鄺野將初步編排好的新歌小樣發到樂隊的四人群中，兩分鐘後群消息就炸了。他得意洋洋地欣賞一遍夥伴們的驚喜、崇拜和好奇，飄然留下一句：俞斯越給咱們寫的歌。

他看了看走廊上的時鐘，合上電腦塞回背包裏，時間差不多了。

隔壁的門開了，一瘸一拐的小年輕眼淚汪汪地出來，跟陪著他的母親訴苦，忽然間又一間房內傳來驚心動魄的慘叫，把小年輕的眼淚都嚇得憋了回去，腿一軟差點跪地上。鄺野給母子倆讓了座，站到另一扇從頭至尾都沒有任何動靜的房門旁。

康覆科這層經常鬼哭狼嚎，但鄺野從未聽見俞斯越的房間裏傳出來任何尖銳的響動。這個人向來沈靜斯文，鄺野也不希望再有任何事情逼得他崩潰哭喊。

那天鄺野把俞斯越帶回醫院之後，果不其然，兩只落湯雞被頭發花白的闞醫生氣急敗壞又無比心疼地狠狠罵了一頓，鄺野自幼兒園之後還沒試過被教訓到這麽無地自容的地步。

俞斯越的手術推遲了兩天，因為落水而發燒了。

手部的肌腱粘連松解術如闞醫生所說，難度並不大，術後的覆健才是重頭戲。俞斯越還主動要求同時接受心理治療。他認真做了量表的測試，好在輕生的念頭打消之後，他的精神抑郁沒有嚴重到需要入院治療，只是短期內不能獨處，心理醫生問俞斯越有沒有人能照顧他，他在底下抓著鄺野的衣擺說有。失眠和夢魘的狀況暫時沒太大好轉，醫生說不能操之過急。

手部的情況穩定下來之後，每周三是俞斯越覆健的時間。這次他出來得比前幾次晚，讓鄺野有點坐立難安，但門打開的那一刻，他立馬裝成鎮定自如的模樣。

俞斯越換過了衣服，但連發尾都濕漉漉的被汗水浸透了，一出來就垂著頭，額角抵在鄺野肩上。

康覆科的醫生給了鄺野一個眼神：“下周三見，一定要堅持來。”靠患者自身太難了，好幾次俞斯越明顯狀態消沈不情不願，被鄺野硬拖來塞給了醫生，俞斯越不讓他進房間，他就守在門外防止俞斯越逃跑。

鄺野對醫生點點頭，手心按在俞斯越的後頸上，摸到底下消瘦的骨頭。

俞斯越勉強擡頭跟醫生道了謝，然後就一句話也不說了。

看來這次的挫敗感有點嚴重。

鄺野一邊想著辦法，一邊攬著俞斯越慢慢走到停車場。

後來鄺野找時間去湖畔把那輛川崎拖了回來，損毀嚴重，現在殘骸堆在屋檐下還沒拿去修，也不知道還能不能修。反正他跟俞斯越幾乎是同出同入，一輛車暫時也夠了。

俞斯越一路都灰心喪氣的，要打開副駕駛席的門時被鄺野拉到後座上。

“幹嘛，怎麽不開車？”

“先不開，”鄺野也坐進來，把俞斯越擠到角落裏以至於不得不跟他貼得很近。“我們聊聊天。”

俞斯越一聽就別開眼，一臉不想聊。

鄺野的臉皮早已修煉成銅墻鐵壁，對俞斯越的抗拒熟視無睹，伸臂將他整個人圈住了。

“跟我說說剛剛都做什麽練習了？”

“問這個有什麽用。”俞斯越想推開他，不用猜也是紋絲不動。

“說說看嘛。”

俞斯越沒好氣地說：“就那些，抓球，抓橡皮泥。”

“哦，”鄺野伸出一只拳頭，“那你抓我試試。”

“餵。”

“或者你揍我一拳試試。”

“……”

鄺野豎起手掌：“來，沖這。”

俞斯越是真的被他煩得不行，給了他一拳。

“還挺有勁的嘛。”鄺野順勢張開五指將他的拳頭包了起來，好玩兒似的晃了晃。

俞斯越斜睨他一眼：“你哄小孩兒嗎？”

“嗯，你要是比我小就好了。”鄺野抱緊了他，“那我重遇你的時候你還沒出社會，不會經歷那些有的沒的，就算經歷了也有我在身邊。”

“好大的臉。”俞斯越嫌棄地嘟囔一聲，伏在他懷裏不動了，不可思議地發覺心情是好了那麽一丟丟。

“真奇怪。”

“什麽？”

俞斯越不說話了。

鄺野笑了笑，感覺到懷裏人的放松，大力揉了下對方柔順的頭發：“誰不喜歡被哄著呀，這有什麽奇怪的。”

“你的手段明明不怎麽樣……”

鄺野輕輕拍著他的後背，真跟逗小孩兒似的。“俞斯越，你會好起來的。”

“你怎麽知道。”

鄺野捧起他的臉，臉真小，五官真精致，左看右看越看越好看，忍不住聲音很響地啵了好幾下。“我就是知道，所以你什麽都不用想，聽我安排。”

俞斯越懨懨地：“好吧，那你接下來準備安排什麽。”

鄺野與他額頭抵著額頭：“回家，給你做好吃的。”

不得不說鄺野此人在廚藝方面是人菜癮大，味道吧一直是不上不下，俞斯越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吃習慣了，竟然每餐都能默默吃完。

俞斯越推他：“那快去開車。”

“知道了。”鄺野從副駕駛席上扯過毯子，給躺倒在後座的俞斯越蓋上，“累壞了吧，睡會兒就到家了。”

