常要給江湖武林中的名門大派送禮,也不可能有多少積蓄,因此出門在外,總得盡量節省一些。

方靈輕笑道:“那好,漢中的客棧多得是,便宜的也有不少,你去換一家住吧。”

能讓這個麻煩主動離開自己,方靈輕現在很開心。

楚秀想了一想,卻依然亮著眼睛,搖搖頭,鼓足勇氣道:“沒事的,我、我想和雲姑娘做朋友,我可以住在這裏。”

方靈輕實在是想不到她會說出這句話,語氣頗為詫異地道:“我不是危蘭。”

楚秀道:“我曉得的,雲姑娘你、你剛才已經說過了……”

方靈輕道:“你之前不是說,你崇拜的是危蘭嗎?”

楚秀道:“是,危姑娘和您一樣俠肝義膽,我也很崇敬。”

方靈輕的驚訝比適才更多,萬萬不曾料到“俠肝義膽”這四個字居然能跟自己扯上關系,她在心底嘆口氣,不再言語,進了客棧大門,立時有店夥計迎上來,詢問她們是打尖還是住店。

“你給她安排一間房吧。”方靈輕指了指楚秀,旋即拿出荷包裏的一大錠銀子遞與那店夥計,壓低了聲音道,“待會兒她還有十來名同伴也要住你們的店,別讓他們住三樓,別的房間都可以。”

言罷,她壓根不管楚秀,已直接走上樓梯。

楚秀看見了她拿出的那錠銀子,卻聽不見她後面悄悄說的話,望著她在人群中的背影,心裏不由得想:雲姑娘為人著實太好。

三樓,甲字號房中。

明窗潔凈,暖爐生火。方靈輕一進門,遂一眼看見一名約莫四十來歲的紫袍男子,她微笑著沖他道了一聲:“寇叔叔。”

面對這名男子,她的態度不似對其他屬下那麽隨意,多了兩分恭敬。

寇高飛亦立刻抱拳向她行禮,隨而問道:“堂主沒有來?”

方靈輕搖搖頭道:“目前除了滕六堂與我們屏翳堂以外,別人都還不知這個消息。而最近本峰正在召開大會,我爹爹如果在此時貿然離開哀牢山,那定然會引起羲和與望舒二使以及飛廉堂的懷疑。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寇高飛道:“那看來袁堂主也不會來了?”

方靈輕道:“我猜,只要一旦大會結束,他會立即趕來。”

寇高飛笑道:“但在他來之前,說不定少主已經將這件事解決完畢。”

方靈輕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坐到椅上,雙手伸在火爐邊,沈吟了一會兒,才道:“袁絕麟是暫時還沒來。可是,俠道盟在之前已經發現了滕六堂的行蹤,知道了造極峰有大批人馬趕往了關中。你說,如果他們知道了我們來關中的目的,會做什麽?”

寇高飛在聽到最後兩句話時登時皺了起眉,道:“滕六堂怎麽回事?明知此事關系重大,竟還如此不小心。”

方靈輕道:“倒也不能全怪滕六堂,俠道盟本來就不是好對付的。”頓了頓,輕聲道:“尤其……是如今的烈文堂……”

她說完驀地偏頭看向寇高飛,又展顏一笑道:“沒關系,我自有辦法。你們來得比我早,都查到什麽了?”

寇高飛聞言當即從懷中取出一本冊子,遞給了方靈輕。

翻開冊子,上面寫的全是人名。

大約十個左右。

每一個人名,都姓留。

每一個人名,旁邊也都有數行小字,是有關他們的生平經歷資料。

寇高飛道:“這是我們聽少主的吩咐,所查到的七年前拜入留家堡的外姓人名字,可惜我們實在分辨不出到底誰會是……”

方靈輕不再說話,一邊慢悠悠喝著茶水,一邊仔仔細細看冊子上的字。

門窗緊閉的房屋中,香爐裏燃燒的裊裊香煙飄散四周,直到這一炷香快燒完了,方靈輕也已經看完冊子有許久,她似陷入了沈思之中,便無人敢打攪她的思路。

——砰砰砰。

直到敲門聲非常突兀地響起。

這間房內,一扇繪著金碧山水的屏風隔絕了外間與裏間,寇高飛等人一聽這敲門聲,瞬間掠進裏間。方靈輕這才不慌不忙地起身,走去開了門。

門外是楚鵬一張甚為粗豪但又透著和氣的臉。

他很喜悅地與方靈輕打招呼:“雲姑娘。”

方靈輕的雙眉微不可察地蹙了蹙,道:“你們從留家堡回來了?”

