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十分流氓

關燈
高速公路是半路才開始扭曲變形的。

一開始雨勢不太大,俞斯越並不在意,他獨自開車趕往鄰市的工作室,那個流量明星嗓音條件差,又不願配合,磨了好幾趟都沒能錄完音,對方抱怨到沈放那邊,說他看不起跨界歌手,故意設卡。

俞斯越不知道此人有什麽資格自稱歌手,當下就想甩手不幹,末了又被沈放的三寸不爛之舌給蒙蔽了。

他心中郁結,連帶著想起更多令人不快的事情。

就是這時,前方的路在雨幕中慢慢擡高、卷曲,變成一道莫比烏斯環,沒有其他車輛,只有他一人,似在玩賽車游戲。

他負氣般踩下油門,在劇烈的撞擊之下醒來了。

他躺在床上盯著什麽也沒有的天花板急促呼吸,知道那一切不僅是夢境,也是現實。

過了好一會兒,他慢慢起身,看見窗戶結著白汽,應該是降溫了。

***

俞斯越洗了個澡,穿戴得整整齊齊,才感覺宿醉的頭沒那麽疼了。

那之後他不想再去靜水了,可換了好幾間酒吧都不滿意,要不酒難喝,要不音樂難聽,要不搭訕的人糾纏個不停。

沒意思。

其實他自己也知道不是酒、音樂和別人的問題。

他把餐桌旁那一排沒拆封的紙箱往角落再踢一踢,坐下來一邊泡了碗米稀一邊打開收音機。

天氣預報早七點準時開播,他耐心聽完了,勺子攪拌著碗裏的糊糊想,擇日不如撞日,再不去,湖面就要結冰了。

地點是前陣子勘察好的,早上不塞車,開車過去最快也要兩個小時。想到保潔服務已經退掉了,他在沙發上一個打開的紙箱裏找了找,抽出一次性手套,在自己的手套上套了,捏著餐具邊沿用清水滌了兩遍。洗碗池邊上的水漬就不太想管了。

然後他穿上大衣和靴子,只拿了車鑰匙就出門了。木門合上的聲音很輕,屋內的空氣仿佛都沒有一絲震動。

***

明明目的地就在眼前,俞斯越卻見到了今天他最不想見到的東西——人類。

這座城市應該是很大很大的,但在此刻的他眼中看來很小很小。那個白毛吉他手為什麽又在眼前晃蕩了啊,他後悔沒看黃歷上是不是寫著今日不宜出門。

車子緩緩停了下來。

鄺野站在一旁,百無聊賴地聽童童氣急敗壞在那訴說。

對方的神情很微妙,遇到他們的時候好像有些不安,又似乎暫時放下了什麽心頭大石。車窗內,那個人的眉心擰得緊緊的,一臉不讚同地瞥了他一眼。

孤男寡女、荒郊野嶺、共度一夜,這三個關鍵詞能組成什麽故事,俞斯越覺得完全沒有懸念。但鄺野一臉無所謂的樣子,顯然沒放在心上,他頓時心生鄙夷了。

“帥哥,幸好遇到你了啊,不然我們真的要遇難了!”童童以她無往不利的經驗,把那對人間兇器擱在了駕駛席的窗沿上,甚至說完就要伸手去握那只搭在方向盤上戴著黑手套的手。眼見俞斯越一副要立馬走人的樣子,鄺野把童童拉開些距離,明顯感覺到他松了口氣。

鄺野順著俞斯越的視線,前路盡頭再拐過去就是他們昨晚拍流星雨的湖邊,看不出來俞斯越正想著什麽。

半晌,俞斯越收回目光,如釋重負地輕吐出一口氣。

“會開車嗎?帶駕照了嗎?”他看向兩人。

童童搖頭,鄺野點頭。

俞斯越打開車門下來,黑色靴子踏在地面,對鄺野微微揚起下巴:“你來開。”那種態度與其說是倨傲,倒不如說是與生俱來的距離感。

鄺野覺得他的臉色看起來有些疲憊。

“你去哪?我順路開到一個能打到車的地方,我們下車,你繼續走就行。”

去我要去的地方?那誰也別回去了。俞斯越想。

童童眼巴巴地盯著他,他只好說:“先把小姑娘送回家吧。”

童童對鄺野拋來得意的一眼,似乎在說“多虧我的魅力了吧”,還來不及開口就被鄺野一把塞進後座,又把重重的器材包塞進她懷裏。

俞斯越對他的粗魯行徑十分不悅,但終究什麽也沒說,他不想一同坐在後座,黑著一張臉繞去副駕駛席了。

鄺野上了駕駛席:“充電線借一下?”

竟然沒有。

這輛車看起來挺新的,但車裏未免過於空蕩了,就像還處於出廠設置一樣。

“那手機借一下?”

竟然也沒有。

童童在後座上對鄺野投來害怕的眼神。這年頭不帶手機出門的人,要不就是穿越了,要不就不是人類吧……她這會兒顧不上荒野遇難的恐懼,對鄺野拼命使眼色,想叫他下車。

鄺野不想背那堆器材更不想背她,只好裝看不見,在車載導航上輸入她的地址,先往那邊開去。

“……那你有什麽?”

