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時訓婚禮當日，天上非常浪漫地飄起細雪，夠美，又不至於大到影響出行。新郎和伴郎並肩而立，吸引了所有人的眼光。鄺陣雨老懷欣慰，趙時訓一表人才事業小成，鄺野穿上正兒八經的西裝之後竟然也像模像樣的，儀式還沒正式開始，鄺陣雨就擦了幾次濕眼角。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扭頭他就老臉一紅：“好……好久不見。”

他有差不多十年沒見前妻了，還是長得那麽美，只是眼角有少許皺紋，對方跟他打了招呼，挽著現任丈夫的手臂到隔壁桌落座，這場婚禮沒有特意區分主賓席位，大概也是考慮到趙時訓雙親的特殊情況。鄺陣雨想起鄺野時常吐槽的“異性戀能結婚又怎麽樣，你們都有孩子了還不是離婚收場”，到底什麽才是長久呢？

同在一張桌子上的孟秀佳表妹忽然興奮地與旁人竊竊私語，鄺陣雨順著她的視線望去，果不其然看見俞斯越從側門走進來，坐在鋼琴前，他難得穿了白襯衫和休閑西服，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怕冷，脖子上用絲帶圍了幾圈，顯得獨特又風雅。

俞斯越戴著手套的指尖落在琴鍵上，婚禮進行曲響起，莊嚴，又極具溫柔。鄺陣雨不懂音律，這時才意識到原來同樣的曲子由不同的人奏出，可以有天差地別的效果。

穿著潔白婚紗的孟秀佳出現在門口的那一刻，鄺陣雨昏花的老眼又湧出淚水。

一旁的客人遞了面巾紙過來，鄺陣雨道了謝，見是一位面生的小哥。

對方看起來不算熱情，但挺友善：“我是新娘的朋友。”倒也沒有要和鄺陣雨進一步寒暄的意思。

過不多時，小哥的旁邊有位年紀相仿的年輕人落座，小哥悄悄戳了戳對方的手肘：“你爸爸那邊給秀佳姐的驚喜準備得怎麽樣？”

那年輕人十分自然地捏了捏他的手，微笑著說：“萬事俱備。”

八卦如鄺陣雨瞥見這一幕，感覺這兩人雖然沒說幾句話，好像就能看出關系很好。

臺上在交換戒指的時候，他的眼角瞄到那兩只手也在桌底下十指交握到一起，登時什麽表情都寫在臉上了，偷窺的眼神過於暴露，小哥立刻有些戒備，但並沒有松開手的意思，那年輕人安撫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俊朗的眉眼彎了彎，沖鄺陣雨和善一笑。

鄺陣雨連忙擺了擺手：“我沒有惡意。”不知怎麽又鬼使神差地補充一句，“那個，我侄子也是，剛剛彈鋼琴的就是他男朋友。”

“啊，”年輕人眼眸一亮，“那不是Sinner嗎？”

鄺陣雨話說出口才意識到有可能給俞斯越添了麻煩，正面露難色，年輕人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麽，很快又說：“放心，我們不會亂說話的，我爸爸同他還有伴郎都是好朋友，我從Sinner在斐波那契時期就很喜歡他的作品了。”

鄺陣雨又開始口不擇言：“他現在也沒什麽作品吧。”

“怎麽會，”年輕人笑笑，“他在給不倒翁和撞倒不周山做編曲和制作人吧，特別是撞倒不周山的第一張專輯，感覺制作人花費了很大的心力。沒有Sinner，他們的作品不會呈現得這麽好，他對這支新人樂隊真的是盡心盡力。”

鄺陣雨沈默半晌，不知道想了些什麽，忽然露出釋然的神態，連語氣也輕松起來：“看來你很懂音樂。令尊是？”

年輕人的下巴朝門外一點：“喏。”

話音剛落，新人將香檳從杯塔上倒落，門外突然一陣歡快的音樂，不倒翁樂隊走了進來。孟秀佳是不倒翁的忠實粉絲，驚喜地抱住趙時訓，不倒翁樂隊唱的第一首就是孟秀佳最喜歡的作品。

