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官場·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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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寬的這句話,語氣充滿輕蔑。

江湖上,脾氣再好的人,也很難容忍有人敢瞧不起自己的家族門派。

危蘭卻仿佛是一個例外,聞言只靜靜思索微時,隨而問道:“敢問我們危門往日是有何得罪姚公子之處嗎?”

她說話的語音依然是那麽溫和輕柔,態度依然是那麽客氣有禮,與平時並無不同。

是啊,並無不同。那帶著疏離感的溫和,與隱約自矜的客氣,她與大多數人交往幾乎從來都是這樣的態度。不是能令人感到溫暖舒暢的春陽春風,而是獨自盛放在山谷的美麗卻不能觸碰的幽蘭。

可是那又如何?

她是荊楚危門的大小姐,是俠道盟內公認的少年天才,她還這麽年輕漂亮。縱然是她高傲一點,說話的語氣冷漠一點,好像都是應該的,可以理解的。

何況她還一直如此有禮貌。

姚寬深深地註視了她好好一陣子,笑道:“危門當然沒有得罪過我。我只是說,你們都是一樣的……”他長長地嘆了口氣,臉上神色登時變得頗為無奈,眼神裏還有一絲隱隱的愧疚,苦笑道:“怎麽,你們難道想要在這裏聽故事嗎?”

這回危蘭還未說話,方靈輕已經笑起來。

“好啊好啊,我特別喜歡聽故事。”

嚴府裏的任何一間房,只要關上了門窗,隔音效果都甚佳,而他們幾人說話也都有意壓低了聲音,門外守衛又絕對不敢在未經嚴公子同意的情況下進門。唯一值得擔心的,是那名武功高強的黑衣人。

他隨時隨地都可能再來這裏。

但方靈輕居然再次坐到了一旁的桌子上,興致勃勃,似乎真的準備就在這裏當一名聽眾。

危蘭也不再打算走,依然佇立原地,忽道:“其實,我大概猜得出,姚公子為何仇恨如玉山莊。”

姚寬道:“為什麽?”

危蘭道:“姚公子與郁無言是朋友,是嗎?”

姚寬一楞,沈默不言。

危蘭道:“我在不久前問過姚公子的鄰居們,他們說曾在前些天看見有一位青年男子到你家中做客,與你把酒言歡,同你的關系應該頗好。我仔細詢問過那名男子的相貌特征,應是郁無言無疑。兩年前,如玉山莊將郁無言除名,從此他在江湖流落……姚公子是在為自己的朋友抱不平嗎?”

姚寬聞言又冷笑了兩聲,沈吟半晌,突道:“我的武功,是在四年前學的。”

能夠看得出,他的武功根基確實極差。

“而我曾經其實是一名秀才,當時滿心想的都是好好讀書,早日登第,步入仕途,報答恩公,從來不曾想過有一天我竟然還會去學武。”

讀書與習武一樣,都需要天賦。姚寬本為岳州人士,家境貧寒,父母早亡,靠著族中叔伯的接濟度日,但讀書的天賦卻是相當不錯,十來歲時便因在岳州的一場詩會上寫出了兩首絕佳的七言長詩,受到岳州同知沈邑的賞識,從此不但收他為學生,常常指導他文章,還在了解到他的身世之後,將他接到自己家中,待他如親子。

沈同知是一位好人,也是一位好官。他為政勤勉,時刻將百姓冷暖放在心中,姚寬亦是在他的影響之下,下定決心若自己今後真能為官,也要不忘初心,澄清天下。

然而,在太多的話本故事裏,好人不會有好報,這樣的好官似乎也總要被貪官汙吏誣害構陷,最終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話本的故事來源於現實。

五年前,姚寬剛滿二十,行了冠禮,正在為來年的科舉做準備,一場大禍降臨在沈家。只因得罪了自己的同僚——岳州新來的知州魯泰,而偏偏這位魯知州又朝中有人,沈邑舉家獲罪,下在死囚牢中,幸而姚寬不是沈家人,這才逃過一劫。

姚寬悲憤之下,百般糾結,仍是上了京,卻不再是去赴考。

而是:

——告狀伸冤。

姚寬嘆道:“我那時還不明白,京城官場比岳州官場更加黑暗,我去了無數地方,想了無數辦法,求了無數人,不但還是沒能救下沈先生一家,連我自己也差點被魯泰派來的殺手殺死。幸好,當時有一位江湖俠客路見不平,救了我性命。”

“是郁無言嗎?”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危蘭與方靈輕不約而同發問。

其實任何人聽到這裏,都會做如此猜測。

姚寬卻搖了搖頭道:“那位恩公說他只是一位普通的江湖游俠,並不屬於俠道盟。我詢問他姓名,但他說因為自己武功低微,只能救我一次,不能替我報仇,對我感到甚是愧疚,所以無顏說出自己的名字。可其實,他越這樣說,我越敬重他。”

危蘭道:“坦蕩磊落,的確是條好漢子。”

姚寬道:“是啊,我雖然不知道他名字,但他的恩情我永遠記在心裏。也是因為他,當時已經對官場徹底失望的我,對江湖有了向往。我想,如果我能練成絕頂武功,豈不是就能殺死魯泰,替沈先生一家人報仇?”

