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關燈
餐桌前,各式家常餐品裝在普通瓷盤中,價格低廉的時蔬居多,被牧霽文精心調制成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搭配軟糯適宜的白米飯,看上去便令人食欲大陣。

牧思昭絲毫沒有初來乍到的拘謹,捧著飯碗吃得搖頭晃腦。許是他們家一脈相承的規矩,他吃得很快,卻始終保持正襟危坐。

這令江寞想起牧霽文到他家的那天,也是這樣姿態優雅,毫不客氣地吃掉他三天口糧。

“你們家不給飯吃麽?”江寞嘆為觀止地問。

他和牧霽文坐在餐桌另一邊,講悄悄話時肩膀抵著肩膀,是個極為暧昧的距離。

雖然不明白說這種話為什麽要像地下黨接頭,但牧霽文很享受這種區分親疏的潛意識行為,便也像江寞那般低下頭,輕聲說:“我不太記得,但不給飯吃應該不至於。”

“哦對你失憶了。”江寞恍然大悟。

這也怪不得他,實在是今晚接二連三的沖擊太多,腦容量受到挑戰,一時轉不過彎來。

先是對面那少年沖上來二話不說對著牧霽文喊哥,已經足夠令人瞠目結舌。

更奇怪的是牧霽文的反應,他看少年的眼神分明是陌生的,但那陌生中又仿佛夾雜著些許若有所思。

牧霽文並未否認少年的認親,甚至在斂眸思索片刻後,允許少年進門細談。

少年說自己叫牧思昭,是牧家最小的兒子,上面有兩個哥哥。

一個多月前,大哥牧霽文為了生意上的事前往T市,隨行保鏢眾多,卻倏然下落不明。

他找了好久,才終於找到牧霽文。

聽完牧思昭的解釋,牧霽文沒有馬上表態,指尖輕點著桌面,儼然是在沈思。

江寞則是小聲地念了幾遍“牧霽文”這三個字。

“你應該聽說過我哥的吧,就是那個很有名的牧霽文!”牧思昭說這話時眼睛亮晶晶的,語氣裏滿是對兄長的崇拜與尊敬。

江寞誠實地搖搖頭:“我只是覺得這名字還挺好聽。”

牧思昭:“……”

牧霽文看了江寞一眼,淡淡地笑了笑。

牧思昭吃飯的架勢仿佛餓了三天三夜,江寞本著尊老愛幼的美好品德,決定把這桌菜讓給他。

趁著小朋友在吃飯,江寞拿起手機,點開搜索引擎輸入牧霽文的名字,瞬間便被上面金光閃閃的簡介亮瞎了眼。

他用手肘拱了拱牧霽文,咋舌道:“以前覺得你是公主,想不到你原來是國王啊。”

牧霽文被這形容弄得哭笑不得,他伸手蓋住屏幕,語氣平靜:“別看網上的,眾口鑠金,難免誇大其詞或有失偏頗。”

“也是。”江寞點點頭,牧霽文不讓看他就真不看,想了想卻又實在不可思議,忍不住小聲問,“那你相信他說的嗎,你覺得你是牧霽文嗎?”

聞言,牧霽文安靜了幾秒,倏地問:“你希望我是嗎?”

江寞一怔,心想原來這種客觀存在也能持有主觀願景嗎。

那麽他希望他的白雪公主留在森林裏陪他,不要回遙遠的國度當國王。

可如果真的那樣,又實在是太自私了。

“你們在說什麽悄悄話?”

牧思昭風卷殘雲般消滅掉大半菜肴,饜足地摸了摸肚子,這才後知後覺發現對面倆人趁他吃飯不知咬了多久耳朵。

他惡狠狠地齜起牙:“有什麽話是我不能聽的嗎?”

小少爺自以為兇神惡煞,殊不知在那一口白牙加持下,本就陽光乖巧的長相更顯幾分生動,尤為惹人喜歡。

江寞自小與奶奶生活在一起,既無兄弟姐妹也鮮有同齡夥伴,老人家離開後更是煢煢孑立形影相吊。

此刻看著這個年紀小於自己許多的少年,不自禁想如果他也有個弟弟該多好。

江寞一本正經地逗小孩玩:“沒說什麽,誇你很能吃。”

牧思昭:“……”

這究竟算褒義還是貶義?