楚鵬道:“是,我們剛離開留家堡,聽說雲姑娘你給我們出了房錢,這我們怎麽過意得去——”

方靈輕一擺手,立刻道:“江湖中人,不要那麽客套,右一句不好意思,左一句過意不去,這又不是什麽大事,你們也至於道謝嗎?”她見楚鵬聽了她的話之後果然住了口,心想自己的“游俠”身份應該扮得不錯,才又問:“危姑娘呢?”

楚鵬道:“哦,危姑娘也知道了雲姑娘你住在這兒,但沒有進客棧……我想,她應該是會住在留家堡吧?”

方靈輕道:“那你還有事嗎?”

楚鵬道:“我是想來問問雲姑娘,待會兒天就要黑了,你要下樓和我們一起吃晚飯嗎?”

方靈輕當即拒絕:“不,我還有事,你請回吧。”

待楚鵬走後,方靈輕重新關上門,不過剎那兒,藏在裏間的眾人又出了來。

寇高飛疑惑問道:“少主,那人是誰,跟留家堡有什麽關系?”

方靈輕再度坐到桌邊椅上,托著腮,幽幽嘆道:“一家鏢局的總鏢頭,這趟保的鏢是給留家堡送的東西。我在路上和他們遇上了,不知為何現在就纏上了我,真是麻煩得很。”

寇高飛“哦”了一聲,思考片刻,道:“那他們保的東西已經給留家堡了?”

方靈輕懶得詳細說明此事,點了點頭,

寇高飛道:“那少主不必擔憂,等到了夜裏,我把他們全部殺了就是,他們便不會再來打擾少主了。”

這句話,他說得非常自然。

非常輕松。

方靈輕側首瞧了他一眼。

她一點也不意外寇高飛會說出這種話,做出這種事。

幾乎是在電光石火間,她的腦海中閃過幾個畫面,與幾句話。是那天在秦嶺客棧的深夜,她與危蘭一起望向窗外的漆黑的夜色,潔白的霜雪,危蘭對她說的話。

——造極峰裏有很多人都常常如鄧池這般,無所顧忌地殘殺無辜,從不將人命放在心上。

——這就是黑。

——我要對付的,就是這樣的黑。

那一刻,她的心裏起了一點點波瀾。

是因為危蘭宛若墨羽輕柔的雙眉裏所透出的那一種仿佛山峰堅定的執著。

她才會向危蘭許諾:只要對方不害我,我也不會隨便殘害無辜。

可造極峰裏其他成員殺人,卻與我無關,陌生人的性命當然與我無關,這個世間難道不本來就是弱肉強食的世間?方靈輕那時的確如此思索,不曾料到此時此刻,她聽了寇高飛的話,心裏突然生出一絲不悅。

連她自己都不清楚她為何會突然生出這種不悅。

寇高飛察覺到方靈輕的眼神,笑道:“我知道少主你答應過夫人,不能隨便殺人,但我一直跟著堂主,並不在少主你手下做事,我不用遵守這條規矩。”

方靈輕微笑頷首,她明白,也正是因為對方是父親手下愛將,她對他是不可以隨便責罵處分的,只道:“你殺了他們,留家堡會知道的。”

寇高飛道:“少主不是說,他們已經把他們保的鏢送給留家堡了嗎?我做得隱秘些,把他們屍體扔進山裏,留家堡不會知道的。”

方靈輕道:“但他們和留家堡肯定還會有聯系。”

寇高飛道:“哦?”