方靈輕忽道:“除非是天縱奇才,不然成年了才去學武,根本不可能練成絕頂武功。”

這話太過直接,完全不給姚寬留一點面子,卻絕對是一句實話。

姚寬道:“我當然知道。可是……我當時想學武,除了要為沈先生報仇這個理由之外,也是因為我想要入江湖。官場遠比我想象中的黑暗,我連沈先生都救不了,又有什麽能力去澄清天下?江湖一定比官場好得多……”

危蘭頷首,她是江湖人,她自然認同姚寬的最後一句話。

姚寬低下頭,安靜了一會兒,才接著道:“國朝最出名的江湖門派,莫過於俠道盟五大幫派。縱然我那時不是江湖人,也知道我大明開國之際那五位英雄在小孤山歃血為盟的傳說故事。只是我聽說,這五大幫派之中,危門與留家堡、如玉山莊都是世家傳承,外人想要入門拜師,必須將自己的姓改成危、留、郁,但我並不願如此。至於梵凈山上的渺宇觀,也不知是佛寺還是道觀,我也不想出家。所以,我只能寄希望於挽瀾幫能夠收我。”

渺宇觀的開山祖師乃一位佛道雙修的奇人,但他並不要求他的弟子們必須出家,因此這千百年來渺宇觀中的俗家弟子一點不少。危蘭心道姚寬當初是誤會了,但這並非姚寬敘述的重點,她也就沒有開口打斷姚寬的話。

只聽姚寬繼續道:“挽瀾幫覺得我年紀已經不小,武學天分又一般,並不願意收我。這其實在我的預料之中,我當然能夠理解,便把我的遭遇告訴了他們。他們聽罷,似乎也對魯泰那個奸賊的所作所為頗為憤慨,但對我說,單憑我一面之詞,不能確定我說的是真是假,他們需要調查一番之後,再為我報仇。我萬分感激,便開始了等待,這一等就是將近一年……”

他喟然道:“這是我自己的仇,我本就沒有資格要求別人為我報仇,可是他們如果不能做到,為什麽不直接告訴我呢?為什麽要讓我白白期待那麽久呢?”

危蘭動了動唇,輕聲道:“當初接待你的人,應該不會是聶幫主,不會是蒼副幫主,也不會其他挽瀾幫的高層。因此,他要將此事層層上報,的確需要很長時間……”

姚寬道:“你果然會幫——”

你果然會幫著他們說話。姚寬想要說的全句本是這十個字,卻只說了一半,便倏地頓住。只因他擡起了頭,看見了危蘭眉目間的神色。

讓他驚訝的:

——愧色。

危蘭在心裏微微嘆了口氣,她並不熟悉挽瀾幫內部處理事務的過程。但在危門確實如此,一件要事,普通弟子無權處置,必須一層一層地往上報告,這是傳承千百年的世家門派的規矩。她從前沒有思考過,這樣的規矩,究竟會誤了多少事?

姚寬想了想,再道:“後來,終於有了一個江湖門派願意收我為徒。雖然那個門派在江湖中並不出名,十分普通,但我已經喜出望外。”

那個門派的名字叫做:

——青虹派。

青虹派的弟子們互相友愛,親如一家。姚寬的師兄師姐們知曉他學武是為覆仇,更是對他頗為關照。姚寬在那裏度過了大約一年多的好日子,每日勤勞練功練功,只可惜小門派的武功畢竟平常,六師兄丁臨就常說,如果能有一本記載絕世武功的秘籍被自己撿到,那自己就能立刻幫姚師弟報仇啦。

師兄弟們均笑他傳奇話本看多了,卻未料到,不久後,那本記載絕世武功的秘籍還真來到了青虹派。

如玉山莊弟子郁英衛為殺一名造極峰高手,身受重傷,路過青虹派,請青虹派容他在此處傷一段時間的傷。

大家都是俠道盟的同道,如何能不幫忙?何況他還是五大幫派中郁家的子弟,更得殷勤照顧。過了十天半個月,郁英衛身上的傷終於全部養好,可也在這時,他卻發現,他隨身攜帶的一本武功,竟然不見了?

姚寬道:“是丁師兄偷了郁英衛的那本武功秘籍。丁師兄平日裏人也不錯,但那件事確是他錯了,他太想學好武功,太想在江湖上揚名立萬,所以就……郁英衛查出此事真相之後,當場廢了他的武功,並且令青虹派在兩日之內解散,青虹派中所有弟子也從此不許再在江湖上行走。”

這對於當時的姚寬而言,無異於晴天霹靂。

他剛剛才學了一年的武功,才初初窺到武學的門徑,他的門派就必須解散,而他不能再在江湖上行走,也就代表著他想改投別的門派都不成。

他還怎麽報仇?

他在那一天,徹徹底底地絕望,只想要幹脆結束自己的生命。

或許是上蒼垂憐,就在他欲要投河自盡的那一個瞬間,他又遇到了一個人,救下了他。

——這個人,是郁無言嗎?

