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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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早春,風光旖旎。舊歷新年的喜慶氛圍漸漸淡去,來往行人好似百川歸海般投入繁忙的日程中。

這個季節H市有種化不開的懶散,像是被鋪天蓋地的水汽籠罩住,由內向外散發著黏糊糊的潮濕感。

從天鵝山往外看,只覺雲蒸霞蔚,真如歸隱於塵世間即將騰雲駕霧的白鶴。

牧霽文慢慢沒那麽分身乏術,回家的時間一日早過一日。除了早已心知肚明的杜松,其他心腹員工見狀都有些詫異,不明白這歸心似箭因何而來。

都是跟了牧霽文多年的老人,豈會不知自家老板向來以事業為重,有時獨斷專行到了近乎冷情,仿佛萬事都只是翻覆於指尖的棋子。

有什麽羈絆能令他這麽上心呢?總不能是金屋藏嬌。

也虧得那些猜測不敢舞到牧霽文面前,若被他知道,恐怕反而要覺得心酸。

要真是金屋藏嬌倒還好了,至少藏著的那個想親就給親,想抱就給抱。

而他養在家裏視若珍寶的那位,卻沒那麽黏人。

有時候牧霽文會在走進客廳的瞬間看到江寞,後者看到他,也會很給面子地走過來抱抱,說聲“一天沒見甚是思念,我好想你”。

可還沒等他做些什麽來紓解相思之情,江寞便一無所知地松開手,走得毫不眷戀。

留在原地的牧霽文如夢初醒,意識到江寞並不是特地在等他,而是剛好晃到這裏,剛好碰到火急火燎回來的他,就剛好無意識地撩撥一下。

牧霽文越來越覺得江寞像只貓,因為有信任的人在,哪怕是陌生環境也能慢慢卸下警惕。

看上去懶洋洋軟乎乎的,腦袋瓜裏卻時刻都有各種想法。

想得太入迷,導致成天神出鬼沒,要循著某些軌跡才能掘地三尺找出來,什麽犄角旮旯都有。

有天晚上牧霽文在床上等到深夜也不見人回來,只好去找,樓上樓下繞了幾圈,牧家大得很,最終是在閑置很久的音樂房裏找到的人。

江寞穿著緞面睡衣,蜷縮在一架鋼琴邊,睡得無知無覺,

音樂房裏光線恰到好處,更襯得他白皙清瘦,像尊和田玉雕出來的藝術品。

此情此景,牧霽文看了真是又心疼又好笑。

他走過去想把人抱起來,剛有動作江寞便醒了,嫌光線太刺眼,就用手臂遮在眼睛上。

袖口隨著動作滑下去,露出一截幹凈瘦削的手腕,青綠血管在暖光下清晰可見。

牧霽文收回手,在他面前半蹲下去,沒什麽表情地看著他。

“又找到我了呀。”江寞像是自知理虧,妄圖用調笑的語氣蒙混過關,“是不是等了很久?我這就去給公主暖床。”

牧霽文這回不打算輕拿輕放,他垂下眸,淡淡地說:“嗯,等了你很久,想和你做愛,結果你躲在這裏睡覺。”

牧霽文說起葷話來也是從容不迫,江寞卻聽紅了臉,四肢百骸瞬間便酥軟成一池春水,又被徐徐的清風吹皺,蕩起漣漪。

情正濃時,對床笫之事簡直食髓知味,一個眼神一個觸碰都叫囂著欲壑難填。

江寞抿了下唇,深吸口氣,認真說:“我也挺想的,既然我們都這麽迫不及待,要不你就在這裏上我吧。”

他學的是牧霽文,用最煞有介事的口吻,講最直白不加掩飾的葷話。

唯一不同的是,牧霽文講完還能面不改色,他卻在講之前就臉紅到快要爆炸,幾欲逃跑,最後更是掩耳盜鈴似的閉上了眼。

緊接著便是一陣天旋地轉,江寞被抱了起來,有力的手臂箍緊他的腰,掌心安撫般繞過側面輕輕撥弄著腰窩。

身下傳來冰涼的觸感,似乎是坐在了鋼琴蓋上。江寞下意識想去摸,卻被半路截胡,牧霽文抓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他閉著眼都能感到灼灼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丈量,又像是猛獸用餐前優雅的欣賞。

“害怕了?”牧霽文的嗓音裏帶著點笑意。

江寞搖搖頭,“我才不怕。”

“只是我們真的要在鋼琴上嗎?”他有些猶豫,既不想掃興,又實在舍不得,“很貴的吧,弄臟了好可惜。”

牧霽文已經開始慢條斯理地剝江寞衣服,一顆一顆把紐扣解開,從遮蓋得嚴嚴實實到坦誠相對,這個過程也是種享受。

“不會。”牧霽文親了親他,“弄臟了可以擦幹凈,是很貴,所以沒那麽容易壞。”

江寞被脫了個幹凈,還能天馬行空地想到什麽,問:“你會彈鋼琴嗎?”