年輕人對鄺陣雨指了指舞臺：“那個就是我爸爸，不倒翁的吉他手。”

宴會廳瞬間變成了舞池，趙時訓和孟秀佳領舞了前面四個八拍，很快賓客們都兩兩搭檔跳起舞來，鄺陣雨看見他的前妻和現任丈夫也轉著圈圈加入了。

不倒翁樂隊一曲奏畢，在餘韻中直接開始一段華麗的過場，無縫銜接到另一首眾人耳熟能詳的經典作品，年輕人興致來了，拉著有點不情不願的小哥起身，路過鄺陣雨的身邊時說了一句：“叔叔，祝您兒子新婚快樂，我也非常喜歡您侄子的吉他，希望他和Sinner也幸福美滿。”

正在吃魚的鄺陣雨差點噎著，這人看起來年紀輕輕，卻格外通透，真跟半仙似的什麽都了然。

那位有些許內向的小哥在年輕人的帶動下也漸漸步伐輕松下來，兩個人伴著音樂松松摟著，那種氛圍怎麽看怎麽令人心曠神怡。鄺陣雨帶著自己也察覺不到的艷羨欣賞了一會兒，忍不住扭頭四處張望。

過了幾秒鐘他才意識到自己在尋找俞斯越的身影。

他也站起身，一把拉住正在應酬親朋好友的鄺野：“那個誰呢？”

“啊？誰？”鄺野為趙時訓擋了不少酒，反應有點遲鈍。

“就……唔，斯越。”

“咳……”鄺野猝不及防地嗆到了，這還是他第一次聽見鄺陣雨願意好好地稱呼俞斯越。“你找他幹嘛？”

“什麽幹嘛，不是我找他，是你要找他。”鄺陣雨瞬間恨鐵不成鋼地敲了鄺野一爆栗，“你不應該邀請他跳跳舞什麽的嗎？”

“哈，那家夥肯定不幹——”

“那你也至少多陪陪……”

“老頭，我當伴郎走不開呢，你幫我找找他吧。”鄺野拱他，“去露臺找，他肯定躲那兒每日一煙呢。”

鄺陣雨只好半推半就地走去露臺，俞斯越果然夾著煙站在屋檐下，正望著外面的雪出神。

他聽見落地窗被推開的聲響轉過頭來，鄺陣雨頓覺尷尬，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您好。”俞斯越笑了笑，主動問候，“您也是來抽煙的嗎？”

“啊，對……”鄺陣雨怎麽也說不出口是專程來找俞斯越的，畢竟他其實也沒什麽事。他伸手一摸口袋，是空的。

俞斯越註意到了，掏出煙盒來：“不過我的是女士薄荷煙，對您來說可能不夠味。”現在鄺野不沒收他的煙了，因為他很自覺地不會多抽。

“沒關系，就這個吧。”

鄺陣雨接了一根過來，俞斯越輕甩了下打火機，替他點著了。

安靜看雪的人從一個變成了兩個。

俞斯越本就不是多話的人，倒是還好，鄺陣雨只覺得渾身難受，沒話找話：“你脖子上那個絲帶還挺特別，很少看見男人這麽穿。”

“這個啊，”俞斯越低頭，用手指撫了下，“是為了遮住傷疤。”

“……傷疤？”

“嗯，之前跟您提過我的交通事故吧，當時留下了大面積燒傷。”

鄺陣雨震驚地看著俞斯越的臉。

俞斯越誤會了，還解釋了下：“臉倒是成功修覆了。”

“哦……”鄺陣雨松了口氣，又趕忙糾正，“我不是這個意思。”今天怎麽五次三番被誤會。“男人嘛，有點疤沒什麽的。”

俞斯越低頭淺笑了一下：“那大概是您對鄺野的教育吧，他第一次看到那些疤痕的時候也一點特殊的反應也沒有。”