方靈輕這才將那把寶刀的事給說了出來。

寇高飛聽罷想了一陣,道:“居然還有這等事?不過,若真有人要在這時對付留家堡,吸引了留家堡的註意力,對我們倒是一件意外之喜。”

方靈輕笑道:“是啊,可你若把那幾個鏢師給殺了,留家堡再順藤摸瓜查到我們的身上——”稍稍一頓,笑容未變,口吻帶了點似是薄冰的涼意:“寇叔叔,你之前的確不在我手下做事,可現在,我們在這兒,總得有一個主事人吧?不然,事情若是辦砸了,到底算你的錯,還是算我的錯呢?”

寇高飛立即低下頭,道:“少主教訓得是。”

方靈輕滿意地笑了一笑,繼續在暖爐邊烤著火,不知想著什麽。

過得一會兒,仍然是“砰砰砰”三聲。

敲門聲再響。

方靈輕見眾人又在頃刻間進了裏間,她則又一次緩緩起身,前去打開了門。

這一次,門外站著的人,讓她一下子笑了起來。

再不帶任何寒意的、宛如三月春光裏風吹花開的明媚笑容。

“蘭姐姐,我聽說你住在留家堡了,怎麽這會兒又來找我?”

危蘭自然未說自己如今在對面客棧居住,也笑道:“來找你問一件事。”

方靈輕道:“什麽事?”

危蘭道:“那把刀裏藏著的銀針,你不認識。那你……可聽說過‘星辰針’這個名字?”

方靈輕神色倏地一凜。

方靈輕一貫很能偽裝自己的情緒,似此刻這般臉上表情露出明顯的訝異,是相當罕見的。

又或許是,她在危蘭的面前,並不想做掩飾。

而她靜了一靜,才道:“我沒見過它。”

沒見過它不等於沒聽說過它。

危蘭瞬間明了方靈輕的意思,再問道:“它的確是造極峰的東西?”

方靈輕沈吟不語。

危蘭道:“你想要知道,我是從何處得知此針的名字的嗎?”

方靈輕道:“你告訴我這個,我必須得先告訴你‘星辰針’的來歷,對嗎?”

危蘭微微一笑。

即使與方靈輕不得已交鋒,那也是挺愉快的感覺。

因為對方足夠聰明。

方靈輕笑道:“但我只能告訴你,它的確是造極峰的東西。至於它的主人是誰,我卻不能說。這個答案,可不可以交換你的答案?”

危蘭想了會兒,道:“可以。”

若是別人,那就不可以。然而方靈輕是朋友,這朋友之間,自然用不著錙銖必較。

危蘭說。

方靈輕聽。

直到危蘭把留影的話轉述完畢,隨後,兩人又交談了幾句,危蘭遂告辭離開。

方靈輕這回沒有即刻將門關上,目送危蘭的背影在走廊裏逐漸消失不見,這才重新回了房間。

寇高飛迅速走出來,已迫不及待地道:“星辰針?那個消息果然不假!我們這次來關中,是來對了!”

剛剛那位來尋少主的姑娘是誰,寇高飛本心有疑惑,然則在聽到“星辰針”這三個字的剎那兒,他又驚又喜又憂,遂一時間無暇再想其他。

方靈輕比他平靜得多,垂下眉眼,沈思道:“如果是他,想要殺個人,有必要使用暗算的手段嗎?而且……留影在半年前遇到的人,又會是誰?”

寇高飛道:“當年峰主會失蹤,本來就已經是一樁奇事。這些年來,誰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不過,若剛才那女子所言都不虛——”他走到了桌邊,低首看向放在桌上那本寫了不少人名的冊子,道:“我們可以排除一個人了。”

方靈輕道:“你是說留影?”

寇高飛道:“是。”

方靈輕道:“就算排除了他,不是還有十幾個名字嗎?”

寇高飛鎖著眉,點頭嘆氣。

方靈輕笑道:“看來,我還是得去一趟留家堡。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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