沒進入正題時你來我往地說著葷話,臨到陣前卻純情起來,牧霽文也不介意他的不專心,有問必答:“會彈,這架就是我的鋼琴,很久沒用了。”

“公主果然多才多藝。”江寞有些感慨,“那我要你彈給我聽。”

“好,只彈給你一個人聽。”

牧家宅院成片,單是牧霽文個人使用的音樂房也大到無邊,各式樂器排列得整整齊齊,莊嚴又高貴。

可此時此夜卻難得春情無邊,全世界只有幾十架的鋼琴就這樣被當作工具。

但在它的主人眼裏,什麽都比不上躺在上面的那個人珍貴。

樂器、藝術品、繆斯,世間所有的風雅,所有的價值連城,所有的可遇不可求統統加起來,也敵不過一個江寞。

夜晚沈沈,所有躁動和洶湧終於覆歸休止,江寞筋疲力盡地坐在長凳上。

他披著牧霽文的睡衣外套,由於太過松垮,露出脖頸到胸前大片的吻痕,手腕上還有被抓太緊留下的紅印。

這樣久的沈淪放縱極為耗神,可他目不轉睛地看著身側的人,星辰般的眸光裏並不見疲乏。

牧霽文在彈琴,一曲極盡溫柔的Playing Love。

他沒穿上衣,從手臂到腰背每處的肌肉都結實有力,寬闊的肩膀上還殘存著一道道抓痕,看上去非但不觸目驚心,反而透出別樣的暧昧。

周遭仿佛沈入寂靜無邊的海水中,江寞不懂樂器,卻仍舊沈浸其中,聽得入了迷。

偶然瞥見琴鍵上躍動的手指,牧霽文十指勻稱修長,好看得理所當然。

江寞倏地想起不久前那手指還在肆無忌憚地玩弄自己,彈琴時卻像高雅的山頭白雪。

……有種不可言說的微妙感。

一曲畢,江寞還沒回過神來,就被擡起下頜接吻。

事後的溫存依舊令人留戀,他想也不想地回應起來,手指沒入牧霽文腦後頭發。

親完,牧霽文就著這近在咫尺的距離,低聲問:“累不累?”

“還好。”江寞攬住他的腰,把頭靠在他肩膀上,“我知道你有在克制。”

牧霽文似乎是笑了一下,摸了摸他的臉,“除了這個呢,這些天累不累?”

這句話說得沒頭沒腦,可他並不擔心江寞聽不懂。

就像江寞知道牧霽文早就了然他這些天在煩惱什麽。

“倒也不是累,就是很煩。”江寞嘆了口氣,夜深人靜,講話就像耳鬢廝磨,“以前只是聽別人說創業創業,可自己開始著手後才發現,要考慮的事情怎麽那麽多!”

自從決定好要創業,江寞便慢慢準備起來,元宵舞會那天後,很快杜松便把借款合同擬定完成。

啟動資金也已到賬,看上去似乎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可江寞還是覺得惴惴不安。

他以前是個社畜,工資低,需要承擔的風險也低,每天除了罵老板就是埋頭打工。

可角色顛倒,現在他要開始當老板了,才發現前路迷茫不知從何入手。

說來容易,怎麽開,開哪種公司,怎樣招兵買馬,樁樁件件都是麻煩事。

這些天江寞無時無刻不在盤算計劃,愁得老公都顧不上了,成日四處游蕩,走哪歇哪。

最主要的,還是怕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

“牧伯伯這麽支持我,要是我失敗了他肯定會很失望。”

江寞抵在牧霽文肩膀上,抓住他的手把玩,像是無意識的撒嬌。

“不會失望。”牧霽文忽然開口。

江寞仰頭看他。

“我們誰都不會失望,只會覺得你很勇敢很厲害,創業本來就不是容易的事情,成功固然好,失敗也不必自責,再說——”

牧霽文忽然緘口不語,眼底帶著點笑意,靠近江寞。

後者不明所以,問:“再說什麽?”