他琢磨了半晌沒弄明白,求助般望向江寞身邊的牧霽文,目光落在對方胸前系著的圍裙時倏然一怔。

方才牧思昭來得匆忙,見到牧霽文後滿腔思緒都被與至親久別重逢後的狂喜占據,顧不上細究其他。

現在想想,當時他為了不打草驚蛇隱在樓道間,親眼目睹了江寞敲開門後二者間的互動。

當時的牧霽文……似乎是系著圍裙,笑意吟吟地望向江寞。

牧思昭與牧霽文年歲相差極大,他念小學時大哥便已在父親的商業帝國中占據了不可或缺的地位。

彼時小少年最崇拜的,並非業已年邁的父親,也不是電影裏拯救地球的超級英雄,而是一年難得見上幾次面的大哥。

牧霽文冷靜、穩重、遇事從容不迫,年紀輕輕便能撐起牧家半邊天。盡管他總是來去匆匆,可每次歸家總不忘給牧思昭帶禮物。

在後者心中,此般兄長形象恰若一盞遙遠而明亮的燈塔,為他清晰地勾勒出理想未來的藍圖,砥礪著他朝成為這樣優秀的人前行。

他見過牧霽文如踩死螻蟻般擊垮敵對集團的無動於衷,也見過牧霽文做公益時出手闊綽的輕描淡寫,甚至見過牧霽文懲罰背叛他的下屬時的絕情冷戾。

卻唯獨沒見過他隨意披著常服,眉眼彎彎地倚靠在門框上,滿眼只剩面前那人。

紅塵萬丈,似乎只有置身這隅角落的牧霽文才沾染了真實的煙火氣。

牧思昭隱隱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卻百思不得其解,他抿了抿唇,訕訕地問:“話說回來,哥,這些都是你做的?”

“嗯。”牧霽文說。

牧思昭驚呆了:“你什麽時候學的?”

“最近。他工作忙,我在家沒什麽事情,便簡單學了些。”

這是簡單學學就能學會的嗎?

牧思昭追憶了下那頓飯,無論賣相味道都是一流,囫圇下咽也足夠回味無窮。

他忽然想起什麽,目光又從牧霽文挪回江寞身上,盯著看了十幾秒後,想起那天大哥就是蹲下來給他系的鞋帶,驀地福至心靈。

“你就是為了他學的做飯?”牧思昭握著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你們,你們倆不會是……”

青春期的少年總是天馬行空又口無遮攔,牧思昭語調中的恍然大悟過於明顯,偏偏歪打正著戳中了江寞的心思。

後者瞳孔一縮,垂在另一側的手臂瞬間繃緊。

好在牧霽文及時開口,截住了話頭:“慎言。”

他語調不重,也沒有任何壓迫與嚴厲,然而積威之下,牧思昭霎時偃旗息鼓,安分地閉上了嘴。

江寞松了口氣,與此同時又有些悵然若失,他忍不住側頭看了眼,沒想到牧霽文恰好也在看他,二者短暫地對視,繼而又頗有默契地挪開。

牧霽文問牧思昭:“既然你說牧家找了我很久未果,那這回是怎麽找到的?又為什麽是你孤身前來?”

這便相當於是有信任餘地了,牧思昭連忙正襟危坐,老老實實地回答起問題。

原來,牧霽文自從在T市失蹤後,始終下落不明,警局、醫院,都沒有傳來消息。

他最後出現的地方是個富人區,戒備森嚴,若非牧家在東南一帶極有名望,恐怕也難以被允許進去調查。

然而,不知是誰做的手腳,那一片的監控都壞了個徹底,查不出任何蛛絲馬跡。

直到不久前,一塊手表的出現。

那天牧霽文為了給江寞買衣服當掉了價值連城的手表,當鋪老板是個識貨人,認出這手表是限量款,國內只有少數頂級富豪能買到。

客戶既然說了活當,自然得小心翼翼供奉保管好。

然而他終究壓抑不住炫耀心理,在社交平臺曬了曬。後來輾轉被牧家底下的人看到,一路追查過來。

至於牧思昭為何獨自前來,他磨了磨牙,忿忿地抱怨道:“還不都是因為二哥!”

“父親讓他過來找你,也不知道他在找些什麽,許久沒有進展。這回好不容易有了點消息,他卻不讓我來,說什麽沒弄清楚前不能輕舉妄動,還派保鏢看著我。”

“我才懶得管他。他手下都是群蠢貨,隨便就被我溜了出來。只是我不知道江寞家在哪裏,只記得他公司地址,只能等他下班後跟著過來。”

這也解釋了他身為牧家少爺,何至於風塵仆仆一副餓了三天沒吃飯的模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