鄺陣雨挺嚴肅地說：“那是，他要是連這點基本素質都沒有，我來教訓他。”他說完又幹咳一聲，“那個，如果大野有哪裏做得不夠的地方，你隨時告訴我。”

俞斯越說：“他沒有哪裏不對的。”

“光是沒做錯哪裏夠，他得對你足夠好才行啊，你可別受委屈了，大野那家夥有時候比較粗魯，不一定能照顧到別人的感覺。”

俞斯越怔了一下，才應了句：“好的，謝謝。”鄺陣雨倒是經常突然嘮叨起來，但這大概是第一次他是以把俞斯越當作自己人的口吻來說的。

鄺陣雨又戰術性幹咳了下：“這點小事就不用說謝謝了，聽起來怪生分的。”

俞斯越極其不善於應付親情一類的關系，但鄺陣雨對拉近雙方距離的十分刻意的努力並不令他反感。

鄺陣雨既已將他歸入自家範疇，當即打開了話匣子，開始絮絮叨叨說起鄺野和趙時訓小時候的事情，俞斯越對鄺野初高中的經歷不太了解，只知道並不愉快，才讓他變成現在這種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洪水猛獸，現在有機會聽了，倒也饒有興致。

他們在露臺上待了好一會兒，雪下大了才回大廳。婚禮已經變作派對現場，一只手伸過來替俞斯越拍掉肩上的雪粒，俞斯越側身，扶住了腳步不穩的鄺野。

“你們回來得正好。”趙時訓走近，多虧鄺野戰鬥力強，他並沒有被灌多少酒，“雪下大了，大野又喝多了，我在樓上酒店開了房間，帶大野去休息吧。”

鄺野沈甸甸地掛在俞斯越肩上，鄺陣雨剛要來分擔一邊胳膊，被鄺野避開了：“老頭，這種日子，你跟我哥待久一點唄。”

“你行不行啊？”鄺陣雨皺眉。

“嗯，今天是新婚之夜，我也要去洞房了。”

俞斯越絕望地聞見鄺野身上濃重的酒氣：“真醉了吧。”

“醉了，”倒是如以往一樣口齒清晰，“不過能走，你扶著我就好。”鄺野把自己的體重挪開了點，讓俞斯越輕松一些。

俞斯越對鄺陣雨和趙時訓說：“沒事，我處理吧。”

鄺野還挺正常地走了幾步路，等兩人進了電梯後，立刻又趴回俞斯越身上。

“你到底能不能走？”

“能走，你撐不住就告訴我。”鄺野半閉著眼睛在俞斯越的脖子上蹭了蹭，“不要叫其他人來幫忙，我只要你。”

“行吧，到了。”

俞斯越拍了拍他的背，兩個人摟摟抱抱出了電梯，俞斯越在對照房間號的時候，鄺野還在說：“你跟老頭聊了很久啊。”

“別擔心，我們很和平。”

“我知道。”鄺野低聲說，“我悄悄走過去三次了，看你們聊得還行。”

俞斯越停下腳步，若無其事地掏出趙時訓交給他的房卡開門：“你是怕你叔叔又對我說什麽呢，還是怕我又把他揍一頓？”

“我知道你們都不會，但我就是怕你們只是為了我而讓步。”鄺野的聲音含糊起來，“現在他知道你的好了，你也知道他不是個壞人，我真的很高興……”

俞斯越把眼睛已經閉上的鄺野扔到床上，靜靜地看了他片刻，低頭在他唇上親了一下：“乖乖待著，我去給你找點解酒藥。”

俞斯越找酒店前臺要了解酒藥，回到房間發現床上空無一人，浴室傳來嘩啦啦的水聲。他猛然打開浴室門：“你醉成這樣還洗……”澡字沒能說出來，因為他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扯過去納入炙熱的懷抱裏，鄺野甚至等不及叫他張嘴，直接咬了他的下唇一口，趁他低聲呼痛時，帶著酒氣的舌頭狠狠侵入他的口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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