俞斯越半瞇著雙眼，露出精疲力盡的倦容，被換座位前的鄺野又吃了幾下豆腐也懶得阻止了。

回去之後他還有罪要受。臨睡前，鄺野將他摁在沙發上，脫了他的手套給他按摩，這也是康覆科的醫生叮囑的。

俞斯越斜倚在靠背上，萬念俱灰的樣子。

“你要適應。”鄺野一邊將枯枝似的手指展開，按照醫生教的手法細細揉捏肌肉，一邊用確鑿無疑的語氣持續給俞斯越洗腦，“之前不看你的手是怕你介意，現在呢，你得習慣我就喜歡盯著你看。”

俞斯越正皺著眉頭忍耐筋肉的酸痛感，沒有餘力跟鄺野拌嘴。

一套流程下來，冷汗不經意滲入眼眶裏，淹出紅血絲。

“我早晚要被你弄死。”俞斯越舒出一口氣，衣袖胡亂擦了擦眼角。

“哎，我給你吹吹。”鄺野拉開他的袖子。

“膩死了。”俞斯越踹走他。

鄺野發現這人還真是浪漫絕緣體。俞斯越踢過來的腳踝被捉住提了起來，失去平衡倒在沙發上，被鄺野從上面壓住了。

“我真要弄死你，也只會在上床的時候弄死你。”鄺野一挑眉，見俞斯越沒有很抗拒的意思，正要得寸進尺再說點和做點什麽，“俞斯越，我們很久沒有……”手機鈴聲十分煞風景地響起。

一看見屏幕上顯示的名字，兩人都臉色微變，失了興致。

鄺野拿著手機走到屋外，免得進一步影響俞斯越的心情。

一接起來，鄺陣雨就開始數落他又一個星期沒去趙時訓家吃飯了。孟秀佳擅長交際，與鄺陣雨相處良好，鄺陣雨就這麽住了一段時間，並伺機不斷敲打鄺野，總之對鄺野的工作、住處和生活狀態都不滿意，當然最不滿意的就是俞斯越的存在。

但好歹不敢像之前那樣口出惡言了。

“我盤問你堂哥老半天，才聽說那個人不僅比你大七八歲，甚至連工作都沒有？”

“你小聲一點。”鄺野被鄺陣雨的大嗓門震得頭疼不已，“不是七八歲，是七歲。還有，他有事業的，暫時休整而已。”

“你成天替他說話，他自己怎麽一句話不說。”

“老頭，你當初害人家在高三的關鍵時刻無端端要轉學，還沒道歉呢。”

“我……這……”鄺陣雨頓時心虛得結巴起來，“那他也不該打老人家吧。”

“你別倚老賣老啊，明明是你先……”門突然打開，鄺野手裏的手機突然被拿走了。

俞斯越十分冷靜地對著電話那端說：“這點我道歉，無論如何我不應該動手，對不起。”

別說鄺野，電話那頭的鄺陣雨也呆住了。

俞斯越一不做二不休，繼續說道：“我知道您把鄺野交給我不放心，說實話我自己也不是很放心。這樣吧，我請您吃個飯，當我賠個不是，有什麽疑慮您也可以當面跟我說，我會盡我所能解答。”

鄺陣雨噎了半晌才勉強振作士氣：“你說話算數，別又拿大野當擋箭牌。”

“好的。”俞斯越沒什麽情緒地回應，“具體時間地點就讓鄺野跟您約吧。”

手機到了鄺野手中，在他還發楞時俞斯越已經回屋了。

俞斯越走進浴室，拿起電動牙刷。這是剛做完手術的時候鄺野給他買的，省力又方便。

他刷完牙，沾濕了毛巾覆在臉上，當是掩耳盜鈴了一會兒。

將毛巾拿下來之後，鏡子裏露出鄺野靠在門框上的身影，一臉晦暗不明。

俞斯越放緩了呼吸，洗幹凈了毛巾掛起來。“約好時間沒有？你挑一個你們喜歡吃的菜系吧。”

鄺野走到他身後摟住他的腰，下巴擱在他的肩頭，聲音悶悶的：“你在幹什麽啊，都說我來處理。”

俞斯越往後隨性地拍了拍那頭張揚的白發：“你叔叔一直把你當小孩子呢，就讓大人來處理吧。”

“我只是沒想到你能伸又能屈，怎麽還跟老頭道歉呢……”鄺野緩慢地挪動，鼻尖蹭了蹭他的頸側，“老頭說話可不中聽，要是到時候你又受委屈了怎麽辦。”

俞斯越倒顯得輕松：“我會記下來，回家跟你算總賬的。”

“俞斯越，你用了‘回家’這個字眼呢。”鄺野撥開俞斯越頸間的發梢，吻在發根處那顆小小的紅色心形胎記上，“我們正式同居怎麽樣？”

其實自那之後俞斯越就再沒回去他那間冷冷清清的公寓了，過了幾個星期他的網絡熱度降了下來，狗仔早就撤了，只是他們從未提起同居這個話題。公寓並沒有退租，俞斯越的大部分私人物品也依然放在那邊。

“樂隊現在收入高了，我可以租個環境好一點離市區也近一點的地方，或者你有什麽要求，我多找一些房子。”

俞斯越微怔，輕輕搖了搖頭。

鄺野眼中灼人的光須臾熄了，但很快又在俞斯越下一句話中燃了起來——

“住這裏就挺好的，不搬了吧。”俞斯越沒註意到鄺野過山車似的心情，認真思量，“很多東西都不用搬過來了，以前的衣服大部分不穿了可以捐掉，找個時間去整理整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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