牧霽文笑了笑,“再說就算失敗了也不怕,有我在,你可以盡情嘗試,哪怕失敗一萬次,也可以重來一萬次。”

牧家財力雄厚,是多少人夢寐以求想攀的高枝。

而牧霽文年輕英俊,又能力過人,更是有數不清的人想得到他。

可如今,輕松擁有這些的江寞儼然是想將其束之高閣,沒有使用的打算,也不知算不算某種意義的暴殄天物。

“我知道你不想被我幹涉,也不需要我的幫助,於理來說我當然會尊重你。但是於情的話,”牧霽文認真說,“你是我的愛人,我也很想給你撐腰。”

“至少允許我成為你勇往直前的底氣,你可以放心大膽地去嘗試。”

江寞一怔,很長時間裏不知該說什麽,最後慢慢地笑起來。

“好,我有公主撐腰。”

既然要勇往直前,有些事情就不能想太多,一句話,幹就完事。

經過長時間的斟酌,江寞決定做食品生意。H市是個經濟繁華且熱鬧開放的城市,交通極為便利,常年游客如織,中外皆有。

畢竟民以食為天,有人的地方就要吃,人多的地方吃東西就得講究,而江寞作為社畜,深谙現代都市普遍亞健康、人們追求養生的現狀。

是以琢磨來琢磨去,有機食品似乎是個不錯的入口。

創業中必不可缺的一環便是招兵買馬,優秀的團隊能使事半功倍。

都說H市遍地是機遇,聞風而來的人才自然也不會稀缺,但畢竟是個還沒起步的公司,盡管工資開得高,不少人還是持觀望態度。

經過不懈尋找,勉強招到了幾個人。

將公司註冊好,又東奔西跑看了幾處地方,最終租了個離市中心較近的寫字樓頂層作為辦公區。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也算是有個正式的落腳點,面試起來也更有底氣了。

把新門面照片替換上去後,投遞簡歷的人終於多了起來。

那段時間江寞和團隊成員幾乎一直在篩選簡歷,他們眼睜睜看著求職者的條件越來越優渥,有種看自家養的豬越來越肥的欣慰。

可再怎麽優渥,助理看到這份簡歷時還是難以置信的。

他哆哆嗦嗦地把簡歷遞給江寞,證件照上青年眉清目秀,透著股內斂沈穩的氣韻。

“江、江哥,這個人我之前在網上看到過的,他不是,不是牧霽文的助理嗎?”

牧霽文?

江寞皺了下眉,有些疑惑地接過簡歷,姓名欄上赫然是杜松二字。

“怎麽會是他?”

雖然不解,江寞還是出於禮貌讓助理聯系了杜松,對方表示當天就可以過來面試。

等見了面,江寞看著對面戴著眼鏡正襟危坐的杜松,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如果江先生覺得沒什麽需要問的話,我明天就可以過來任職。”杜松彬彬有禮地說。

江寞:“你覺得我像是沒什麽要問的樣子麽?”

他那分明是問題太多無從開口。

許是江寞的表情太過錯綜覆雜,連杜松都不禁微微一笑,他顯然知道江寞想問什麽,有條不紊地解答道:“我已經辭掉了牧董那邊的工作。”

“不是他讓我來的,是我自己想來的。”

“原因是我喜歡挑戰極限,越是無可救藥的困境我越心向往之。”

江寞:“……”

旁邊的助理小聲說:“江哥,是我聽錯了嗎,他好像在嘲諷我們。”

“沒錯他就是這個意思,我也聽出來了。”

他磨了磨牙,禮尚往來地對杜松道:“既然如此,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等通知吧。”

等到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的時候,江寞和牧霽文說了這件事,質問是不是他的手筆。

牧霽文像是的確不知情,聞言甚至笑出聲來:“他真這麽說?”

“對啊,一點都不客氣。”江寞有些郁悶。

牧霽文笑罷把人摟進懷裏,解釋道:“確實是杜松自己的主意,他向來是有點特立獨行的,和我提辭職時也沒解釋,我就隨他去。”

“那他到底是怎麽想的要來給我打工啊。”

牧霽文沈吟許久,放緩了聲音:“我想,應該是因為我媽。”

江寞安靜下來,在黑夜裏靜靜看著他。

“杜松當年受了她很大恩惠,後來又跟著她學了幾年,她走後才跟著我幫忙。其實他有很多更好的選擇,以他的能力,另起門戶也能做得很好,但他就是不走。我要給他別的職位,他也不肯。”

“後來我想明白了,他是在用這種方式報答我媽。”

牧霽文笑了笑,“看來他找到了更好的報答方法。他也知道,既然我喜歡你,我媽也會喜歡你,也會希望你萬事順心。”

江寞徹底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喃喃自語般:“原來是這樣。”

兩顆真心貼的那樣近,原來喜歡是件那麽偉大的事情,可以跨越距離,跨越時間,甚至跨越生死。

江寞沒再說話了,但牧霽文知道他會懂。

“不用想太多,你本來就值得所有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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