俞斯越掏了掏大衣口袋,只有半包煙,但有女生在車裏,他不打算抽。

一路上再沒有人說話。鄺野是沒人跟他說話他不想開口,俞斯越是就算有人跟他說話也不會開口,童童則嚇得不敢開口,於是車內氣氛更加詭異。到市區之後路又堵得厲害,讓人萬分煎熬,童童終於可以下車的時候腿都軟了。

俞斯越忍不住出聲:“你女朋友好像在山裏受到了驚嚇,不陪陪她?”

她主要是被你嚇的,鄺野腹誹。而且:“什麽女朋友?最多算是金主吧。”

“……”

鄺野驟然反應過來,“啊,不是包養,是兼職,夜裏在湖邊拍東西。”拍東西聽起來也很可疑,他發現越解釋越說不清了,破罐子破摔地道,“操,老子不喜歡有胸的。”

俞斯越卻沒反應過來:“別跟我對女人的身材評頭論足。”

“不是那種理解方式。”鄺野熟練地看著後視鏡倒車,“我喜歡帶把兒的。”

“……”

“怎麽,恐同?”鄺野幾乎是帶著惡意地說出這句話來。他想到對方曾經做出的行為,那一直像倒刺一樣深深紮在他的皮肉裏,表面愈合了,裏面還流著仇恨的膿血。

鄺野是一個記仇的人,對方忘了也沒關系,總會讓他想起來的。

“不關我事。”俞斯越冷冷答道。

鄺野看見對方果然露出了厭惡的神情,然後很抗拒地閉上嘴。

但是一轉出小區就又開始堵車,俞斯越很快不耐煩:“你找個地鐵站下車吧。”一旦童童下車,他好像沒興趣再紳士下去。

鄺野絲毫不介意熱臉貼冷屁股:“你叫什麽名字,今晚有空嗎?”

對方冷哼一聲:“你這是在跟我搭訕嗎?”

“很奇怪嗎?”鄺野意味深長地在室內鏡裏看他,“不可能沒男的對你表示過興趣吧?”

那種審視讓俞斯越十分不舒服。

鄺野笑了笑:“撞倒不周山今晚有表演,去看嗎?”

“沒興趣。”

“你不是我們的歌迷嗎?”

“哈?”

“你在哪裏聽到的《起止》,不是在網上搜的嗎?”

俞斯越這倒無法否認。

“你可能是我們第一個正兒八經的三次元歌迷,我們樂隊的人一直挺想問問你對我們作品的看法的,不能賞個臉?”

他敏銳地捕捉到對方表情的松動。

“不去?”

俞斯越還是不為所動,但那樣子更像是拉不下面子答應。

鄺野又笑了:“要我逼你去啊?”

他毫不在意,突然拉開了儲物格。然後在對方阻止之前,把駕照拿了出來。

“你有病吧。”

見對方終於忍不住開罵,鄺野反而心情很好地咧嘴一笑。

他抖開駕駛證外殼,看見車主名字叫“俞斯越”,二十九歲,那張大頭照依然是面無表情,但總算沒有戴帽子和穿高領。

露出的額頭和脖頸線條都非常好看。

他把駕照塞進自己的外套口袋。兜裏硬邦邦的,摸出來一看,居然是一支口紅,估計是童童的惡作劇。

俞斯越內心的厭惡到了極點。“還給我!”

“那你來搶啊。”

俞斯越連對方的衣角都不想碰觸。何況絕對不可能搶得過的。

對方好像吃準了這一點,十分流氓地笑了起來。

車子堵得厲害,他們停在馬路中間,鄺野拿口紅在車窗上寫下自己的名字、一串數字和一個地址。“今晚七點,到這個地方取回你的駕照,找不到可以撥我手機號。”他笑得欠揍,“別遲到啊,我們樂隊的人真的都想聽聽你的感覺呢,你懂音樂的吧。”

“你怎麽知道?”

鄺野撇撇嘴:“都說了,我認識你。”

“……你把駕照還給我,不然我開不了車。”

“打車來吧,還能請你喝點酒。”

這個臉色蒼白的人無所適從地坐在自己的車裏,似乎氣得都發抖了。鄺野慢條斯理地從車載導航裏調出寫著“家”的那個地址,不出所料是個挺高檔的公寓,他打了方向燈變道。

等了一會兒,鄺野又問:“你一大早去山裏幹嘛?那邊什麽都沒有。”

對方似乎沒想到他突然嘮起嗑來,一開始沒反應過來,後來反應過來了不想回答。

“為什麽不帶手機出門?為什麽車裏什麽都沒有?”他又連珠炮似的發問。

見對方的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似乎鐵棍也撬不出什麽。

“你有潔癖嗎?”他想到俞斯越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行為,“還是你是在逃的變態殺人狂?”

“……閉嘴,我頭疼。”俞斯越扶住太陽穴,閉上眼睛假裝睡覺。

鄺野大笑起來,覺得這人總算出現點有人氣兒的反應了。

交通很快就變得通暢,鄺野沒有再聒噪了。俞斯越雖然臉色陰沈,但再也沒叫鄺野下車,任他把自己送到樓下,甚至還給他指了停車位。

鄺野熄了火,把鑰匙拔出遞過去,俞斯越頭也不回地下車上樓了。

電梯到了七樓,他差點忘記該用哪一把鑰匙開門鎖。

他沒想過自己還會回來這裏。

關上門,脫掉靴子走到窗戶旁。那人還杵在樓下,仿佛早有預料,兩指放在太陽穴處擡起,遙遙對他行了個禮,露出那欠扁的笑容,然後雙手插兜,迤迤然往地鐵站的方向走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