當聽到這裏的時候,危蘭與方靈輕又一次不約而同在心裏提出這個疑問,只是這回她們都沒有再問出聲。

姚寬卻道:“他說他姓白,名喚白行。”

危蘭道:“是他。”

江湖武林中有不少獨行俠客,不願加入俠道盟的,被稱之為游俠,其中最出名的當然莫過於天下豪傑所公認的“游俠之英”杜鐵鏡。但近些年來,江湖中出現了一位名叫白行的青年,常常在各地行俠仗義,為人排難解紛,俠名幾乎快要追上杜鐵鏡。只可惜他神出鬼沒,做一件好事便立刻離開,很難尋他蹤跡。

姚寬道:“他救了他,聽我說完我的遭遇,只用了兩天時間,就查清了沈先生的冤案。再用了兩天,就割下了魯泰的頭顱,陪我一同到沈先生的墓前祭拜。我對他的感激實在無法用語言表達,只想給他磕一千一萬個頭。他卻說,他還有一件事沒有做。”

“他帶我去了如玉山莊,找到了郁英衛。”

姚寬仰起頭,只能見到偪仄的屋頂,但他回憶起那日長空的廣闊無垠。

郁英衛見到冷著一張臉的白行之時,一點也不驚訝,反而頗為和顏悅色地招呼了一聲七弟。這可令在旁的姚寬驚訝納罕了,恩公不是姓白嗎?為何郁英衛會這般稱呼他?而他一時疑惑,白行與郁英衛又說了幾句話之後,他這才回過神來註意聽。

郁英衛臉上的笑容淡了許多,語音也冷上了一些:“七弟這是什麽意思?難道丁臨做出如此行為,還沒錯嗎?”

白行道:“我可沒說丁臨沒錯,可是,青虹派中其他弟子究竟有何錯?他們憑什麽受這樣重的懲罰?”

郁英衛道:“青虹派教出了如此令人不齒的弟子,當然有管教不嚴之罪?”

白行道:“哦?管教不嚴?那如果是三哥盜取了別派的武功秘籍,我們如玉山莊是不是也需要立即解散,從此所有郁家人都不能在江湖上行走?”

郁英衛道:“郁無言!你這是說的什麽話?我會做這種事?”

白行道:“真抱歉,那我換一種說法,如果是我,是我盜取了別派的武功秘籍,如玉山莊是不是也需要立即解散,從此所有郁家人都不能在江湖上行走?郁家任何一個弟子盜取了別派的武功秘籍,如玉山莊是不是也需要立即解散,從此所有郁家人都不能在江湖上行走?”

郁英衛道:“你不要胡攪蠻纏,我們如玉山莊又與別的門派不同。”

白行道:“那倒要請教,有何不同?”

郁英衛道:“我們能為江湖做多少事,做多少貢獻?這江湖武林,沒有如玉山莊怎麽能行?”

白行聽罷笑了,大笑:“所以我們就天生比別人高貴,天生應該擁有別人沒有的特權?”又冷冷道:“況且,為江湖做出大貢獻的是兩百餘年前的郁家先輩,不是你,也不是我,不是現在郁家的任何一個人。”

當回憶講述到這裏,姚寬頓了一會兒。

危蘭本應該在這時問:後來呢?可是她靜靜地看著姚寬,沈默了半晌,竟似呆住,未再言語——過去十七年的人生中從不曾聽過的話仿佛一個驚雷在她心底驀然炸開,讓她腦子裏許多思緒一時間紛紛亂亂。

房間裏安靜得有些詭異。一旁始終不敢出聲的嚴彬這時可受不了,他擔驚受怕了半天,又怕闕先生隨時會來,又怕這兒的事一完兒她們就要殺自己滅口,突然想到既然這如玉山莊與危門是同盟關系,那麽給如玉山莊說話,危門子弟聽了也應該開心,遂立即開口道:“如玉山莊當然不是別的小門派可以比的啊,誰不知道如玉山莊與危門、挽瀾幫、渺宇觀、留家堡同為百年武學——”

他話還未說完,危蘭緩緩垂下了頭。

方靈輕踢了他一腳,叱道:“住嘴啦!”

姚寬再道:“後來,這件事將如玉山莊裏許多人都引了過來,他們聽完事情原委,都道白恩公說的話太過,太沒道理,於是終究鬧到不歡而散。離開如玉山莊,白恩公又帶我找到了青虹派掌門以及其他青虹派弟子,告訴我們,青虹派不必解散,我們照樣可以在江湖上行走。無論有什麽事情,他都擔著。”

方靈輕道:“那你為什麽現在不在青虹派?”

姚寬道:“因為我發現,官場上像沈先生那樣的人太少,江湖中像白恩公那樣的人也太少,原來江湖也和官場沒什麽區別。我不想再在這樣的江湖裏待下去。我到處漂泊,就這樣飄到了廬州,而因我從小除了讀書以外,最喜歡的事就是栽花植樹,這照顧培育花草的手藝還算是不錯,便在這裏找了一份活兒幹,定居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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